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还要找地方干活,你的手艺我是清楚的,也正好就在咱们京城绸缎铺子干得了,这银便当是三小姐提前给你支取的工钱了,如何?”
“李娘子说的极是,月娘你便不要再推了。”萧燕回道。
“如此就多谢三姑娘了。”听两人把话说到这份上,苏月娘也知道她们是一片好心,便也不再辜负这份情谊,眼眶微红的俯身拜谢。
谢完又道:“都说做生不如做熟,奴原本还再担心了京城之后,想要重新找个好东家不容易,如今可是解了大难了。”
“我们要找好绣娘也不容易,月娘去了京城若还愿意再萧家绸缎铺做活计,那是再好没有了。”
几人再寒暄了几句,李娘子和苏月娘便一起告辞了。
“姑娘,我觉得月娘那番话大部分都是编的。”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猫儿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一年前的时候她便说月娘不老实,此时也依然是这意思。
“今日请我往秦家那边递句话,在路上对月娘照顾一二是李娘子的意思。让给月娘包份银子做路费是我自己的意思,两样都不是月娘特意求的。哪里能算她不老实呢,而且就算是她求的,如此小事便让人家向我们剖白过往隐私也非君子之道。”
猫儿听的点头,点完头后却又道:“姑娘怎么还说起君子之道了 ,竟有几分秦郎君说话的模样。”
只是猫儿这话刚说完,额头就不轻不重挨了萧燕回一记敲:“你这小狸奴,是欠教训了不成,今日可调侃你主子不止一回了。”
“走吧,走吧,回院子去,既然答应了人家就要帮人把事儿办了。”萧燕回首先转身而且。
身后猫儿和竹月正在互相打着眼色。
“你说,咱们家姑娘这么急急忙忙回院子,是为了今日那箱子礼物去和秦郎君道谢呢,还是请人办事呢?”猫儿瞄一眼竹月手里那颇有分量的箱子,促狭的眨眼。
竹月瞪她一眼:“你还真调侃主子上瘾了,是不?”
箱子往猫儿手里一放,快步的跟上了三姑娘的脚步。只留猫儿拖着手里沉甸甸的重量再后悔。
前头萧燕回在离开大太太的院子之前,又不由的回头看了看之前苏月娘离去的方向。
其实她还真的不是那种一遇上人,看人家可怜就狂送银子的冤大头。至于怎么偏偏就对苏月娘如此特殊照顾?
说到底,还是因为月娘带给她的那股独特感觉,那种一看就藏了一段很深的故事的感觉。
而且不知为何萧燕回总是隐约有种预感,她和苏月娘以后还会见面的。
......
从这日试完婚服之后,原本萧燕回是打算着再约见一次秦霁的,可没想到大太太却不让她出门了。
倒不是大太太有意为难,而是这嫁期越来越临近,按照本地的风俗,本就是要求待嫁新娘最好是不见人,特别是不能见外男,最最重要的是不能见未婚夫。
无奈之下,萧燕回也不得不进入居家闭关模式。
对萧福衍来说,这段时间可就没那么悠闲了,忙,且忙的喜忧参半。
喜的是,大概是冲着秦家的面子,诚郡王府竟然来信,明言要遣长史过来参加两家的婚礼,就这封信,可是让萧福衍喜的一整夜没合眼。
但第二日就收到了让他很是忧惧的一封信,唐十三竟然在来江左的路上被猎人不小心射出的箭矢误杀了。
人家可是冲着参加婚礼来的,这让他该如何向唐家那边交代?
没法交代的不止萧福衍,还有卫巡,他刚查出了点唐十三死亡的内情,摸到了刺客的一点踪迹,可刺客最后见的人却被他提前杀了,线索又断了。
......
夜色浓稠如墨,天空无星无月,只有浓厚的乌云沉沉地压在江左城上空,眼看着一场盛夏的雷雨就要降下。风声穿过檐角,带来夏日难得的几丝凉意,只是不知透过了哪处孔洞带起的呜咽之声,听着很有几分渗人。
萧府外藏在门口石狮子后的黑影,看了一眼门匾上被灯笼映照的格外清晰的“萧府”两字,利索的拉上遮面的黑布,遮住了那张本就被大胡子盖住了六分的脸。
紧接着黑衣人身形一闪,在墙上轻点一下,就跃身而入。萧家层叠高耸的屋脊轮廓下,黑影紧贴着冰冷的院墙滑过,悄无声息如同鬼魅。
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就找好了今夜的目标还有临时潜伏的地点。
那黑影俯趴在被树丛掩映的假山上,安静无声。只他那双过分锐利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刃穿透重重庭院,死死锁住暖晴居的方向。
看着不远处那院落里带着暖色的烛光,这黑影却只是一下又一下的摩挲着腰间的箭袋。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毒在他胸腔里翻搅、沸腾。
他没有更多机会了,先是一年前夺取制盐秘方失败。那场失败让他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亲人。
当时藏着秘方的宝石虽然到手,但他却被那护卫一刀劈入河中,那场落水没有要了他的命,却也让他和没命几乎没多少差别,因为那块宝石遗失了。
时至今日他依然能回忆起那冰冷刺骨的河水,和那些水流灌入肺腑的窒息感,那几乎将他劈开的凌厉刀锋留下尖锐疼痛,那最重要的物品莫名遗失的巨大懊丧,还有之后失去至亲的巨大痛苦。
这每一分的痛楚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血肉里骨头上,然后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不断的燃烧着他的灵魂。
“秦霁!一个商户子而已,攀哪条高枝不是攀,偏偏你要如此不识相。”这个名字在他齿缝间无声地碾磨,带着血腥的腥甜。
“我在鬼门关前爬了一遭,我这一年的痛苦,今夜就先收点利息。若你还不知死活,那我要活着只能拿你垫脚了。”冰冷的杀意无声蔓延。
他在盂县被秦霁的人追的如丧家之犬。不,应该说是诚郡王的人。他是拿诚郡王的人没办法,但是既然被他逃出来了,那来处理秦霁一个商户子还是可以做到的。
可只杀秦霁这么一个诚郡王的走狗,想来是还不足以让他在主子面前博得一线生机的,毕竟主子要的是秘方,所以他决定先让秦霁见识点厉害的。
萧家既然如此不止死活迫不及待的要牵扯进去这场争端,那便也该一起得到点教训。
黑影的目光重新投到前方的院子里,那里的烛火开始熄灭了。
只要杀了她,秦霁马上要成婚的妻子,萧家受宠的女儿,想来两边都反应都能让自己满意的。想到此处,黑影被黑布盖住的嘴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冰冷的眼神像一头马上要狩猎的饿狼。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黑夜的天空云层越来越厚,雨却一直没有落下。
三更天的梆子声远远的传来。黑影看看天色,暴雨将至。
虽然还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商家小姑娘而已,不过是一箭或是一刀的事儿,也不用等什么最佳时机。这萧家的护卫也不过是些绣花枕头,黑影觉得自己完全不用顾忌那些废物,还是快些动手,赶在雨落之前解决了吧。
黑影再次融入了建筑的阴影,如同一丝雾气融入黑夜,他绕过假山避开巡夜家丁那昏昏欲睡、摇摇晃晃的灯笼光晕,没有丝毫声响。
几个呼吸间他已经在晴暖居院外。透过墙上的花窗,他甚至能看到目标人物房间侧面的那扇雕花木窗。
只有十几步的距离,黑影手按在墙上,就那么一个用力,整个人就飘了过去,动作简直轻捷得不可思议。
但就在他进入院中后,脚往前一步,后颈却猛然寒毛直竖,一种极致的危险预感传入他脑中,上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他被一刀劈入水中之时。
黑影连忙缩身前扑,一个驴打滚险险的避开了一抹冷锐的刀锋。暗夜中一柄细窄的短刃再次滑过,可惜二击仍然未中。
黑影反应极快,滚地之后立刻抽出腰间短刀,然后听声辨位向后划去,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
“当”两人的力量全都瞬间爆发!两把短刃化作两道暗夜流光,带着破风的锐响撞在了一处,金属相撞带出的火光一闪而逝。
一触之后,两人又飞快的分开。
“嗤”一道刺目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红光猛地从其中一人手里亮起。
这人正是秦霁一直安排在萧家的暗卫,这本是个在轻松不过的活计,所以他轻身功夫极好,探查的手段也很是不弱,就是武功只平平。
哪知道今夜本是躲在梁下睡的好好的,没想到竟然有人胆大包天摸进了未来主母的院子,这暗卫本以为来人不过是个轻功好些的小贼,他随手就可解决了,这大半夜的也别惊动了三姑娘的睡眠,可没想到一交手,人家手上功夫竟然还在他之上,那还又什么话说,赶紧的求援啊。
这江左城可是他们的地盘,他此时的职责是护卫可不是再外拼杀,这样的情况不招人来难道等着置三姑娘与险地吗?
火光挣脱束缚,带着尖锐的厉啸冲天而起。
“轰隆”厉啸混合着滚滚惊雷一起在天空轰然炸开。
“草,不会这么倒霉吧。”暗卫挡住了黑影的又一刀,看了眼天空,刚才雷声太响,他不确定那警告的鸣叫是否被人听到了。
见到这院子里竟然有护卫,那护卫还放了警示的烟花,黑影本已经打算撤退,可这场久久没有落下的雷雨,时机来的太好了,他觉得他还有机会,他在犹豫要进还是退。
“砰。”一团赤红色烟花在夜空陡然绽放,可是同时,天空又一次电闪雷鸣!而且那雷鸣一声响是一声一时间仿佛天地间全都灌满了雷声。
砰砰砰......两人你来我往接连过招,暗卫的虎口隐有血迹绽放。
两人这番动静本是极大的,但是因为天上的雷声,竟然没有一人发觉此处不对劲。就连萧家那么巡夜的护卫们也全找地方躲雨了,这场雷雨竟然成了黑影最好的隐藏工具。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黑影又一次的在退走和杀人间犹豫了。
“唔……”
秦霁猛地从睡梦中惊醒,那一声巨大的爆响仿佛不是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颅骨内炸开。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缩紧。
此时惊醒的他只觉得心脏在疯狂擂动,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一股强烈到令他窒息的不安让他头皮发麻。
“轰隆隆。”窗外一声响彻天地的雷声。
“不对,不对,刚才惊醒他的不是这样的雷声,那声音里还有别的什么!”秦霁几乎是瞬间弹坐起来,锦被滑落在地。
他猛的推开窗,就见到一团亮白的雷光里,藏着一抹红色。
他刚才听到的是警示烟花的声音,而方向是......萧府!
第53章
秦霁甚至来不及思考, 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匆忙套上鞋子就撞开了房门,巨大的力量让门扇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入了庭院。
“卫飒, 去萧家。”他动作未停,只高喊一声后直接飞快的往萧家方向而去。
他无法确定闪电里的那一抹红光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希望那是他看错了,但是心里此时心里的这股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恐惧情绪不是假的。
若真的是示警的烟花, 那就表示燕回儿遇险了。他需要见到人,他需要马上见到人, 看到她安然无事。
夜风带着深秋的刺骨寒意,暴雨伴着电闪雷鸣落下,大颗大颗的砸在他只穿了单衣的身上,秦霁已经全然顾不上自己穿的是什么,只想着快点赶到萧家去。
不过到底情绪也没有完全淹没他的理智, 他还记得去马厩找一匹最快的马。
然后就是向着萧家所在一路狂奔而去。
踢踏踢踏......密集的马蹄声在深夜长街响起, 此时整个世界在秦霁眼中仿佛只剩下前方那条通往萧府的路。
残存的理智在告诉,他就算那真的是暗卫发出的示警烟花,但既然危险已经被暗卫发觉,想来情况不至于坠落到没有挽回的余地。
而且萧家本身有护卫, 出不了大事的......
“驾!”心里再三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但手下却是挥鞭再一次催促身\下的马匹, 只希望这平日精心饲养的骏马此时能跑的快一点, 再快一点。
疾驰一人一马撞破倾盆而下如瀑布般的暴雨, 都说温柔似水,但此时这些落在身上的雨,力道可是一点都不温柔, 一颗颗小石子般的砸在身上。
倾盆大雨中,又有一抹刺眼的白自天上劈下,那恐怖的闪电仿佛就再头顶炸开一般,顿时照得天地亮如白昼,在这一刻好像整座城都只剩下刺目的、惊心动魄的白光。
闪电劈开夜色处,那白光更是照耀的在马背上颠簸的秦霁满脸惨白,一头本就未梳的长发随着水流肆意蜿蜒,一身被雨水完全浸透白色中衣沉沉坠在身上,全然不似平日里一贯的从容优雅模样,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气质来。
但若看他那双眼,那双燃烧着灼灼暗火的眼,便又觉得此时骑在马上的,简直就是暗夜里飘荡的幽灵厉鬼,如今只牵着最后一丝生机,若这生机灭了,他便也要堕入地狱了。
终于,萧府那熟悉的高墙和紧闭的朱漆大门出现在视野中。
......
秦霁并没有选择深夜扣门,他一个提气就在狂奔跑的马背上纵身而起,甚至都不用踩着墙面接力,就那么直接翻墙入了萧家院墙之内。
这往日温雅贵公子样的人,竟然有极好的轻身功夫。
“注意些,到处都看看,别让贼人惊了主家。”
“王全,赶快寻内院管事姑姑,带人去各个院子巡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