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管贼人去处,赶紧往老爷夫人郎君姑娘们的院子确认安全。”
暴雨雷鸣下,今夜当值的陈护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尽力的提高声量才能使自己的声音能勉强穿透磅礴的雨声。看着地上那被劈断的屋檐吉兽,还有那柄浸透了雨水依然闪动寒光的短刀,他更是声色俱厉的快速安排人员。
陈护卫倒也有些章法,懂得轻重缓急的,知道如萧家这样的人家,损失点钱财是小事,但主家的人是万万不能出事的。
秦霁翻墙进入萧家后,立刻就发现萧家前院正乱糟糟一片。目睹此景就完全确认了他之前看到的闪电中的示警不是错觉,今晚的确有人进了萧家作乱。
不过看那些护卫们虽然乱,却也称得上一句乱中有序,神色间也只是普通的戒备,他一路狂跳失序的心倒略微放下来了一些。
但到底没有亲眼看到人,他这提着的心也没法完全放下,而且今晚倒到底是什么情况也需要去向暗卫具体了解。
秦霁对那些护卫们投去一撇后便不再关注,而是小心避开他们的巡查路线直接往暖晴居去。
暖晴居里,暗卫蹲守在屋檐和屋檐构成的隐秘夹角间,正单手一圈圈包扎着自己左臂那道伤口。但他的视线一直鹰隼般锁定着萧燕回所在的房间。
毫不夸张的说,此时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进来,也无法逃离他的监控。
时间调回一炷香之前,和暗卫你来我往一番缠斗之后,那夜袭的刺客到底还是打算放弃了。虽然今夜天时地利皆佳,这样的雷雨夜本是极好的杀人夜,但偏偏这院子里却放了这么一个暗卫。
他们这一番缠斗虽然此时还隐藏在雷声之下,但到底这暗卫已经发出了警讯烟花,这府里也有护卫,留的越久风险越大。
最重要的是刺客已经充分认识到这暗卫虽然手上功夫平平,身形却极为敏捷,这让他一时间既无法突围也无法拿下他性命,最后竟还是咬牙拼着以伤换伤的的招式才找到了遁逃的时机。
至于暗卫,无论刺客是真逃还是假逃,他反正都是不会追过去的,他对自己的最高任务有清晰的认知,那便是护卫三姑娘的安全。
看着那从院墙飞身而出的身影,暗卫最终只是选择飞出腰间另一把短刀,弄出一番动静惊动那些懈怠的守卫,而他自己则是找了这么个屋檐夹角继续守卫。
直到他看到又有两道身影前后脚翻墙而入。
“该死的,哪里来的这么多刺客!”暗卫重新握紧了手中短刀,然后在一道雷光之下恍然惊觉,这次翻墙而入的人,竟然是自家主上和自己的顶头上司卫飒统领,而且两人还是如出一撤的满身狼狈。
“主上,统领。”暗卫翻身而出直接单膝跪下。
“今晚怎么回事?有没有惊到三姑娘?”秦霁一进来视线就先落到了萧燕回的屋子,见门窗紧闭并未受到惊动的样子,总算是把那口一直闷在胸口的气缓缓的吐了出去。
“三姑娘没事,今夜有不知身份的刺客闯入,是直接冲三姑娘来的,属下放出烟花之后他大概是觉得今夜事不可为才退走了。”
暗卫话音刚落晴暖居的院门处就传来了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钱婆子,今夜院子里可一切安好。”身后跟着两个护卫的内院管事姑姑皱静了眉,她闻到了钱婆子身上带了些酒气,这老货看姑娘出嫁在即,是越发懈怠了。
“这又是风又是雨,你们还这样半夜的来敲门,哪里能安好哟!”钱婆子拢了拢被打湿的衣袖满脸不满,语带抱怨。
“没事就行。”管事姑姑探头看了看并无异样的院子,还是交代了一句:“今夜风大雨急,你多注意些。”
“轰隆隆......”密集的雷声又一次的响彻江左城。
“猫儿?”晴暖院内,原本安睡的萧燕回身体一颤,被窗子和窗框的撞击声和窗外的电闪雷鸣惊醒,她轻声的叫了一声今晚值夜的猫儿。
“姑娘被吵醒了?”睡在侧间的猫儿早就被雷声惊醒了,原本正缩在被子里捂耳朵呢,这会儿一听到姑娘叫她,立马就点了烛火往姑娘的里间去。
“姑娘别怕,就是风雨大点而已。”
嘴里虽然说着安慰的话,但萧燕回却能听出猫儿说话的声音虽然立持镇定,但却带着一点点发抖。
“呼呼.......啪啪啪......咔哒咔哒......”
萧燕回撑着身子坐起,听外头风声,雨声还有窗栓松动后木料相撞的声音,在这个雷雨夜里混合成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异响,也难怪如猫儿这孩子会害怕。
“你去抱被子过来和我一起睡吧。”看着烛火下猫儿抿紧的嘴和轻微发抖的身子,萧燕回如是道。
“啪,哐!”重重的两声响,东侧那松动的窗栓竟然被外头的暴雨狂风冲击的直接脱落,一时间大量的雨水被风裹挟着直直冲向了室内。
脱离了桎梏的窗子在狂风吹动之下快速而反复的猛烈撞击窗框,纱帘漫卷伴着窗外的狂舞的树影,狂放摇摆出各种怪诞的姿态,猫儿手里的那点烛火在熄灭之前,给那纱帘和树影在墙上投下狰狞舞动的巨大阴影。
“啊!”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本就勉强镇定直接抱头惊叫。
“没事,没事,风雨而已,猫儿你去把蜡烛重新点起来。”安慰了一句被吓坏的小丫头,萧燕回下床往持续向房内灌入风雨的窗子走去。
再不把窗子关上,她这卧室就要水漫金山了。
“姑......姑娘你别起,小心着凉,我去关......关窗。”猫儿抖着声音道。
“行了,你快点去点灯。”
待萧燕回快步走到窗口时,已是被灌入的雨给淋的身上湿了大半了。
正在此时又一道巨闪当空划下,仿佛就落在咫尺间。萧燕被这忽如其来的闪电吓了一跳,本能地闭了下眼。
也就是在此时,院外大树上,在枝叶掩映间有寒芒一闪而逝。箭矢冷锐的光正瞄准了萧燕回的胸口。
那本该遁逃了的刺客竟然因萧家内里加强了巡卫,外头又有看到惊警示烟花而陆续赶来的其他暗卫在蹲守,而选择了杀个回马枪。
信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原本也只是打算在晴暖院外这棵树上躲过今晚,却实在没想想到还有如此良机。
猎物就在眼前,刺客第一个浮上脑海的想法就是直接射杀这个女人。
但在下一瞬,他却立即收起了已拉到半开的弓弦。
闪电的强光清晰地勾勒出了窗前那人纤秀的身影,被雨水打湿贴在颈侧的乌发蜿蜒而下,而在她白皙的颈项间,因狂风和探身关窗的动作,晃荡出一样让刺客极其眼熟的东西。
“那里有人,挡住他,死活不论!”
刚因为看到燕回儿好端端的站在窗前而彻底放下了心,下一秒眼角就扫到一抹锐利冷光,抛下这么一句命令,秦霁整个人就如离弦之箭般极速向萧燕回的窗前扑去。
第54章
突如其来的变故, 让刺客本能的把本已经放松的弓弦重新拉紧,匆忙间手中箭已经射出,锐光划破雨幕向着萧燕回直直而去。
一击之后他完全顾不上结果如何, 转身就向着屋顶飞掠。踪迹暴露了, 如果之前他还想着拼死也不能让秦霁好过,那么此时他只想着快速遁逃。
但身后却有一道身影紧追而至。
“是个高手。”虽然不知道这忽然追来的人是谁, 虽然还未交过手,但是从此人带来的压迫感刺客已经感知到, 追在自己身后的这人和之前那个暗卫绝不是同一等级的。
但他必须逃,至少......在死之前要把消息传回去。
刺客也已经知道自己今夜恐怕很难能够活着逃出生天, 但是此时他的内心却是充满喜悦的。他现在真的是非常非常高兴自己今晚的决定。
原本只是想着杀了那女人,给秦霁和萧福衍一个“小小的”教训,但没想到这场发泄怒火般的报复性暗杀,却让自己的亲人有了一线生机。
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那一尾游鱼状的宝石在闪电照耀下,在那女人的颈间晃出朦胧的幽光, 刺客依然觉得万分兴奋。
虽然当日只是短暂的入手, 但他绝不会认错,那女人颈间挂着的那块宝石,就是他本已经得手却又在落水后遗失的,藏着炼盐秘法的宝石。
“竟在她身上?这块宝石为什么会在她身上?”追究理由已经没有意义, 刺客只知道今晚这场刺杀对他来说完全是神来一笔。
只要把宝石的消息传回去,那他的家人就不用死了。
“呼!”暗器带着破空之声自身后而来, 堪堪扭转身体避开, 但到底降了一点速度, 刺客已经能够感觉身后已经离他很近了。
“什么人在上门?”院中的萧家护卫也发现了房顶上的异常。
.......
另一边,那支从匆忙射出的插在窗棂处,箭的尾羽正在不断抖动, 而萧燕回巨颤的黑瞳正在眼前的利箭和白影间缓慢的移动,眼里满满的都是惊惧。
喉咙间仿佛堵着铁块一般,冰凉又沉甸甸的上不去下不来,心口却是闷烧着焦灼跳的又急又乱。
时间往前回溯几秒。
对萧燕回来说,她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过来关个窗,结果忽然就从虚空中飞来凌厉的一箭,直冲她的所在。
面对这完全意料之外的袭击,在那一瞬间除了屏住呼吸外,她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让自己用力后仰。
虽然在自己的脑海里她已经极力做出了躲避动作,可实际上,体现在现实世界里她这动作堪称微不可查。
这凌空而来的利箭本已非常糟糕,但紧接着却又从侧面飞扑过来一道张牙舞爪白影。
“祂”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就直冲自己面门。
在萧燕回的眼中,这白影简直比那利箭更加可怕。此时此刻,她只感觉自己过去那么些年的唯物主义价值观在彻底崩塌。
透过那乌黑的湿漉漉长发,她清晰的看到“祂”被黑色长发掩盖的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肌肤,那肌肤同样在湿漉漉的往外渗着水,还有那漆黑的发,竟然如水蛇一般在扭曲蜿蜒。
“祂”的身上也是一片惨白,正在滴滴答答不断往下滴着水,那是一种沉甸甸、毫无生气的白,而在白色的末端,却又一抹艳红在不断的滴落,那是——血!
由“祂”身上滴落的水滴落在落地后竟就化成了血!
萧燕回感觉在这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的拉长了,无论是射来的利箭,扑来的鬼影,还有试图躲避的自己,都被凝固在原地。
直到感觉到“祂”的视线直直的落在了自己身上,顿时萧燕回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力量攫住,背脊上一层一层黏腻的冰冷凉意正在缓缓向上攀爬。
时间在强烈的恐惧里恢复了流动,可她整个人却冻僵了一般,只能就那么看着“祂”抬起那只惨白的,滴答滴血的手,慢慢的举起......
恐惧终于冲破了阈值:“啊!鬼啊!”
萧燕回抱头尖叫。
“啊!鬼啊!”紧接着同样的尖叫在她身后也响了起来,重新点燃烛火回来的猫儿也目睹了窗前那诡异的白影,一时间顿时整个人都吓得软了。
但却见那东西竟然向着自家姑娘伸出了手,猫儿手里的烛台就不管不顾的向着鬼影投去:“滚开,怪物。”
结果下一秒,烛台攻击不但没起到丝毫的作用,还被那只惨白的手稳稳端住了。
“放肆”。带着冷意的低斥声伴着锐利的目光刺向了猫儿。
猫儿顿时噤若寒蝉。
但那恐怖的白影紧接出口的声音就变得熟悉,语调也变得柔软:“燕回儿,是我,秦霁”。
秦霁用力晃开了被风雨折腾的不成样子的头发,手上护着烛台的一点火焰,让眼前人看清楚自己。
萧燕回就那么看着湿漉漉的黑发之下,露出了一张让她万分熟悉的脸。
“秦.霁!......真是你!”惊呼里藏着满满的不可思议。
就在刚才,她是真的怀疑自己穿的这个世界,是不是还夹杂了什么她以前没有发觉的灵异元素。
她也是真的觉得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这个白影是什么怨灵,水鬼之类的恐怖生物,因为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力真的太大了,但万万没想到,这怨灵竟然是秦霁!
仔细一看,眼前的秦霁不但头发未束,身上还只穿了一件白色寝衣。
他这会儿以如此形象的出现在这里,这离谱程度好像和在自己窗前看到怨灵也差不了多少了。
......
“刚才哪里的声音?”
“好似是三姑娘院子里的。”
“三姑娘怎么啦?快快进去看看,是不是还有贼人在院中。”
本就因为宅院被闯入而全情戒备的护卫听到晴暖院里传出的惊叫,自然不会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