他合上文件:“所以你现在这个状态,是特例。组织上给的理由是‘安全保卫和工作协调需要’,这理由很充分,因为你是真的常去危险区域,工作也是真的需要随时协调。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组织愿意给有贡献的同志一些特殊的包容。”
周书记把调配通知递给舒染:“你的新住处安排好了。综合治理办公室家属院,乙号院。隔壁甲号院住的是陈远疆同志。”
见舒染愣住,书记笑着解释:“别多想。按级别和贡献,你们都该有独立住处。刚好相邻两个院子空出来,就一起安排了。离得近,工作协调方便,生活上也能有个照应——当然,是同志间的照应。”
舒染接过文件。手续齐全,理由正当。
“书记,谢谢组织……”
“不用谢。”周书记摆摆手,“这是你自己挣来的。你工作干得好,为人端正,和小陈相处也有分寸。组织上才愿意开这个绿灯。”他语气郑重起来,“但小舒,你要明白,这个绿灯能亮多久,取决于你们自己。工作不能松,作风不能出问题,要给这个特例争口气。”
“我明白。”
“明白就好。”书记笑了,“回去吧。”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舒染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综合治理办公室的院子。
陈远疆正在开会,等了约莫半小时,会议散了,他第一个走出来,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出什么事了?”
舒染看着他眼里的关切,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周书记找我谈话了。”
陈远疆的表情瞬间紧张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低声道:“去我办公室说。”
进了办公室,关上门。陈远疆没有坐,站在她面前有些局促。
“那份住房调配,”舒染看着他,“是你的主意?”
“是。”陈远疆答得很快,“但我只是向组织上反映了你宿舍的条件问题,具体怎么安排,是局里和办公室一起商量的。”
他说得很急,像是怕她误会:“舒染,你别生气。你要是不愿意,我这就去跟周书记说,就当没这回事。我就是看你冬天屋里冷……”
“我没生气。”舒染打断他。
陈远疆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舒染又问:“要是别人要是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工作需要。”陈远疆显然想过这个问题。
舒染看着他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样子,忽然笑了。
“陈远疆,”她说,“你想得还挺周全。”
陈远疆老实的回答:“我就是想让你过得好点。”
舒染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我要是搬过去,你得答应个事。”
“你说。”陈远疆立刻点头。
“对外,我们就是工作需要。对内你怎么想我管不着,但别让我不好做。”
陈远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
“那就这样吧。”舒染把文件塞回他手里。
陈远疆接过文件,“你真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舒染挑眉,“住得好,还能去你那里蹭饭,傻子才不干。”
她说得轻松,像是在谈一笔交易。但陈远疆听懂了,她接受了以一种符合这个时代规矩的方式,接受了他的照顾。
“好。”他把文件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我明天就去办手续。周末就搬,行吗?”
“行。”
周末搬家时,陈远疆叫了两个勤务员来帮忙。舒染东西不多,一车就拉完了。
走进院子,她看到了自己的新家:一座整洁的小院,三间北房,厨房、杂物间齐全。而隔壁院子,陈远疆正站在门口。
“欢迎。”他说,指了指两院间那道及腰的矮墙,“这墙有点矮。”
住下后不久,一个周末的早晨,舒染听到隔壁传来敲打声。推开院门,看见陈远疆正带着后勤处的两个工人,在矮墙上测量。
“这是?”
“请示过了。”陈远疆递过来一份批条,“两个院子中间太空,打算开个月亮门,搭个葡萄架。夏天能遮阴,秋天有葡萄吃,也算美化环境。”
批条上写着:“同意甲、乙号院之间搭建绿化廊道,以改善居住环境。”
工人们动作利落,半天功夫,墙上便开出一道圆拱门,接着搭起木架。
“这样,”他在廊道基本成型时说,“平时可以各自关门,保持独立。需要商量工作或者借个东西,也方便。”他顿了顿,“葡萄藤长密了,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舒染看着初具规模的花廊,既连通了两个空间,又保留了足够的遮蔽和隐私。
“还缺什么?”陈远疆站在门口问。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
“不缺了。”舒染环顾四周,“挺好。”
“那就好。”陈远疆点点头,“你先收拾,我去做饭。好了叫你。”
陈远疆的院子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的香。
晚饭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陈远疆吃得很快,吃完就收拾碗筷。舒染要帮忙,他不让。
“你歇着。”他说,“这些活儿我来。”
舒染没坚持,坐在堂屋里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陈远疆洗好碗,擦干手出来说:“我去院里转转,你休息休息。”
“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门锁好了。夜里要是有什么事,敲敲墙,我听得见。”
“知道了。”
他这才推门出去。
舒染洗漱完,回到自己房间,听着隔壁院里的动静。
陈远疆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屋。
夜里,舒染躺床上,她想起周书记说的话,也想起陈远疆紧张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样也好。以这个时代能接受的方式让自己活得舒服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连通两院的花廊成了两人生活中的一部分。
傍晚,舒染在自家厨房做饭,缺了棵葱,推开月亮门,穿过十几步长的花廊,敲敲陈远疆的窗户:“借棵葱。”
陈远疆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眯眯地看着她:“菜地里,自己拔。”
有时舒染熬夜写报告,陈远疆会端着一碗宵夜穿过花廊,放在她客厅的桌上,敲敲敞开的门:“趁热吃。”然后转身离开,不多停留。
更多时候,两人各自在院里忙活。透过花廊间隙,能看见对方的身影,偶尔抬头就会目光相遇,便笑笑又各自低头做事。
起初确有议论。“舒老师和陈主任住隔壁呢。”“还开了个月亮门,这……”
但很快,公开的解释便传开了:
“那是组织上分的房,刚好相邻。”
“花廊是后勤统一搭的,为了美化环境,好几个院子之间都有。”
“人家是为了工作方便。综合治理和教育试点需要常协调,住得近效率高。”
“再说了,两个院子,两把锁,各自独立门户。月亮门白天常开着方便走动,晚上可是各锁各的门。”
更重要的是,两人在公开场合的言行始终没有出格。工作中配合默契但保持距离,生活中相互照应但从不逾矩。时间一长,那些议论便渐渐淡了。
偶有邻居阿姨隔着篱笆打趣:“舒老师,又去找陈处长商量工作啊?”
舒染便晃晃手里的文件,坦然笑道:“是啊,有个急事要对接。”
态度磊落,倒让打趣的人不好意思了。
花廊的妙处,在于它在夏天时的感觉。
白日里,它是公开的通道,光明正大。夜幕降临后,藤蔓缠绕的廊道便成了半私密的空间。晚饭后,两人有时会在这里站一会儿,看看开始挂果的葡萄,闻闻藤花的香气,说几句闲话。
夏天夜里,舒染端着小板凳坐在自家这边的廊下乘凉,陈远疆在另一头修理物件。
冬天,雪花穿过枯藤落下。陈远疆扫完自家院里的雪,会自然地穿过月亮门,把舒染院里的主要小道也扫出来。舒染便从屋里端出热茶,两人就站在廊下,捧着杯子看雪。
时间久了,舒染住得倒有些习惯了。习惯了这个院子,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
至于那些世俗的形式,似乎都不重要了。
*
又一年春。
综合服务站试点成效显著,上级决定扩大范围,在更多边境团场推广。舒染牵头编写的教材被正式印发,培训过的教师回到各自岗位,边疆的基础教育事业在稳步发展。
陈远疆也忙。综合治理的工作步入正轨,他负责的治安保卫板块与教育、卫生、生产几个口子磨合得越来越好。偶尔还要配合边防部队执行任务,一去就是十天半月。
两人都习惯了这种忙碌。见面时聊工作,聊见闻,偶尔一起吃饭,多半是陈远疆下厨。他做饭的手艺越发精进,舒染笑他这是“被工作耽误的炊事员”,他也不反驳,只低头给她夹菜。
几场春雨后,院子里的蔬菜长得绿油油的,舒染撒的花种也开出了大片的花。陈远疆在墙角搭了葡萄架,说是等夏天遮阴。
四月底,舒染收到一封从首都寄来的信。拆开看,是廖承写的。内容主要是询问综合服务站的推广情况,顺便提了一句他现在负责边疆政策研究。末尾附了个地址,说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
舒染把信收起来,决定等工作需要再通讯。
五月,畜牧连来了人,是石头。他个子蹿得很高,肩膀宽阔,脸上还带着青涩。
“舒老师!”他在教育局门口见到舒染,激动得差点敬礼,“我考上师范了!边疆师范!”
舒染愣了几秒,随即笑起来:“好!真好!”
她带石头去食堂吃饭,听他讲这几年的变化。启明小学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小学了,而是变成了九年一贯制学校,原来的学生也根据年龄分了年级。年纪大孩子去上了初中或高中,年纪小的按照学情分到小学各个年级。
连里盖了砖瓦教室,学生增加到上百人人,还有一些专职教师。阿迪力去了专业学校学兽医;栓柱在团部农机站当学徒;春草考上了职高。
“阿依曼呢?”舒染问。
“阿依曼在团部上初三,成绩可好了。”石头眼睛发亮,“她说以后要当老师,像您一样。”
舒染想起那个躲在哥哥身后的小女孩,如今也有了梦想。
“你什么时候去报到?”她问。
“下个月。”石头说,“我想先来看看您。马连长、刘书记都让我给您带好,王大姐还托我带了一罐她自己腌的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