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面露窘迫,他惭愧地说:“是我小人之心,许博士可能没有在顾家人面前揭穿我,顾无夏不知道……”
再多的他没嘴说了,头两天出州府学他还紧张,生怕有人跟踪他,他不仅不走偏路,甚至花钱搭船来回,但他发现好像没人跟踪他。近两天他走路过来,晚上踩着暮色回去,还是没人对他下手。他顿时明白,顾家人压根不知道他在他们背后耍阴招,许博士没用顾无夏派差役欺压孟家纸马店这事来拒绝他。
孟青观他神色,难得啊,惭愧、心虚和难堪这三种情绪会出现在杜悯脸上。
“我们还没吃饭,你要不要跟我们回去吃点?”孟青说起其他。
“不了不了,我吃过饭出门的。”杜悯摆手,“你们快回去吧,我也去瑞光寺了。”
第40章 展露贵人之相
杜黎见杜悯逃似的离开, 他若有所悟地问:“你给他上课了?”
孟青瞥他一眼,她有些绷不住地笑了,“这你都知道?”
“有一就有二, 不难猜。”杜黎抱着陶器迈开步子, 走两步, 他回头看她,又解释说:“毕竟我也听过课, 我熟悉听课后的反应。”
孟青一时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调侃她,她难得的心生不自在,很是不好意思。
“他前几天来找我拿钱,我把他的不足和缺点挑出来跟他讲讲。”她跟上去解释。
“他肯听你的话也是难得,他已经傲得谁都看不起了。”杜黎感叹。
“因为我一开始就跟他挑明了,我的利益和他的利益是一样的, 我是真心希望他过得好, 不含一点害他的心思。”孟青解释, “你三弟的防备源于他看不清人心,他自己满心的算计,却恐惧别人背叛他算计他,很自私的性格。我的立场是利他的,他就会选择相信我。”
杜黎咂摸着她的话,这么说来想要让杜悯跟人好好相处, 这个人得是利他的,也就是说杜悯只在对他有用的人面前能听进话。
“这也算杜悯的一个优点, 只要是于他有利的, 再难的事也肯挖空心思做成,再难听的话也能听进去,是肯改变, 也是有勇气改变的。”孟青还是挺佩服杜悯这一点的,他认同她的话,之后二话不说,第二天就来瑞光寺听经、看书,是真拼着挨揍也要出门,行动力超强。
“这倒也是。”杜黎认同,他感叹说:“还是你洞察人心的本事厉害,你能劝说他,堪比劝恶徒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还去寺里听和尚念什么经啊,但凡有点慧根,时不时求你跟他谈谈心上上课,比什么都强。”
孟青的嘴角越翘越高。
孟春守在坊外,看见人回来,他一溜烟跑回去,“娘,我姐跟我姐夫回来了,快盛饭端菜。”
等孟青和杜黎回到家,饭菜已经端上桌。
孟母见孟青满脸的霞色,整个人散发着高兴舒畅劲,她暗暗发笑,这个老实女婿有几分本事,把媳妇哄得要飘起来了。
“黄鳝汤还挺鲜。”孟父说。
“毕竟是好几年的黄鳝,这玩意儿在泥巴里不起眼,怎么看都是低贱的吃食,但你要把年岁提出来放在鸡、鹅身上,四五年的老鸡老鹅,炖的汤人人抢。还有鱼,四五年的鱼得有多大,可四五年的黄鳝还不足一斤,一年就长那么一点肉,可以想象能有多补。好比人参,人参也是长得慢个头小。”孟青念念有词。
“你说的挺在理,这么一想还真是这回事。”孟父理解了,他跟孟母说:“你多喝点黄鳝汤,补身子的。”
孟母狠瞪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孟父挨这一眼瞪觉得挺冤,他顿时不高兴了,之后不再吭声。
杜黎提着心看看,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敢说话。再看孟青和孟春姐弟俩,二人像是没心没肺没眼色,一个劲吃吃喝喝。
这是一顿只有吐刺声的午饭。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去纸马店。青娘,你在家陪女婿多坐一会儿,送他坐上船你再去店里。”孟母吃饱了,她放下碗筷。
孟青点头,“好。”
孟母看向老头子,孟父擦擦嘴,不言不语地跟她一起走。走出门,他严肃地质问:“你瞪我做什么?我关心你还有错了?哪句话戳你心窝子了?你当着孩子们的面恶狠狠地瞪我。”
“我恶狠狠了?我只是给你个眼色,让你别乱说话。”孟母饶有道理,“女婿那实在的性子,他有什么好东西自己舍不得吃喝,先顾着待他好的人。他连大毛的草料都大老远地送来了,可见他的心意。你当他的面让我多吃多补身子,他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以后怕不是逮了黄鳝先往我们嘴里送,他还卖个屁的钱。”
孟父心里的闷气顿时不见了,“这倒也是,还是你考虑周到。待会儿你歇着,我去给你熬药。”
孟母立马眉开眼笑。
“我也吃饱了,我出门了啊。”孟春说。
孟青点头。
杜黎看孟春快步走出门,他扭头问:“爹娘刚刚是怎么了?”
“人家夫妻之间的事,你别管。”孟青大咧咧地说。
杜黎一噎,“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在大街上管人家夫妻闹气的事,这不是我们爹娘嘛。”
“那也别管,夫妻之间的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不需要旁人过问,儿女也不用。”孟青说。
“行,你满嘴的道理,我听你的。”杜黎把坐在腿上的孩子递给她,“他估计饿了,你去喂他,我来洗碗。”
孟青抱望舟回屋。
午饭吃得晚,灶具收拾干净,时辰已经不早了,杜黎该去搭船了。
“要回了是吧,走,我送你。”孟青抱着望舟出来。
杜黎盯着打哈欠的孩子,说:“算了,不用送,你陪望舟睡觉吧。”
“让他亲眼看你离开,免得睡醒不见你又到处找。”孟青说,“走吧。”
杜黎拎着装陶器的桶跟上。
一家三口来到渡口,远远看见朱船家的船要走,杜黎大喊两声,朱船家又划船拐回来。
“快上来,你再晚一会儿就赶不上我的船了。”船家招呼。
杜黎先把桶递上去,他回身说:“我走了啊,过个三四天就来。”
孟青点头,“上船吧。”
船载上人,长杆在渡口的青石板上一撑,乌篷船如一只轻盈的水鸭漂远了。
望舟睡眼惺忪地看一会儿,见小船不再回来,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伸出手要去抓远去的船,嘴里啊啊叫。
“你爹过几天还来的。”孟青箍紧他,免得他扑棱下去。
望舟听不懂,船上的人已经看不清了,他大哭出声。
孟青抱走他,她没回去,径直带他去纸马店。
望舟哭了一路,孟青被他挣扎出一身的汗,艰难地来到纸马店,她大松一口气,立马把怀里的大活鱼交出去。
“哎呀!你爹走了,你舅舅不是还在。”孟春接过大胖外甥,他哄道:“走,舅舅带你出去玩,我们去寺里看和尚念经。”
“真去啊?那你顺道去你大伯那儿走一趟,看他胖了还是瘦了,跟他说我要给他做两身僧袍,他入冬了穿。”孟母交代。
孟春一个人不敢去,他喊上孟青,“姐,我们一起去。”
“行。”孟青跟上去,路上,她交代说:“望舟三叔在瑞光寺,你要是遇见他别惊讶。”
“他在瑞光寺做什么?想当佛家的俗家弟子?”
“不是,他换个地方看书。”孟青简单地说。
二人带着孩子走进瑞光寺,这个时辰,寺里没多少香客,小沙弥们在洒扫,远处的经堂里有念经和敲木鱼的声音,寺里并不安静,但让人心静。
望舟也不哭了,他探着头左看右看。
“是慧明大师。”孟春看见慧明在跟两个小沙弥说话。
慧明闻声看来,他走上前来,问:“两位施主,你们怎么这会儿来了?寻杜施主还是要见我师父?”
“见空慧大师,他有空吗?”孟青回答,她又问:“你知道杜悯在寺里?他见过你?”
“杜施主找过我,让我给他安排一间空禅房借读。”慧明笑着回答。
“没给你带来麻烦吧?”孟青担心杜悯来寺里也不安分,借她的名头乱攀关系。
“无。”慧明回答,“杜施主很好学,来寺里一直在禅房看书,待人极有礼数。”
孟青闻言安心了,她解释说:“我这个小叔子在书院念书时常心绪杂乱,我建议他来寺里听听经,消除杂念。”
慧明点头,靠近空慧大师的禅院,他突然说:“我观杜施主心中迷障渐解,展露贵人之相,多听经于他有利。”
孟青脚步顿住,她惊愕地盯着慧明。
慧明微微一笑,“师父在里面,三位请。”
说罢,他转身离开。
孟青转个身,慧明在她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走远。
“姐,他是什么意思?”孟春面带喜意,“贵人之相,杜悯是不是能当上官?”
孟青回神,她摆手,“这话可不能说,要让他听见,他的尾巴可不得翘上天。”
孟春“噢”一声,“我不说,连爹娘都不告诉。”
孟青琢磨着望舟满月那天,慧明如何都不肯给杜悯看相,今日却无端说起这话,这是不是意味着当时杜悯的面相上没有高中的苗头,慧明看出来了,但不能说,说出来是断人心气,这是给他自己添孽债。如今杜悯的面相可能变了,慧明出于个人私情跟她透露一声。
“人的面相会变,能不能考上进士还是看他自己的造化。”孟青说,她心里琢磨着她还真是杜悯的贵人,是她点破他的迷障。
禅院里出来个老和尚,空慧大师平静地看着他们,问:“贫僧候客已久,三位施主,还要在门外聊多久?”
“大伯。”孟青一个激灵,她讨好地笑:“大伯,您算到我们要来啊?”
孟春亦步亦趋地跟着叫人。
空慧大师转身进去,孟青和孟春跟进去,走进禅院,二人发现空慧在修剪墙边的桃枝,难怪知道门外有客。
“大伯,我娘派我们来看您是瘦了还是胖了,她打算给您缝两身过冬穿的僧袍。”孟青老老实实坦白来的目的。
空慧大师笑一下,说:“你娘每年都给我做冬衣,去年送来的僧袍还没上过身,今年别让她做了。”
“要做的,这是我们的心意,您要是穿不过来,转手送给下面的弟子也行。”孟青说。
空慧大师闻言不推辞。
禅院里安静下来,就连望舟也乖巧地不吭声。
“大伯,你能不能给我看看相?”孟春蠢蠢欲动地问。
“你姐说的没错,人的命理如何端看个人造化。算命一说乃是道教的歪门邪道,不可相信,慧明的话你们不用当真。”空慧大师说。
孟春“啊?”一声,“这、这……”
走出寺门了,孟春还在疑惑,“这师徒俩,谁的话是真的?”
“选择好的信。”孟青接过望舟,说:“走,我们回纸马店。”
孟春叹一声,他嘀咕说:“神神叨叨的。来的时候什么事没有,回去的时候给我添一桩烦心事。以后让爹来,我不来了。”
孟青笑。
“你笑什么?”孟春跟上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