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比我炖的鸡汤香,想来是鸡的问题。明天我们走的时候抓五只鸡带走,我隔三差五给你炖一只,免得下次回来又有人说我没照顾好你,把你照顾瘦了。”孟青气定神闲地发功,她扫杜母一眼,笑盈盈地问:“娘,家里的鸡你舍得给你小儿子吃吗?”
杜母吃瘪,她嘴角抽搐着,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我……”
“三弟。”孟青轻飘飘地喊一声,“你是我们家的金凤凰,吃几只鸡罢了,别觉得愧疚。”
杜悯不敢得罪她,他不插嘴了。
“明早给我抓五只鸡绑起来带走。”孟青跟杜黎说。
“好。”杜黎忙不迭领命,太爽了太爽了。
“三弟想吃鸡就回来吃,你逮走的鸡谁知道能有多少进他的肚子。”李红果试图挣扎。
“行了!吃饭。”杜父赶忙打断,他不适合骂儿媳妇,只能狠狠瞪老婆子一眼,斥道:“你真是不长记性。”
这下好了,又搭进去五只鸡。
再说下去,每个月都要搭进去五只鸡。
孟青见好就收,她美滋滋地喝口鸡汤。
李红果气得眼睛发红,一转眼瞥见杜明嚼鸡骨头嚼得咂咂响,她狠狠踩他一脚。
杜明疼得大叫一声,杜父冷瞥李红果一眼,说:“吃饱了就出去。”
李红果真就出去了。
杜明忙跟出去,李红果在院子里抹眼泪,她哭着骂:“你就知道吃,也不知道帮我说话,家里的鸡都是我和两个孩子喂的,结果蛋和肉都进别人嘴里了。”
“行了啊,家里五六十只鸡,你们挖的蚯蚓逮的虫子值多少粮食?喂鸡的米糠和劣豆都是家里出的,这才是鸡鸭主要的吃食。”杜明想好好吃顿饭都吃不到,他也烦,也懒得哄了,说:“你猛不丁提什么蛋,这不是没事找事,爹娘都睁只眼闭只眼了。算了算了,你想吃蛋想吃鸡,改天你再孵几窝小鸡,我搭个鸡窝你另外养。”
“你跟爹提提,你名下的一百亩地可不能分给老二。”李红果想起这茬,杜明的一百亩地都分下来了,杜黎目前只有五十亩,可不能让他占便宜了。
杜明应好,他带她回屋吃饭。
“唉!”杜悯叹一声。
“唉什么唉,吃你的。”杜父拿起勺子给他舀两勺鸡肉。
杜明接过勺子给自己也舀两勺,转手把勺子递给李红果,问:“爹,下午那事怎么说?我名下的一百亩地在收庄稼之后都是我的吧?”
“只要你种得过来,别说你的一百亩地,就是我的一百亩地都能让你种。”不是杜父小瞧他,他这个大儿子也不是不能吃苦,就是见不得他累旁人清闲,秋收后村里人都闲了,独他还下地干活儿,他八成会撂挑子。
杜明果然不吭声了。
“老二,你的五十亩也都给你,要是嫌少,我名下的地二十文一亩租给你。”杜父扭头说。
“不用,五十亩田地够我忙活了。”杜黎拒绝。
孟青长出一口气。
杜悯看她,他这下也察觉到他爹的偏心,一个给,一个租,不怪他大哥二哥能闹起来。
“你想拿这五十亩田地做什么?”杜父问。
“还没想好。”杜黎不想说,正好孩子哼唧着想睡觉,他接过孩子抱出去哄睡。
孟青也吃饱了,她放下碗筷,李红果见了,说:“饭是我做的,碗不该是我洗。”
“我洗。”孟青接话,“我先去打水洗孩子,待会儿来收拾碗筷。”
结果孟青也没洗,碗筷是杜黎洗的,收拾完后,他摸黑进鸡圈,鸡在夜里是瞎子,怎么摸都不跑,他仔细挑选,挑走一只大公鸡四只老母鸡。
*
隔天一早,吃过早饭,孟青、杜黎还有杜悯,带着咯咯哒的鸡离开家。
两个时辰行船,抵达渡口已是正午,孟青喊杜悯下船:“走,去我家吃饭。”
“我不去,我回书院吃。”杜悯照例拒绝。
孟青指一下天,说:“等你回书院只剩泔水了,屁的饭。走吧,名义你都担了,不去吃顿饭岂不是亏了。”
杜悯一想,还真是这回事,他起身下船。
然而孟家没人在家,孟青开锁进去,发现灶是冷的,早上吃饭的碗筷都没来得及洗,还泡在盆里。她也懒得再烧火,选择带杜黎和杜悯去茶寮吃茶泡饭。
茶寮里的米饭是太湖糯米,蒸饭师傅手艺好,米糯又粒粒分明,新出甑锅的糯米淋上由葱、姜、枣、橘皮、薄荷、莲子、鲜茶叶磨碎冲泡的茶水,再佐以一颗腌青梅,些许酱菜,是一餐极爽口的饭。
“这里的茶博士泡茶手艺不错。”杜悯吃得很满意。
“吃饱了吗?”孟青问。
杜悯点头,“下次我请你们吃。”
“行。你什么时候嘴馋了就来我这儿,我给你做好吃的,或是带你和孟春出去吃。你二哥要是来了,我叫他去喊你,你过来加餐。”孟青说。
杜悯避之不及,他明确拒绝:“可别,我不需要。我没什么口腹之欲,在书院能吃饱,你们不要去打扰我。二哥,家里的事我不掺和了,你别再去找我。”
既然都不真心,都在算计利用,就别搞这些试图拉拢人心的小动作,他也不稀罕。
“要是动用了你的钱呢?也不跟你说?”杜黎问。
杜悯冷脸,“你非得这么跟我说话?”
“我是认真问的。”杜黎说。
杜悯没理他,他起身气冲冲走了。
杜黎看孟青一眼,她笑了,他也跟着笑。
夫妻俩带着孩子离开茶寮前往纸马店,孟父孟母和孟春都在纸马店忙活,昨天孟青离开后,店里来了五笔生意,定金都收了十贯。
“米市余东家的老娘过世了,他家的亲戚来定一顶纸轿、一头纸牛和六个花圈、四个纸人,这些东西要在头七之前交付,时间紧,我们除了睡觉都在纸马店忙活。”孟母说,“你得亏没在你婆家久住,你赶紧帮忙扎纸牛,他们不要白牛,要黑牛,跟陈府的纸马一个色。”
孟青看向杜黎,“米市的余东家?你还记得吧?差点成为你老丈人。”
第23章 你能不能也跟我最好……
杜黎当做没听见, 他装模作样地抱着孩子走开。
孟青“嘁”一声。
“回去回去,别在我耳边吵。”孟母赶人,她交代说:“你晚上煮一釜粥, 多煮点, 吃不完的明早接着吃。至于菜, 你看着买,要是得闲, 再宰只鸡炖了。女婿今天不回去吧?”
“不回,他过完端午再走。”孟青回答。
孟母这才想起来,明天就是端午节了,她忙得什么都没准备,看样子明天只能买粽子吃。
“那就明天再宰鸡炖鸡。”她说。
孟青答一声知道了,她转身往外走, 穿行在店铺里, 她听见杜黎似乎在跟谁说话。
“这是你孩子?女儿还是儿子?”余二姑娘问。
“是个小子。”杜黎回答。
“长得不像你……”话落, 余二姑娘看见从纸马店走出来的女子,在看过孩子后,她立马确定对方的身份——杜黎的妻子,孟家纸马店的大姑娘。对方长着一副柔美可亲的相貌,圆脸笑眼,可一对月牙眼里却泛着与长相不符的精光, 像是一对狐狸眼长在一只兔子的脸上。
“余二姑娘,节哀顺变。”孟青率先打招呼。
余二姑娘惊讶:“你认识我?”
孟青走到杜黎身边, 她含笑说:“我去米行买米见过你。”
余二姑娘了然, 商人家的女儿规矩少,她自幼在米行玩耍,长大后时常在自家米行帮忙, 孟青见过她也正常。
“我也见过你,你俩成亲那日,我在桥上远远看了两眼。”余二姑娘饶有兴致地说。
孟青看杜黎一眼,这是怎么回事?米行在闾门,离吴门可不近,余二姑娘不可能是无意路过。
“我对你很好奇,你的嫁妆比我的嫁妆少许多,却顺顺当当地嫁进杜家的门,我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余二姑娘敞亮地说。
“解惑了吗?”孟青问。
余二姑娘摇头,她看向杜黎,问:“你能给我解惑吗?”
“余二姑娘,你嫁人了吗?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我没有缘分罢了,何必再重提旧事。”杜黎为难,也很不情愿。
余二姑娘笑了,她慢条斯理地说:“你别误会,我虽还没有嫁人,但我对你没有什么旧情,不是对你余情未了。我只是好奇,以你家的条件,不是应该选择一个嫁妆多的儿媳妇?”
她发自内心的疑惑:“还是说我有什么不好的举动,让你对我十分厌恶,致使你做出那等无礼的事来羞辱我。”
呦?孟青来劲了,这里面有故事。
“余二姑娘,何出此言?”她问。
“前年我跟他的亲事都快拍板了,庚贴都交换了,只差合八字定婚期。这时候他跑去米行做苦力扛货赚钱,还不是给我们余记米行扛货,而是在我们的对头李家米行当脚夫。”余二姑娘如今想起来还生气。
“我余记未过门的女婿在死对头那里当低贱的脚夫,这不是打我爹的脸?我爹当即把婚事退了。婚事一退,他也不去当脚夫了。你说他是不是存心恶心人?”余二姑娘怒气冲冲地盯着杜黎,说:“你不满意这门婚事直说好了,我又不是非你不嫁。”
杜黎面色不改,他也不辩解,从善如流地道歉:“对不住,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你有问题。”
余二姑娘压低眉头,她厌恶地瞥他一眼,追问:“你的问题?什么问题?”
“这就不必再说了,婚事已经退了,当时我也上门赔礼道歉了。”杜黎不想说,他看向孟青,说:“我们走吧。”
孟青没理,她开口问:“余二姑娘,你的婚事是否被杜黎之前的举动影响到?”
余二姑娘瞟杜黎一眼,又看看孟青,杜黎神色无恙,倒是孟青神色认真,似乎她点头,她就会做出什么补偿。她的怒气不知不觉散了些,如实说:“那倒没有,我的婚事去年就定下了,只是对方今年十月才出孝,婚期在年底。”
孟青松口气,她笑着指一指身后的纸马店,说:“你不必再对往事挂怀,你没嫁去杜家是你逃过一劫。我进杜家的门一年,在娘家住的有十个月,其中的种种不必多说,想来你也能意会。”
余二姑娘对此不赞同,“你小叔子近来又大出风头,一篇策论名响半个苏州城,陈员外都对他颇有赞赏,你们孟家纸马店也跟着受惠,这怎么会是劫?”
说罢,她纳罕地打量着孟青,带着点审视地问:“杜家怎么你了?你要搬回娘家住。有这么个有出息的小叔子,你还有什么可挑剔的?还是说单纯在乡下住不惯?”
孟青闻言,什么念头都没了。
“走吧,太晒了,望舟热得难受。”杜黎催。
“余二姑娘,我们先回去了。”孟青当做没听见她的质问,她告辞道:“你来这里是为采买明器吗?我爹娘都在纸马店里,有什么要求你跟他们提。”
孟青和杜黎抱着孩子离开,余二姑娘侧过身看了好一会儿。陈府的丧事办的风光,整个吴县有脸有面的人都上门祭拜了,老百姓们也跟着看了几天的热闹,最受人津津乐道的除了祭拜的宾客,就是引人注目的纸扎明器,孟家纸马店就此出名了。她在家听她爹说孟家纸马店能出名是杜悯的功劳,杜悯新写了一篇策论,是特意为孟家纸马店扬名正道。
这些天,余二姑娘没少听家里人说后悔的话,她本就烦闷,可还没等烦闷消散,她阿奶去世了。为了面子好看,她叔父姑母们纷纷拿钱定做目前最时兴的明器。这让她如鲠在喉,杜黎存心毁掉杜余两家的亲事,他分明瞧不起她余家,如今余家的亲戚还得硬着头皮来照顾他丈人家的生意。这口怨气咽不下去,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过来问个明白。
可还是没能问个明白,她只能归咎于杜黎这个懦夫目光短浅,看重美色。
一直到走出明器行,孟青才摆脱烙在背后的目光,她睨杜黎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说你做的什么事,也亏得余东家胸怀广,不跟你计较。换成我,你敢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来悔婚,我能记恨你八百年,想起来都要找人打你一顿。”
“我也没办法,余家肯许三百贯的嫁妆,我爹娘如何都不会主动退婚,我只能在余家那边下功夫。可余家对这门亲事也很满意,我曾两次上门表示我对这门亲事不满意,余东家和余二姑娘都不当回事,跟我爹娘一样无视我这个人。眼瞅着亲事都要定下了,我只能出烂招。”杜黎也很冤,余家一心盯着杜悯的前程,对这桩亲事十分愿意,不仅嫁妆给的阔绰,甚至许诺可以资助杜悯上京赶考。他一听顿时就不好了,他快被家里吸成人干了,这又来一个心甘情愿当血包的,他说什么也要毁掉这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