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望舟不肯,他一手拽着杜黎的袖子,一手指着回去的路啊啊叫。
杜黎和孟青顿时都明白了,他这是看出他爹又要走了,拽着他要让他回去。
“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过去。”杜黎心酸,他强行把孩子塞给孟青,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地说:“等你再大一点,等到明年,你就能两边住了。那时候爹把鸡鸭都养大了,你回去追鸡撵鸭,你捉到的都宰了给你吃。”
孟青快抱不住了,她催促说:“走吧走吧,快点走,让他看不见就好了。”
杜黎拎起两个桶,他大步跑开。
望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桥上桥下的人纷纷看过来。
孟青被看得尴尬,慌乱之间看见杜黎抬起手擦眼睛,她顿时大笑出声。
“嘎?”望舟泪眼朦胧地扭头看她,也不哭了。
孟青笑声一顿,他又哭;她又笑,他又不哭了。为了不被哭声折磨,她大笑着走下桥,在别人异样的眼神下,哈哈大笑着回家。
望舟一路盯着她,从一开始的愣神,渐渐变成皱起眉头,最后被吓得自己抹干眼泪,还伸手去捏她的嘴唇阻止她笑。
孟青都要笑不出来了,这下又被他逗笑。她回到家关上门,站在院子里故意“鹅鹅鹅”地笑。
望舟顿时安静如鸡。
“什么动静?”孟母和孟父回来了,她疑惑道:“家里有鹅?”
孟父踢开门,院子里的鹅叫瞬间消失了。
“你在闹什么?女婿走了?”孟母问。
孟青尴尬,她打个哈哈,说:“望舟喜欢听鹅叫,我给他叫两声。你们买了多少钱的纸?”
“五千张,花了七贯五百文。我们买得多,跟恒文书肆谈了笔生意,以后买楮皮纸超过一千张,按一文五厘的价格,能便宜五厘钱。”孟母说。
“杜悯也走了?”孟父问,“他有没有说什么时辰去吃饭?”
“没有,他说还有事,忙完再过来。我估计他是回州府学拿钱去了,这会儿估计都快到了。”孟青说。
*
“杜学子,许博士不在,他午后被陈员外请走了,你若是有急事,就去陈府寻他。”许博士的书童回答,“若是不急,也可由我转告。”
“没什么事,是我二嫂一家想感谢他,看他是否愿意赏脸吃顿饭,他在忙就算了。”杜悯交代来由。
“许博士晚上应该在陈府用饭。”书童说。
杜悯清楚许博士就是没出门做客也不会去吃这顿饭,他过来的目的只是为表明心意和祈求亲近的态度。他点头表示知道了,他道声叨扰,转身离开。
*
陈府。
许博士坐在凉亭里,陈员外坐在他对面,二人今天没有下棋,石桌的桌面上放着一匹黑金纸马。
“师兄,我观杜悯已经回过神,不再跟州府学的那些学子斗心眼,似乎对他的出身也释然了,明白什么才是他该做的,反应还挺快。”陈员外说,“他这种人非常能适应官场,一旦走上官场,能迅速站住脚。”
“这个评价不低。”许博士神色微讽。
陈员外微微一笑,“你不喜欢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有辞官回乡当个教书先生的魄力,以你的性子,自然看不惯他这种汲汲营营之人。”
许博士喝口茶,摇头说:“我那算什么辞官,就一白衣进士,没有官身。”
陈员外叹口气,他这个师兄才学过人,可惜性格太过耿直,容易得罪人。他当年高中进士后迟迟没有派官,就是因为得罪人被人从中作梗。他年轻气盛,受不了这个气,大闹一通,从此绝了官路。
“说吧,你请我来是为了什么事。”许博士看他一直磨蹭,只能自己开口。
“我想请你费心指点杜悯的学问,我今日考察过,他策论和经义没多大的问题,但诗赋上尚有不足,能不能过乡试可能要看运气。”陈员外直说,“而诗赋是你擅长的,这一点我远不如你。”
许博士皱眉,“你这么看重他?图什么?”
“图我三年后能官复原职,甚至晋升。我要杜悯过乡试,跟我同一年赴长安。我需要借他的笔让纸扎明器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朝堂上,走到圣人眼前,用这个事让我晋升。”陈员外坦白交代,他前倾身子,央求道:“师兄,你再帮我一回。”
许博士沉沉地放下茶碗,他满面无奈:“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拒绝?”
陈员外清楚他不会拒绝,但得到肯定的答复,他还是松口气。他起身拎起茶壶给他斟茶,说:“杜悯是你的学生,他日后能进士及第,你脸上有光,你们州府学也受益。”
“州府学早成一潭死水了,多少年没出过进士,已经沦为官宦子弟交际的地方,你们也沦为替官宦人家管束纨绔的执教。我当初放杜悯进去,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想试试放一条野鸭进去,能不能激起这群大雁的斗志,结果他们不想跟野鸭争食,而是要把他驱逐出领地。你看,他们已经把州府学当作是自己的地盘了。”陈员外负手而立,望向州府学所在的方向。
许博士脸色不好看。
“这个局面是我父亲造成的,他晚年心神欠佳,人也懒了,没心思管束,放任州府学的发展,才造成今日这个局面。你有力挽狂澜的心,却力有不逮。”陈员外没为自己父亲开脱,许博士没有官身,靠山又是上官,他无法越过上官去打理州府学,州府学的学子又不忌惮他,他纯属是有心无力。
“我打算以杜悯和李魏这两个学子为突破口,以后招一部分平民学子进州府学念书。要是有人找我麻烦,你替我解决。”许博士趁机提条件。
“行。”陈员外痛快答应,别说州府学只是招一部分平民学子,就是全招平民学子,他也没意见,他的儿孙又不会在此地就读,不影响他。
“两年内,我保杜悯过乡试。”许博士给出承诺。
第45章 想拜师?先签契
酉时中, 暮色四起。
杜悯带着孟家一行人在穿行了数条小巷后,阴凉的穿堂风里多出一股燥热的羊肉香气。
“就是这里。”一个简陋的门洞外飘着一面褐黄色旗子,旗子上写着一个“胡”字, 杜悯介绍说:“这家店的女东家是个胡人, 她做得一手正宗的西域菜。二嫂, 你们没来过吧?”
孟青摇头,“没有, 这家店藏得也太隐蔽了,要不是你领路,我怎么也找不到这儿来。”
穿过门洞,入眼是一个宽敞的后院,后院里葡萄架繁多,粗壮的葡萄藤吐丝结网般在院落上空织出一张绿网, 灿烂的晚霞穿透藤叶缝隙, 斑斓的红霞落在夯实的黄土地面上, 光斑点点,很是耀眼夺目。
孟青恍惚觉得她来到西域,这个小院太有西域风采了。
“杜学子,好久没见你了。”一个带有浓郁口音的妇人迎上来。
杜悯颔首,他领着一脸恍惚的孟家人走到西南角的葡萄架下,跟妇人说:“康婆, 上三斤羊肉,五个古楼子, 五个蟹黄毕罗, 再给我们每人上一碗三勒浆。”
妇人记下,她迅速离开。
“孟叔,潘婶, 二嫂,坐。”杜悯说,“这家店的饭桌都在院子里,没有包间。”
“挺好,挺好。”孟父盘腿坐在蒲团上,他看一眼面前的矮几,说:“这家店多是文人雅士来吃饭吧?这种矮几在平民家不常用。”
“开在儒教坊,客人肯定都是读书人。”孟母接话。
杜悯掏出手帕擦擦桌面,说:“客人多是附近的坊民,不全是读书人。用这种矮几是胡人的生活习惯,西域被汉朝统治的年岁颇久,汉朝遗风在生活用具上凸显得较为明显。胡人来到中原讨生活,大多数对故土很是眷念,他们会在生活方面刻意遵循原有的习惯,这让他们在异乡有一种回到故土的安定。比如我们进门时的门洞,还有这宽阔的院落,以及葡萄藤编织的遮阴网,这些跟我们吴县本土的民居全然不同。”
孟父听得津津有味,他看向孟春,说:“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什么都知道,一件小事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孟春:……
“你跟我说做什么?我又不是能读书但不好好读书。”他不高兴。
孟父愣了一下,他脸上的兴味顿时大减。
“这附近还有其他好吃的食肆吗?”孟青转移话题,“三弟,你跟我介绍介绍,以后我们过来吃饭。”
杜悯的目光在孟春身上打个转,随即若无其事地玩笑:“你们想吃外食的时候喊上我,我领路,你请客。”
孟青意外他会说俏皮话,她调侃说:“你也不是做生意的啊,算盘怎么打得这么精?”
杜悯哈哈一笑,他说起正经的:“我就是陪谢夫子会见友人的时候来过两次,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没来过,我对这附近不熟悉。你们要是有兴趣,他日空闲的时候过来转转,问问附近住的老人。”
“上菜了。”康婆吆喝一声,她先端来五碗三勒浆,在每人面前放一碗。
“孟叔,听我二哥说你喜好喝酒,你尝尝三勒浆,酒劲要是不够,待会儿让康婆上葡萄酒,店里的葡萄酒是她自己酿的。”杜悯招呼说。
孟父摆手,葡萄酒就太贵了,他端起酒碗抿一口,说:“喝这个就行,我不贪酒,喝酒也就是图个滋味。”
香喷喷的烤羊肉端上桌,接着蟹黄毕罗和古楼子也端上来了,杜悯招呼大家动筷,“孟叔,潘婶,二嫂,孟小弟,都别客气啊。”
“三弟,不用招呼,闻着这个味儿,我们压根客气不起来。”孟青率先拿筷子挟一坨滋滋冒油的烤羊肉,肉还没进嘴里,她先口水泛滥了。待牙齿咬断焦黄的肉丝,羊肉里的羊油飞溅,她被香得神采飞扬。
望舟躺在孟青腿上,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吃肉,小嘴也跟着无意识地嚼。
“姐,你看你儿子。”孟春憋着笑。
孟青不看,她怕对上望舟的眼睛,他就会闹事。她“嘘”一声,“别看他,都别看他。娘,给我挟一个古楼子。”
古楼子是带馅的胡饼,面里夹着羊肉和羊油,层数很多,非常厚实,外酥脆内绵软,又香又劲道。
孟父孟母和孟春是常年吃米饭的,几乎一天三顿的主食都是米做的,他们吃不惯面食,连毕罗都鲜少吃,今天这顿被古楼子征服了。一口烤羊肉一口古楼子,炭火炙烤的羊肉混着裹在面里炉烤的羊肉,羊油浸透面饼,又润又香。
渐渐的,客人多起来了,店里热闹起来,羊肉的香味越发浓厚。
晚霞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暮色降临,店里燃起火把,头顶的葡萄藤拦住洒下的月光,似乎把夜的静谧也阻挡在外。
一直到走出胡肆所在的小巷,孟青还有些回不过神,她听着清水浮波的流动声,好似这顿晚饭是大梦一场。
“他三叔,你下个月是哪天旬休?下个月叫你二哥赶在你旬休那天进城,到时候我们一起再来吃一顿,我来请客。”孟父这顿饭吃得满足,但犹不过瘾,肚里的食还没消化,他又盘算着下一顿饭了。
“我下个月旬休安排的有集会,不得闲,你们不用等我,你们一家人自个儿过来吃。”杜悯拒绝,他解释说:“我之前是跟我二嫂开玩笑的,从明天起,州府学恢复全日上课,上午下午都有课,我晚上还要做功课,不能常出门。”
“也好,学业要紧。”孟父不勉强。
“学业要紧,身体也要紧,你哪天要是吃够了书院的饭菜,就来我们家,我给你做几顿好的补一补。”孟母照例客套地说。
杜悯应下,“夜深了,我们就此分别吧。”
“你怎么回去?我们送你回州府学吧。”孟青提议。
杜悯望着夜路,他今天出了大风头,他怕有人敲他闷棍,安全起见,他答应了。
儒教坊离州府学不远,五人步行一柱香的功夫,把杜悯送到州府学。
“对了,三弟,十六那日,你穿身好衣裳,好好拾掇一下,就跟今日一样。村里人都知道我在城里照顾你吃喝,你穿精神点,免得有人挑我的错。”孟青说。
杜悯失笑,“行。”
目送杜悯敲开门进书院了,孟家人才离开。这时候河上没有载客的船,他们只能走回去。
“过几天杜悯也回去?跟我们一起?”孟母问。
“嗯,他跟他爹娘能一直赌气,但他长时间不回去,村里人会说闲话。”孟青解释,“他跟我们一起回去也好,有他在,他爹娘至少舍得杀鸡宰鸭弄几个好菜。”
孟母捶孟父一拳,“都怨你这个老头子,吃饱了撑得非要去杜家湾,到时候你亲家母给你撂脸子,有你好受的。”
“你不乐意你当时怎么没拦着我?”孟父走开两步,离她远点。
“我拦你?你又没跟我商量,嗖的一下话就出来了,我这时候再拦你,女婿心里不觉得我这个丈母娘瞧不起他?”孟母气得又要捶他。
孟父梆梆又挨两拳,他扭头跟儿女说:“你们娘这段时间凶得很,动不动就捶我。”
没挨过捶的两人不接话不吭声。
“你不惹我我会捶你?”孟母大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