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至于,不是日入三百贯,这些单子要到年底才能收到尾款。平日里的生意还是靠丧葬人家维持,平头老百姓多数不会买今日展示的明器。生意会好一点,但也不至于会成为富商。”孟青解释。
来到牛记食肆,小二领孟青一家三口去包间,菜已经在上了。
“咦?女婿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快来坐。”孟父看见杜黎,他拍拍孟春,说:“挪个位,这个位置是你姐夫的。”
第44章 两年内,我保杜悯过乡试……
“爹, 恭喜,要发财了。”杜黎抱着孩子坐过去。
孟父矜持地笑两声,“多亏了你三弟, 他给我们帮了大忙。”
“他估计只能嘴上帮忙, 真正有实力的是你们的手艺, 画舫上的客人愿意下单是看中了纸扎明器,而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掏腰包, 他还没这么大的面子。”杜黎实事求是地说。
孟父摆手,“你这话就谦虚了。”
“行了,你俩别啰嗦了,吃菜。”孟母饿了,她出声催促。
牛记的太湖三鲜乃是一绝,秋季又是正值白鱼肥美的时节, 孟父豪气地连点三份清蒸白鱼, 快有擀面杖长的白鱼铺在瓷黑的陶盘上, 摆在桌上很有气势。
银鱼蒸蛋,盐水白虾,碧螺虾仁,蟹粉豆腐,清蒸肥蟹,母油船鸭, 响油鳝糊,莲子羊肉汤, 最后还有一道莼菜蛋花汤, 十一个人十二份菜,人坐满一桌,菜也摆满一桌。
“孟东家, 我们东家让小的送来一份桂花糖藕给你们贺喜。”小二敲门进来。
“牛东家真是客气,我待会儿吃饱肚子,你们东家要是得空,我去跟他道声谢。”孟父起身说。
小二把桂花糖藕摆上桌,说:“孟东家太讲礼了,您先安心吃饭。”
孟父闻言,他明白牛记的东家是想见他。
小半时辰后,桌上的菜盘和盛饭的钵见底,所有人都撑得塌着腰鼓起肚皮。
“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结账。”孟父说。
他这一走,一柱香之后才回来。
“走,回家。”孟父站门外招手。
“师父,牛记的饭菜太好吃了,你什么时候再请我们来吃?”文娇年纪最小,也最受照顾,她在孟家人面前较其他人随意些,有啥说啥。
“还惦记着下次?一顿饭吃了一贯五百文,换成米够你们吃一年。”孟父可不接她这话,他敷衍道:“你们回去卖力干活儿,下次再有大生意,我再考虑带你们来吃。”
文娇“噢”一声。
“牛东家跟你说什么说这么久?”孟母问。
“下个月是他祖父祖母合葬的日子,他想插个队,让我们赶工给他祖父母做一份今日这般的明器。”孟父回答,“我待会儿回去对对单子,我记得有两单生意也是下个月取货,要是赶得及就接下他这一单。”
“我记得他这一支是继室,他祖父不是跟前头的老太太合葬的?怎么又要跟继室合葬?”孟母纳闷。
“我知道。”沈月秀开口,“大房那边只剩个孙女了,香火断了。继室这边生意做得大,人丁也旺,就把老太爷的坟给夺了过来,以后两边各祭拜各的。”
孟母摇头,“牛老东家这事做得不够大气,他就是迁走他爹的坟,也不该不祭拜前头那个娘。原配死得早,可没苛待过他,无仇无怨的,他又不缺钱,做这种事。”
“别人家的事你别管,内里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这种事外人不会清楚。”孟父说。
“我这叫管?这不是闲提一嘴,我又没跑到姓牛的人面前说三道四。”孟母斜他一眼。
孟父闷着头任她嘀咕,他一声不吭。
杜黎抬头看看老两口,他谨记孟青的话,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又低下头。
回到嘉鱼坊,孟春带六个学徒先去纸马店,孟父孟母和孟青一家三口回家。
“爹,娘,晚上别做饭,杜悯交代说他晚上请我们一家吃饭。”回到家 ,孟青开口。
“他请我们吃饭?我们该请他吃饭才对。”孟父说。
孟母点头,“他为什么请我们吃饭?”
“他沾我们的光,今天跟许博士和陈员外又搭上话了,许博士不还答应他要参加什么集会。”孟青坐下,她捶着腰说:“他有这个心意就让他请,反正他不吃亏,他吃我们家不少饭。”
“女婿今天回去吗?”孟父问。
杜黎点头,“我再过半个时辰去坐船,晚上我就不过去了。爹,娘,我那儿收拾得差不多了,你们什么时候过去?正好枣子也熟了,你们去了还能打一筐枣子带回来。”
“最近还挺忙……”孟母不想过去了,主要是不想见杜老丁和江荷花的臭脸。
“再忙也能腾出一天的时间。”孟父之前把话说出去了,杜黎也把话记在心里,他不想让孩子失望,说:“你下次过来的时候在这儿住一夜,第二天我们一起过去。”
杜黎思量着,说:“行,我到时候托人帮忙守个夜,我在这儿住一晚。”
事情说定,孟父忙起正事,他从怀里拿出两张单子,一共有二十六单生意,除了王布商和李布商的,余下的全是要求定做黄铜纸马。
“是有两单下个月取货的生意,一个是通圜坊的李乡绅,他要五匹黄铜纸马,一个是州府学叫邢恕的学子,要两匹黄铜纸马。一个是月初取货,一个是月底取货。”
“先收到定金再说,明天我跟我小弟带着收据上门要定金。”孟青担心州府学的学子会反悔。
孟父点头,他把两张单子给她,说:“你把目前店里所有明器的种类写下来,明天拿给王布商看。”
孟青伸手接过来。
“潘账房,拿钱,我们去进货。”孟父偏头跟孟母说。
孟母翘一下嘴角,她掏出钥匙进屋开钱箱。
大毛突然在前院咴咴叫,孟父想起忘记喂驴子了,他正要去喂驴,看见杜悯走进大门。
“杜悯来了。”孟父提醒女儿女婿,说罢,他迎了出去。
“我去把望舟放床上。”杜黎说,望舟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就睡着了。
孟青点头,她择出写着州府学学子名字的单子,说:“三弟,我正琢磨着要去找你,你就来了。是有什么事?”
“替陈员外送定金。”杜悯晃一下手上的红木盒,里面铜板叮咚响,他邀功道:“我晌午在陈府陪陈员外吃饭,我们就今天的事聊了许久,说起纸扎,我们商讨着制作黄铜纸马的法子还能做出许多别的东西。比如宛如琉璃的琉璃灯笼、琉璃橘子、琉璃鱼、琉璃虾,这些东西可以在年节的时候点燃看热闹,而不是只能烧给亡人。陈员外想让你们试着做一批鱼虾、果子样式的灯笼,要跟黄铜纸马一样,从内部烧起来的时候,外皮像琉璃一样。”
孟青打开钱箱,里面除了五贯铜钱,还有一个小巧的银鱼,一个银制的平安扣和一块儿无事牌。她的目光落在银制的无事牌上,这块儿银板估计有二两重,不知道是不是梦里的银块儿。
“陈员外说了,五贯是定金,银鱼、平安扣和无事牌是劳你费心的酬劳,给小孩把玩的。”杜悯解释。
“酬劳这么丰厚,这笔生意我不能拒之门外。”孟青盖上钱箱,问:“陈员外有没有说这些东西他什么时候要。”
“最迟在除夕前。你什么时候做好什么时候给他送去,他要是当天一把火都给点了,肯定还会再下单预备除夕夜用的。”杜悯给她出主意。
孟青点头,“好。”
孟父孟母等二人说完,他出声说:“他三叔,我们要去进货,不在家陪你了,你跟你二哥二嫂说说话。”
杜悯起身,说:“孟叔,潘婶,你们今晚有空吗?我今晚请你们吃顿饭。”
“你二嫂说了,我们还在说你太客气了,该我们请你的。”孟父客气道。
“我该请你们的,我早就有这个想法,就是一直耽误了,一直拖到现在。你们今晚早些回来,我们去儒教坊附近的一家食肆吃饭。”杜悯诚恳道。
“行,我们会早点回来。”孟父应下。
目送孟父孟母走出大门,杜悯欲图告辞,一转身猛不丁看见两步远的地方多个意料之外的人,他惊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他很意外。
“你都能在这儿,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杜黎打量着他,这人变化颇大啊。
杜悯很不自在,杜黎居高临下的目光让他想起之前挨打时的窘迫和耻辱,这一瞬,他的盔甲和遮羞布似乎被一刀戳穿,他有种无地自容的恼怒。也是这一刻,他发现他伪装出的豁达和谦和,在相识已久的熟人面前会破功。
杜悯选择沉默地落座,他不再跟杜黎交谈,转而问:“二嫂,你之前说有什么事找我?”
孟青递出单子,“今天州府学有十二个学子下单,我和孟春明日可能会去州府学找他们拿定金,会不会给你丢脸?”
杜悯思索两瞬,说:“州府学的学子很讨厌我,在排斥我一事上,他们拧成一股绳,眼下有人在你们店里下单,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叛变,这种行为肯定会惹来其他人的劝阻。你明天去州府学当着其他人的面收定金肯定收不到,这些单子也会变成废单。我建议你暂时不动,我明日想办法提一嘴,有意向的人私下会安排小厮来交定金,要是迟迟没来的,八成是反悔了。到时候你把没交定金的名单给我,我去问,让他们亲口说改变主意了,免得以后来找纸马店的麻烦。”
“行,听你的。”孟青心想他果真比她聪明,也长进了。
杜悯颔首,他扶着膝站起身,说:“我还有事,先走了,晚点再来。”
孟青起身送他,“你二哥在桑田搭了间小屋养鸡鸭,他平时就住在桑田里,我爹娘担心他住得简陋过得将就,打算过几日去看一眼。你有没有空?要不要跟着回去一趟?还是下个月旬休再回去?”
“下个月旬休我有安排,要操办一堂集会。”杜悯说。
“下下个月该过年了,那你放年假再回?”孟青问。
“趁早回去一趟,没假就请一天的假。”杜黎开口,“农闲了,村里的人没事做,天天聚在一起扯东家长西家短,你四五个月没回去了,有人说嘴。”
杜悯这才看向他,说:“你们定个具体的日子,我提前请假。”
“那就十六吧,五日后。”孟青说。
“可以。”杜悯点头,“二嫂,你留步,我走了。”
看杜悯走远,孟青和杜黎拐回后院,她看他两眼,问:“看出来了吗?”
“嗯,他对我有怨气。”
“你对他也有怨气。”一个话里带刺,一个态度带刺。
杜黎不反驳。
孟青只是点明,改不改是他的事,不涉及她,她就不插手他们兄弟俩之间的事。她拿出纸张,让杜黎帮她研墨,她着手写明器的名单。
目前纸扎店有花圈、纸衣、纸人、纸屋、纸马、纸牛,还可以做纸猫、纸狗、纸蛇、纸鸡、纸鸭以及纸蛐蛐,孟青都给写上。
“望舟醒了。”屋里的床响了一声,孟青迅速反应过来。
杜黎开门进去,发现望舟自己坐起来了,他抱他出门,说:“我下次过来带三扇木栅栏,栅栏绑在床尾和两边,免得他不声不吭醒来再从床上掉下来。”
孟青没想到他还有这种认知,她点头说:“我也有这想法,之前顾着忙,忘记这个事了。”
“杜悯小时候经常从床上掉下来,他不长记性,脑壳摔出包还不老老实实待在床上,害我挨了好几顿打。”杜黎忿忿地说。
孟青瞥他一眼,他诉冤似的说:“我因为他不知道吃了多少亏,还不能有怨气?哎!算了算了,我又翻起陈年老账,不说了不说了。”
望舟突然像蛆一样在他爹腿上扭起来,杜黎看他一眼,他赶紧抱他去撒尿。
孟青吹一吹墨迹,她弹一下楮皮纸,开口说:“你吃的那些亏很多是来自你爹娘,杜悯是受益者不假,但施害人是你爹娘。我爹娘要是把我当下人养,把孟春当太子养,还要我一直伺候他……好吧,就杜悯的态度,我恨我爹娘,对孟春也会有怨气。”
杜黎被她逗笑,心里一下子舒坦多了。
“你俩相互啄架吧,我不插话了。”孟青投降了,“走,我送你去坐船。”
杜黎扛起望舟跟着出门。
一家三口走出嘉鱼坊,过桥绕过茶寮,再过一道桥就能看见渡口了,一路安安静静的孩子突然大叫起来,他拽着杜黎的衣裳在他怀里乱蹿。
“怎么了怎么了?哪不舒服?”杜黎吓了一跳,他把孩子举起来,说:“难不成我身上有东西扎到你了?”
孟青走过来,她放下桶,说:“我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