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靠我自己了,他心想。
“爹,娘,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会一次考不中?我二次赶考的路费从哪儿来?”杜悯轻声问,不等杜父杜母回答,他扭身就走:“我要回书院了,以后没有重要的事不要去打扰我。”
杜父慌了,他追上去问:“阿悯,你生气了?你别气,家里的钱都是你的,我不动,谁都不能动。”
“谢谢爹,您再等等,五年内我一定把欠家里的连本带利还给你们,之后我们互不相欠了。”
“不是,谁要你还了?”杜父急得满头汗。
“快答应他。”杜母落在后面提醒。
“对对对,爹答应你,就按你二嫂说的,家里的田地收庄稼后,随便你大哥二哥折腾。”杜父忙说。
“随便你,我不管家里的事了。”杜悯快步回家,他黑着脸站院子里喊:“二嫂?二嫂你出来,我们回城。”
说罢觉得不对劲,他改口说:“二嫂,我现在要回书院,你是跟我一起走,还是明天再回城?”
“你的二嫂不在家,你二哥带她掐莲花摘莲蓬去了。”李红果气冲冲的,她在家里油头垢面地烧火炖鸡,人家赏花摘果去了。
杜父杜母急匆匆追回来了,杜悯见老两口满脸急色,汗水浸湿半个后背,他心里一酸,不闹了。
“大哥,爹同意了,恭喜你们。”他妥协道。
杜明面露笑意,他也能当家做主了。
“三弟,你替锦书写一份举荐信吧,我打算送他去你幼时上蒙学的私塾。”李红果提起这事,她有意拉近关系,笑着说:“这样算来,你跟锦书也算同门师兄弟,他跟着你走,日后你俩都进士及第,也是一桩美谈。”
杜悯好悬笑出声,谅她望子成龙心切,他没有嘲笑,只纠正说:“血缘要高于师门情谊,同门师兄弟不是这么用的。至于举荐信,上蒙学用不上这个,你肯交束脩,私塾就会收下他。”
李红果讪讪一笑,“这样啊。”
“对了,锦书和巧妹呢?我回来半天了,也没看见两个孩子的影子,我来抽查一下他们还记不记得《论语》的学而篇。”杜悯问。
“回我娘家了,孩子舅舅接两个孩子去住几天。”李红果不乏得意,她娘家也稀罕她的孩子。
杜悯不再多言,他躲回屋里。
一直等孟青和杜黎回来,他听到声才出去。
杜母站在院子里,她阴着脸盯着院外。
杜黎下水折了一盆莲蓬,为了让孟青方便带走,他坐在剁鸡草的青石板上剥莲蓬,孟青则带着望舟在牛棚外看牛吃草。
“二嫂,那东西烧了吗?”杜悯背着手走过去。
“烧了。”孟青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笑道:“灰烬还在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就不看了,我相信二嫂的为人。”杜悯点头走开,没走两步,他回头问:“二嫂,烧成灰烬的东西以后不会再出现吧?”
“我相信三弟不会让它出现。”
第22章 生意红火
杜悯顿住, 他其实清楚孟青是在耍他,她不会轻易毁掉两张凭据,只是他不死心地想来试探一下, 想赌什么他也清楚, 可惜这个家里还真没有几分真情, 全是算计。
“二嫂,东西可要藏好了, 别让外人看去了。”杜悯告诫她,“日后二嫂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可以拿这东西来跟我交换。”
孟青垂眼思量,这个合作是双方都得利,她也赚了,没必要再贪心, 她忍痛放弃这个诱惑。
她认真地说:“三弟多虑了, 我索要这个东西是出自对你们杜家人人品的不信任, 只为自保,不为谋利。”
杜悯叹气,交换不来的东西意味着他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她一日不肯出手,他就要多忌惮她一日。
“我的话永远作数,二嫂随时能来找我兑现。”他重申。
孟青微微一笑, 不再辩解。
“我的提议爹娘同意了吗?”她问。
杜悯看一眼杜黎,又扭头看向她, 他好笑地问:“没人跟你们说?”
孟青不回答。
杜悯摇头, 这个家人心已经散了,四分五裂,已经算不上一个家了。
“同意了, 具体的要他们再商量,我不插手了。”杜悯认真回答,“二嫂,我明天要回书院,你要不要一起走?”
孟青点头,“你二哥明天送我,他过完端午再回来。”
“阿悯回来了?好长时间没看见你了,是不是瘦了?你二嫂没照顾好你啊。”住在杜家后面的堂嫂过来串门说话。
“云嫂子看错了,夏衣单薄,衬得人消瘦。”杜悯否认,他朝杜黎身边走去,拿个莲蓬在手里剥,随和地闲聊:“你家今年剿了几斤丝?”
“九斤多。”
“那不少,能织八匹绢,就是你跟我三婶要受累,一整年不得清闲。”
农家女人在农忙时要下地帮忙,闲时才得空纺线织绢,一个人织一匹绢要耗时三十至四十五天,寻常农家一年能出产十匹绢。
“不得清闲才能赚钱,趁你侄子小,我们多攒点钱,过两年也送他去上私塾。他喜欢写写画画,要是有出息,以后跟你一样,不用吃种地的苦。”说起孩子,堂嫂笑得要淌蜜。
杜老丁有个念书厉害的儿子,他逢人就念叨他小儿子在书院如何受夫子器重,时不时遥想他小儿子科举高中,他这一房就此翻身成士族,过上使奴唤婢、披绫穿绢的日子。他在杜家湾风光无限,杜家湾的村民羡慕他也嫉妒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便纷纷把自家的小子塞进蒙学摸摸底。
近些年,村里学风大盛,都想养出一个杜悯这样的儿子、孙子。
“我前些天在书肆遇到给我开蒙的郭夫子,他讲他的私塾里姓杜的学子占一半,还说我们杜家湾的人有远见,这一代的人目光不浅薄,下一代人指定有出息。我听他这么说,高兴了好几天,村里多出几个有出息的,日后在官场上,我们能守望相助。”杜悯说起好听的话。
“对对对,我听说书先生讲长安的世家大族就是有出息的人多,过个上百年,你们姓杜的也能成世家。”云嫂子激动地高声说。
这个……杜悯不曾奢望过,他也不敢想。
“阿悯,你进来,娘跟你说个事。”杜母在院子里喊。
“云嫂子,我进去一趟,你到屋里来坐坐?”杜悯问。
“我就不进去了,我跟你二嫂说说话,你忙去吧。”
孟青:……
“云嫂子。”她抱着孩子上前打招呼。
“呦,这孩子长得可真像你。”云嫂子看见望舟,她逗弄着说:“真秀气,像个小姑娘。啧啧啧,这眼睛一笑就弯成月牙了,看着真喜人。孩子认不认生?我抱抱?”
孟青郁闷,她心想你刚刚还在阴阳我没照顾好你们杜家湾的金凤凰,这会儿又笑脸迎人地要抱孩子?她盯她两眼,看着也不像讨厌她的样子。
“还行,不怎么认生。”都养过孩子,两个月大的婴儿还不到认生的时候,孟青不在这方面扯谎,她把孩子递出去。
云嫂子摸到孩子的衣裳发现不对劲,“这是绢布衣裳?”
“葛布的,我娘扯布给他做的。”
“这种料子就是葛布啊?我还没见过,有一年听收绢税的官差说葛布比绢布还贵,是不是真的?”
“对,葛布比粗绢还要轻薄透气,价钱是要贵些,好在孩子身量小,一两尺葛布还买得起。”
云嫂子捻了捻,这衣料滑溜溜的,穿在身上肯定舒服,她叹一声真是享福的孩子,打听起正事:“最近你娘家的生意忙不忙?”
“有点忙,云嫂子问这个做什么?”
“我大哥的丈母娘快不行了,他大舅兄又是个里长,早就交代他送葬的时候要送大礼,要体面点,不要落他的面子。我前些日子回娘家见我娘烦心这事,我想起你娘家是卖明器的,想跟你打听打听店里有什么,又是什么价钱。”云嫂子说。
一听来生意了,孟青立马热情相待:“有花圈,一顶花圈至少由五百张纸钱花粘合而成,立在地上比人还高,你大哥上门祭拜的时候举两个,定不落他里长妹夫的身份。还有纸人,可做童男童女,也可做仆役奴婢,烧下去伺候老太太。纸牛纸驴也有,烧下去给老太太当坐骑。至于价钱,花圈和纸人便宜些,寻常花圈是五百文一个,颜色和样式有要求就是一贯钱一个;纸人是二百文一个。”
云嫂子迟疑,“还挺贵。”
“毕竟纸不便宜,我堂侄儿过两年要上蒙学,你应该也了解过,普通的黄麻纸都要一文钱一张。”
一提起这个,云嫂子立马点头,“这倒是,我知道这个,纸是真贵。”
“就是贵才能充当钱用。”
“你说的话在理。过两天我回娘家一趟,跟我哥嫂说说。”云嫂子把怀里的孩子还给孟青。
孟青接过孩子,说:“五月初七那天,仁风坊陈员外的爹下葬,陈老先生的葬礼上有不少孟家纸马店制作的明器。你大哥要是不放心,那天进城去看看。”
“行。”云嫂子答应。
“你又出去做什么?”杜母不高兴地问。
“喊我二哥二嫂吃饭。”杜悯说。
“你别出去,出去她又要缠着你说话,她憨得不透气,跟她有什么说的。”杜母不喜欢这个侄媳妇,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装傻,有时候说话怼得人心口疼,有时候又能说几句人话。这人直愣愣的,缺心眼,得罪人也不知道,她经常在这个侄媳妇面前生冤枉气。
杜悯没听,他走出去喊:“二哥二嫂,吃饭了。云嫂子,你也来吃点,我家炖了鸡汤。”
杜母黑了脸。
“不了不了,我回去吃。”云嫂子回一句,她拽住孟青,嘿嘿一笑:“弟媳妇,我大哥去纸马店报你的名字能不能便宜点?”
“能,我明天回城就跟我爹娘通个气。”
云嫂子目的达到,她心情颇好地走了。
“走,先吃饭,没剥完的吃完饭再剥。”孟青喊杜黎。
“她跟你说什么了?你笑得牙豁子都出来了。”杜母硬梆梆地问。
“你别打听,我说了你又嫌晦气。”孟青去洗手。
杜母一听,果然面露嫌弃,她瞪杜黎,就是他把这晦气的玩意儿讨回来的。
杜黎已经习惯了,他看见也当做没看见。
折腾了一天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杜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早上吃过早饭之后,一直水米未进,他也没察觉到饿,看来是气的。
孟青一手抱孩子,一手拿筷挟肉吃,两三年的老母鸡炖了小半天,骨头都炖酥了,皮还是脆的,细细咀嚼,越嚼越香。
“还是散养的鸡更好吃,我家的鸡养在鸡圈里,肉没有这么香。”孟青说。
李红果一听这话,心里立马警惕起来,生怕孟青要借老三的名头从家里逮鸡,她先声夺人:“弟妹,前些日子,二弟带进城的一筐蛋送进孟家了吧?”
“没有啊,他走在渡口被人推了一把,一筐蛋摔得稀巴烂,筐都不能要了,洗干净了还腥得很,忒招苍蝇蚊子,我让他扔了。”孟青说得特别真。
杜母拿眼夹她,看她这面不改色的样子,她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说:“谁吃我的蛋谁不要脸。”
孟青脸上一冷,她盯着她。
“娘,我不是说摔碎了吗?怎么又说起这个事了?”杜黎恼火。
“我又没骂你,你蹿什么蹿?摔碎了就算了,要是没摔碎,蛋进谁肚子谁不要脸。”杜母更来劲。
孟青端起碗一口气喝半碗鸡汤,她看向杜悯,问:“三弟,大嫂炖的鸡汤香吗?”
“……香。”杜悯小心翼翼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