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父和杜悯都知内情,孟青在娘家并非是享福的,尤其是杜悯,他借由纸扎明器扬名,孟青在他这里的功劳谁也比不上。
他们父子俩对杜明的抱怨无动于衷。
“爹,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不会再为这个家卖力,反正也没指望,我就吃吃睡睡玩玩,哪天嘎嘣一下死了,这辈子也算享福。”杜明耍无赖,“你别说卸我的门,就是拆房子我也不在乎,你要是不想要名声,把我赶出去也行,我不怕丢脸。”
杜父气得呼哧呼哧喘,儿子威胁上老子了,这个家一个两个都想骑在他头上。
“爹,送锦书去上蒙学吧。”杜悯不想再为这种事费心。
“还是得闹啊,大哥一闹,你立马就答应了,也不问期限,打算像供你一样再供个读书人?我同意了吗?在家里种地的人是我吧?”杜黎开口,他满眼失望地盯着杜悯,问:“我儿子办个满月宴你都有意见,嫌我们花钱,这会儿怎么这么大方了?”
杜悯理亏气虚,他不作声,也不敢看孟青。
“供锦书念书也行,轮到我儿子,家里也得出钱供他念书,以防你们变卦,我们今天写个契书,都给我按手印。”杜黎提条件,“不然我也不干活了,我媳妇和孩子又不在家吃饭,我饱一顿饿一顿无所谓。”
又是契书又是按手印,杜悯看向孟青,他下意识心生忌惮。
“你们这是不想让我活了。”杜老丁原本要松口的,一听杜黎这么说,他不肯了。这才两个孙子,他要是活久点,两个儿媳妇再各生两个孙子,为让他们念书,他得卖地卖房。
杜悯也不出声了。
“那就这样定了,我以后不用下地了。”杜明起身要走。
“我有个法子,就看爹肯不肯点头了。”孟青开口。
杜悯一听就知道有门,他换个坐姿,说:“二嫂说吧。”
杜明又坐回去。
“这事说来也简单,这就好比吃大锅饭,炖了一锅鸡,围坐一圈的人都盯着锅里的肉,谁挟走鸡大腿,谁吃的肉多,谁盛的汤多,大伙儿都盯得真真的。但你要是拿几个碗分几碗肉出来,各吃各碗里的,不去动锅里的,哪还那么多意见。”
杜父心里一咯噔,他暗觉不妙,“你是提议分家?”
“不是,分财。”杜悯听明白了。
“不不不,家里的钱是为三弟赶考准备的,我哪会去动这笔钱。”孟青否认,“我没做过农活,模糊知道稻子收割后,地是闲着的,不如爹娘出让田地的半年使用权。庄稼收割之后,随便让大哥和杜黎在田地里种什么或是养什么,这份出产属于他们自己,自己赚钱供自己的儿子念书,亏了或是没赚,那就乖乖干活儿别吱声。”
“这个主意好。”杜悯简直要拍手叫绝,这个法子谁的利益都不伤。
杜黎惊讶,杜悯不为他们要攒私钱生气?
但杜老丁不同意,两个儿子有私财了,谁还听他的话?到时候他们腰板挺直了翅膀硬了,都不服他的管。
“不行。”杜父撂下一句话走了。
孟青像是没听见,她问杜明:“大哥,我这个法子你同意吗?”
杜明点头,“爹要是同意,我就没意见。”
孟青抱着孩子站起来,说:“三弟,看你的了,你想落个清净就想法子说服爹娘。我先回屋了,想歇一会儿。”
第21章 父子离心
孟青抱着孩子出门之后, 中堂里只余杜黎兄弟三个,他们三兄弟面面相觑,继而齐齐扭开脸。
“我去煮几个鸡蛋。”杜黎率先出门。
杜明也想跟着走, 杜悯出声叫住他:“大哥, 聊聊吧。”
杜明不想聊, 但他对杜悯心有忌惮和隐隐的巴结,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能抗拒地坐回板凳上。
“大哥,我对你很失望,你在我和二哥面前一直以长兄自持,要求我们对你要尊敬和顺从,但你在行动上并没有长兄该有的样子。”杜悯说出内心的想法,“我讨厌翻旧账的行为, 以前的事我就不提了, 就说今年, 家里春蚕死光、娘气病半个月,这两件事最大的责任在你跟我大嫂……”
“满嘴胡吣。”杜明急了,他急头白脸地嚷嚷:“你要是拉偏架,我这就走,我不听你说。”
“你走,爹娘那里我也不去劝了, 我看谁最急。”杜悯也火了,他叫屈:“我在书院一大堆的事, 看书背书的时间都不够, 还得隔三差五替你们断官司,给你们收拾你们闹出的烂摊子,你以为我乐意?我厌恶死了, 一听到家里人来找我,我心里就咯噔咯噔作响。”
“谁求你回来了?反正我没有叫你回来的意思。”杜明发恼。
“不求我回来你们倒是自己解决啊!你拴着门躲在屋里做什么?也就这点出息,在爹娘面前耍无赖当痞子,你就是这样解决事的?有你这样的爹,锦书怎么会上进。”杜悯刻薄地骂,“要不是担心爹娘被你们气坏身子,我会浪费精力来跟你嚼舌头?”
杜明气得面红耳赤,他撸起袖子又作势要打人,但面前的人不是老二,他也只敢做做假动作。
杜悯冷眼看他像个纸老虎一样虚张声势,有他爹娘在,这个家谁也不敢动他一根寒毛。
“你个白眼狼,大哥这么些年白疼你了,你从小是在我背上长大的,我给你当牛做马不为过,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花的钱比用在锦书身上的还多……”
又开始了,杜悯一听他们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情,他就忍不住心生暴躁,一股脑涌上来的还有羞耻,两股情绪交织,让他恨不得拿刀从身上刮几斤肉下来偿还恩义。
“闭嘴吧。”杜悯双眼含恨,他愤怒又决绝地说:“不要再说了,五年,五年内我一定把欠你们的都还给你们,我连本带利地还,一定不让你们吃亏。”
杜明被他的眼神骇住,被怒火烧晕的脑子瞬间冷静了,随之悔意席卷。他如跳梁小丑一样迅速变脸,腆着扭曲的面容示弱:“不许胡说,大哥没有这个意思,你会读书,我可有面子了,我是乐意供你读书的,不要你还。我生气是因为我是你大哥,老话说长兄如父,我在你面前有点要面子,你直喇喇地训我,让我下不了台。你知道的,大哥这人有点发浑,老三,你可不能跟大哥计较。”
杜悯不为所动,他暗暗发誓,五年内他一定要把他这些年读书的钱连本带利还给家里。
“三弟……”杜明凑到杜悯身边。
杜悯看一眼他的嘴脸,心里既悲哀又痛快,他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出人头地,他过够了为小恩小惠伏低做小的日子,厌倦了为一贯钱半亩地争得面红耳赤的日子。
“你跟我大嫂一直跟二嫂计较,可二嫂没进门之前,你们难道不吃不喝不做事?她不在家做事也不在家吃饭,她说是儿媳妇,实则跟嫁出去的女儿没二样。”杜悯梗着气谈起前话,“你不承认春蚕死光是你们的原因,可如果不是你跟我大嫂闹事,当甩手掌柜,会出现这种事?是你们的不负责任造成了这笔损失,就该记在你们头上,是你们的原因让锦书不能上蒙学。你们不用再叫不平,二哥二嫂是用家里的钱了,你们用另一种方式也用了。”
杜明怄得要吐血,他还得捏着鼻子认下:“你说的是。”
“我会好好劝劝爹,让他同意二嫂提的主意,以后你不要再偷懒,你自己想法子赚钱,不要再气爹娘。爹娘年纪大了,我担心他们气出个好歹,让我子欲养而亲不待。”杜悯规劝道。
“行行行。”杜明嘴上应着,心里骂他是个臭拽文的。
“三弟,我煮了咸蛋花汤,你要不要喝一碗?”杜黎站院子里问。
“怎么是咸的?不是甜的?”杜悯趁机走出去,不再跟他大哥啰嗦。
杜黎撂下一句“家里没糖”的话,他端碗给孟青送去。
这时杜母回来了,她看见杜悯,高兴得连声“哎呦呦”,“真是我小儿子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你爹那个老东西也没让人去喊我,还是你五嫂子说你回来了,我才知道。”
“回来有一会儿了。娘,听我爹说你的手伤到了,严不严重?你可得注意点,天热伤口容易生脓,你不要沾水。”杜悯关心她。
“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养个几天就好了。”杜母她不在乎手上的伤,一转眼瞥见李红果,她立马变了脸,阴阳怪气说:“我没有大白天躺在床上睡大觉的命,我的手不沾水,一家子老小都要扎着脖儿饿死。”
李红果低着头不敢吭声。
“装可怜给谁看?”杜母见不得她这样子,她真是看走眼了,咬人的狗不叫。
杜悯头疼,这家里真没有一个省心的。
“娘,我去找我爹,你去不去?我一个多月没回来了,我想陪你们说说话。”杜悯打算把人支走,不然他有劝不完的架。
杜母当然不会拒绝,她跟杜悯走了。
杜悯顾不上喝蛋花汤,陶釜里剩下的一碗蛋花汤被李红果和杜明分吃干净。
“……就是这样,老三出面应该能劝动我爹娘,以后我们能自己攒私财了。”杜明坐在灶前的土阶上,高兴地复述之前的谈话。
“老二两口子真不是安分的,他们夫妻俩肯定早就商量好了,这趟回来是有目的的。怪不得老二动不动往城里跑,一住就是三四天,就是不想干活儿,激得我们跟两个老家伙闹起来。”李红果想到这一茬,她气得脑袋嗡嗡响,她无奈地瞥杜明一眼,心浮气躁地说:“你还说老二憨傻,我看家里最憨的人是你,他娶妻不到两年就生了异心,可见是个有心眼子的。最恶心人的是他还装无辜,心思藏得真够深的。”
杜明不信这话,老二这人他了解,家里人多看他一眼,他能玩命地干活儿,不是那种面憨心奸的人。
“估计是老二媳妇跟孟家人在他背后捣鼓他,商人最奸,一点亏都不肯吃。”他立马想到罪魁祸首,还恨恨道:“偏偏三弟也被她糊弄住了,一口一个二嫂喊得亲热,心沟子偏到二房去了。”
李红果也恨,但又没法子,她娘家要是在城里,她也能跟孟青轮换着去照顾杜悯吃喝,可惜不在。
“我看还是指望我们锦书吧,过了端午节就送他去私塾,以后他只要肯上进,我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书。”杜明畅想。
李红果还是不甘心。
*
另一头,杜悯在渡口找到杜父,“爹,你陪我去地里转转,今年早稻长势如何?”
用这个借口,杜悯叫走杜父,他们父子俩和杜母一起沿着河边往下游走。
“今年梅雨季雨水少,就下了那一场,今年会是个酷暑的年成。”杜悯说,“爹,娘,你们一年比一年老,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千万要保重身子,不要顶着大太阳在地里干活儿。”
“人不受罪庄稼收不回来。”杜父说。
“那就少收点,我现在能赚钱了,你们的负担能轻点。”杜悯尾音拉长,话带嘚瑟。
杜父笑了,“那我可要享你的福了。”
“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跟我娘穿上绢布衣裳,坐在家里使唤奴婢。”
杜父乐得大笑,笑过小声问:“你现在赚了多少钱?”
杜悯没防心,他伸出一个巴掌,“快五贯了,我头一次分成二千二百文,第二次分成一千九百文。”
“那你二嫂岂不是赚的更多?”杜母眼馋,她又问:“钱在不在她手上?她不会都贴补给她娘家了吧?”
“那是孟家的事。”杜悯一听就明白她的打算。
“她是我杜家的儿媳妇,谈什么孟家。她整个人都是杜家的,她赚的钱财就该交给公婆,你见过谁家媳妇有私产?朝廷不给女人分地,女人生下来就要依靠男人,前十几年是娘家的,后几十年是婆家的,敢生出男人的心思,只能当个寡妇。”杜母说得理直气壮。
杜悯皱眉,他见识多,自然知道权贵家嫁女都会给女儿私产,婚后庄子、铺子的出息也都是女儿的,女人在嫁人生子后是能有私产的。
“娘,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不要小瞧女人,武皇后都走上朝堂与圣人共议朝事了。”
杜父闻言立马斥骂:“你懂什么就信口胡嚼!我看你还不长记性,就欠老二媳妇收拾。”
杜母气个仰倒,“老二媳妇老二媳妇,你怕死她了?”
杜父和杜悯都不吱声,说真的,真怵她。
“爹,我觉得二嫂出的主意挺好的,你为什么不同意?水稻收起来之后,地给我大哥二哥种,他们的目光都挪到田地里,一心想法子赚钱,就不会盯着你们和我,家里也太平了。”杜悯借以提起这事。
“这跟分家没区别,说出去丢人。”杜父粗声嚷嚷。
“什么事?”杜母一头雾水。
杜悯简单复述几句,“我问过我大哥,你们只要点头同意,他就不需要家里拿钱供锦书念书。锦书念书不用公中的钱,有他打头,余下的孙辈们也不用你们操心念书的事,多清净。”
“这法子不错,水稻收割之后,水田闲着也是闲着,让老大老二折腾去。”杜母一听到不用她往外掏钱,她没有任何意见。
“他们在田里种东西不耗土地的肥力?来年庄稼是要减产的。”杜父又找借口。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掏钱吧。”杜悯没耐心了,“你不掏钱就等着看我大哥二哥狗咬狗,最后闹得兄弟反目,像你跟我大伯一样,同住一个村,非年节不走动。”
杜父杜母对“狗咬狗”没反应,两人低头思索着。
“其实也不是不行,阿悯你能赚钱了,家里的钱就不用全都给你攒着,一年分出二三贯给锦书当束脩也行。”杜父说出他的打算。
杜悯先是疑惑,随后震惊,他心凉地问:“爹,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好好读书要琢磨去赚钱?我冒着要命的风险去沾商贾之利,就为省下钱让锦书去上蒙学?那我赚钱做什么?我是钱不够用啊,我看我家里就这点能力,我不忍心掏空你们,只能自己绞尽脑汁去外面赚钱!”
杜父反应过来,“是我老糊涂了。”
杜悯心里鼓噪地翻腾着,怪不得让他回来,原来是惦记上他兜里的钱了。他在这一刻甚至冒出一个可笑的想法,他怀疑今天就是个局,家里人在演一场戏让他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