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陪你去。”杜明揉着头发走出来。
“还是你孝顺。”杜老丁很是受用,他去粮仓拿捆绳索,“走,我捆也把他捆回来。”
但草棚里没有杜悯的身影,杜老丁和杜明把桑田翻遍了都没找到他的人。
“他去哪儿了?”杜老丁又陷入恐慌。
“会不会在村里谁家的草垛里钻着?”杜明猜测。
杜老丁直觉不会,但死马当活马医,他又马不停蹄回村,从村尾到村头,一垛垛草垛挨个找。
这下全村的人都知道杜悯不见了,大伙儿帮忙找,一直找到日上三竿也没找到人,全村的人聚在村头谈论这个事。
“我看八爷派人进城打听去了,最迟今天晚上就有答案。”
“悯兄弟可别真退学了,我妹妹的小姑子都知道悯兄弟凭一介白身挤进州府学,夸他厉害呢,都说我们杜家湾要出一个大官,他可别出事了。”
“我家那口子回去说是老丁叔的原因,不知道他跟悯兄弟说什么了,悯兄弟一气之下扛着铺盖卷回来了。”
“老丁叔真不是个好的,你看他是怎么糟蹋他家老二的就知道,把老二的亲事卖钱了,又打发二儿媳妇回娘家照顾小叔子,最后还把老二赶去桑田里住。”
杜老丁路过听到这话,头又开始晕,他维持几十年的好名声这下是彻底坏了。
“老二不是我赶出去的,他自己要搬去桑田养鸡鸭。”他大声解释。
在场的人安静下来,齐齐盯着他。
“老丁,杜悯找到了?”村长问。
“没有。”杜老丁面无表情地说,“不找了,我就不信他不回来了。”
村长怕他又晕过去,也不好说什么,他指几个壮年男人,让他们去旁处找找。
*
“你怎么在这儿?爹和大哥不是来这儿找过你?”杜黎见鬼似的盯着草棚里的人,他赶鸡鸭鹅来觅食,想做锅饭让孟青晌午来这儿吃饭,一开门发现床上躺着个人。
“他们来的时候我不在这里。”杜悯头也不抬地说,“这几天我不回去了,你帮我打个掩护。”
“你别害死我。”杜黎咬牙。
“不会的,你不会让家里人发现的,你做事稳当。”杜悯说好话。
这话换个人说杜黎能受用,换杜悯说,他只觉得阴阳怪气。
“你给我说句真话,你真退学了?”杜黎趁机问。
杜悯笑了,“你还真是实心眼,我险些丢条命才在州府学留下,怎么可能退学。二哥,你这两天痛快吗?爹娘终于吃瘪了。”
杜黎沉默几瞬,他选择如实回答:“痛快。”
尤其是在你们狗咬狗的时候。他在心里补充一句。
第50章 杜悯真退学了
为了这句痛快, 杜黎决定帮杜悯打掩护。
“你之前躲在哪儿?”他问。
“我昨夜一直在家,睡在粮仓里,之后被他们父子俩惊醒, 我尾随他们来到这儿, 这儿树多草深, 那会儿天色还没亮,我在暗他们在明, 很好避开的。”杜悯说着话,脸上泛出得意的神采,他在这场耗子逗弄猫的游戏里品尝到游刃有余的快感。
“你也不怕踩到蛇。”杜黎没好气。
“这都十月中旬了,哪里还有蛇?就是冷了点。”杜悯打个哈欠,“还有点困,一直提着心, 昨晚没睡好。”
“蛇是冬眠了不是死了, 你要是走到它的洞穴附近, 惊扰到它很可能就会被咬。”杜黎心想他真是好命,出身乡野连这个认知都没有。
“看来我运道还挺好。”话虽这么说,杜悯还是忧心起来,看来以后不能再在桑田里乱走。
“你真打算要躲几天?”杜黎追问,“八爷已经安排人进城打听去了,你是留了后手?不对, 你要是留了后手就不用东躲西藏了。”
“我请假的事只有许博士知道,他应该只会让人通知授课的夫子, 我的同窗们不会知道, 若是有人问,也只会得知一句告假了。而我离开的时候明确跟门房透露我退学了,他是个爱打听的, 必然会跟其他人的书童打听消息,事情在这一刻发酵,这时候州府学会出现两种声音,其中一道声音出自本人之口,门房还亲眼看见我天不亮收拾铺盖卷灰溜溜地离开,这道声音是占上风的。加之州府学的学子对我的退学是乐见其成,他们会选择相信门房的话,甚至恨不得坐实。事情闹到这一步,门房为证明他不是胡说八道假传消息,他坚决不会改口。”杜悯把每个人的心理都摸清楚了,甚至反复排练过每一个环节,他笑着补充:“今天是我离开州府学的第二天,时间很短,事情是发酵了,但还没发酵到许博士出面澄清的阶段。他不出面澄清,我退学的传闻就不会有变故,这时候任谁去打听,打听来的消息只有一个。”
杜黎找不出一丝纰漏,他鼓掌,“好了,你赢定了。”
“所以我之后几天露面肯定会被打死,你保护我几天。”杜悯说。
杜黎点头,“噢,我也是你算计的一环。”
杜悯:“……说话不要这么难听,你没损失什么。”
杜黎摇头,他从床下面扒拉出斧头,说:“我来给你搭个藏身的架子,你别在屋里躺着了,去外面放哨,免得爹和大哥又找来了。”
“什么架子?”杜悯问。
杜黎不答,“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杜黎去隔壁别人家的桑田里砍一捆榆木树枝,他在草棚隔壁,用榆木树枝扎个“人”字形的架子,扎好之后,他回村挑稻草。
杜老丁黑着脸坐在檐下,他直勾勾地盯着院外,一副阴森森的样子,看着随时能爆发,孟青都不敢惹他,她抱着孩子避出门。
“老二媳妇。”李红果追出去,她昂着头说:“我跟你说个事,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一日三餐饭都是我在做,如今你回来了,不能袖着手吃白食,以后的饭菜你来准备。”
孟青挑眉,老二媳妇?她好笑道:“大嫂,你喊我什么?老二媳妇?这口吻听着,我还以为我多了一个婆子娘。你这吩咐的话也笑人,以后都是我做饭?那你岂不是袖着手吃白食?”
李红果有些恼,她高声说:“我知道你嘴巴会说,我也说不过你,我不跟你说,但我有理,你不在家的这半年一直是我做饭,轮也轮到你了,该你表表孝心了。”
“你就是做一千年的饭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在家,吃你做的饭了?想让我跟你轮流做饭,行,我没意见,重新排班,你做一个月我做一个月。”孟青握着望舟的手挥一挥,她巧言笑语地祈求:“大嫂,你侄儿才七个多月大,又是才回来,初到陌生的地方,他离不开我,我腾不开手做饭。你是长嫂,体谅体谅我,这个月你来做饭,下个月望舟跟你们熟悉了,能离开我了,换我来做饭。”
李红果被她嘲讽得心里窝火,下一瞬又见她态度讨好,她懵住了,心里的火也发不出来了。
“就这样定了,多谢大嫂体谅我,我也体谅大嫂,日后大嫂要是月事来了,腰酸肚疼不能沾水,你跟我说,我替你几天,我要是忙不过来,让杜黎去做饭。”孟青说。
李红果紧张地左右看两眼,她斥道:“你胡咧咧什么?那事是能在外面说的?”
“大嫂教训的是。”孟青笑笑,“大嫂,我去渡口转转,看有没有卖鱼的船,我想给家里添个菜。”
李红果就这样看着她抱着孩子离开,她思索好一会儿,觉得孟青的法子也行,主要是孟青跟她服软了,她心里痛快。
杜老丁眼神冷漠地盯着这个蠢笨的大儿媳妇,见她进来时还挺高兴,他开口问:“她答应做饭了?”
“爹,你听见了?老二媳妇说她跟我一替一个月,这个月我做饭,下个月她做饭。”李红果拘谨地回话,“你晌午想吃什么饭?”
杜老丁嘲讽一笑,他摆摆手,心里琢磨着孟青应该清楚她在杜家湾待不到下个月。
“你个老不死的,你还在家里坐得住?”杜母的身影乍然出现,她声音高亢地嚷一嗓子。
杜老丁被她吓得心里一个激灵,他捂住心口,心里的火越发盛,这个事能让他少活十年。
“你还在家里坐得住?你快出去找,有人猜老三会不会掉河里被水冲走了。”杜母哭丧着脸,一脸的惊恐和慌张,“老大呢?老二呢?”
“他出不了事,你我出事他都不会出事,他比谁都爱惜他那条命。”杜老丁站起来,他愤恨地骂:“让他躲,他有本事就一直别回来。不用找了,谁都别去找他,让他自己出来。”
杜母一听就炸了,她朝杜老丁扑打过去,“你个冷血冷肠的老畜牲,你还在找事,要不是你没事找事,老三会跟家里对着干?走,你跟我走,你去跟他道歉。”
杜老丁心里的火一下子被引燃,他扭身跟杜母打起来,杜母被他打倒在地,他也被撕扯着头发倒下去,老两口打红了眼,这一刻宛如仇人。
“别打了别打了——”李红果跑过来拉架,“爹,别打了……娘,别咬了!快松手,我爹的头皮都出血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杜黎听到声,他大步往回跑。
“老二,快快快,把爹娘拉开。”
杜黎疾步冲过去,他提起骑在杜母身上的老头子,并一把给按在地上。
杜母疯了似的爬起来又去骑在杜老丁身上打,李红果赶忙去拦,“娘,别打了。”
“别打了!”杜黎吼一声,“丢不丢人?你们丢不丢人?”
杜老丁躺在地上呼哧呼哧急喘气,他攥着拳放狠话:“你等着,我早晚打死你。”
“打死她你也别活了。”杜黎从他身上起身,他指着他质问:“你看看她脸上的血,你还是个人?她陪你过几十年,又给你生三个儿子,你对她下得去死手?你还是不是个人?”
杜母有人撑腰,她号啕大哭。
附近听到动静的邻居跑来,杜三婶扶起杜母去洗鼻血,她生气地怒骂:“二哥,你可真让人开眼。”
“她先打我的,你看她把我头发拽的。”杜老丁抓一把头发,扯下来一把带血的发丝。
“你活该,我该打掉你的牙,让你嘴贱,家里的事都是你惹出来的。”杜母像个发怒的老母鸡,她扑过去质问:“你敢不敢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你跟老三说什么了?”
杜老丁不吭声。
“不敢吧,老贱人。”杜母恶狠狠地骂,“我跟你说,老三要是出点什么事,你也别活了。”
“行了行了,别让人看笑话了。老三一个大男人,他能出什么事。”杜黎觉得丢人,“大嫂,你带娘去止止鼻血,看她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要是有不舒服的,别耽误,马上去看大夫。”
“好好好。”李红果听他的。
杜母看杜黎一眼,她在他身上找到有儿子撑腰的可靠感,对他的话她没反驳什么,顺从地跟着大儿媳离开。
杜大伯急匆匆赶来,他一来就把杜老丁骂一顿:“你还嫌不够丢脸的,一波不平你又闹一波,我们这一支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要是闲,你去找老三,你别坐在家里找事。”
杜老丁生气,可没人能理解他,他不想再解释,一声不吭起身回到西厢,不再搭理外面的闲言碎语。
杜黎送走闻声赶来看热闹的人,他浑身疲惫,一转身看见孟青抱着孩子一脸兴冲冲地赶回来,他灵光一闪,顿时明白她从城里回来的用意。
望舟看见他爹,他兴奋地“啊啊”叫。
杜黎注视着母子俩一模一样的脸,脸上的神态都是相似的。他双手抱臂,肩膀倚在墙上,调侃说:“你回来晚了,热闹已经结束了。”
孟青一顿,她正色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过我可以讲给你听。”杜黎幽幽来一句。
孟青斜眼看他,他伸出手接过她怀里的儿子,说:“娘拽掉爹一把头发,在他脸上、脖子上咬出血印子,爹把娘打得鼻子流血,脸上也有巴掌印。”
孟青皱眉,“打这么狠?你爹是一点都没手软。”
杜黎长吐一口气,“他把邪火都发在我娘身上了。”
“老二。”杜母含糊地喊一声。
杜黎抱着孩子走进去,他不甚痛快地说:“你打不过他,离他远点,少惹他。”
杜母犟着不服气,她无视这话,嘱咐说:“你沿着河找一趟,我担心你三弟昨夜看不清路掉河里了。”
“不可能,昨晚有月亮,河面是亮的,他眼睛又不瞎,不可能掉河里。”杜黎否认,“他一个大男人出不了事,有可能去他哪个同窗家里了。”
杜母眉头微展,她没什么办法了,只能说:“那就再等等。”
杜黎不再接腔,他怕他一走家里又出事,索性不走了,稻草下午再挑。
烟囱里冒出炊烟,李红果递一个篮子出来,“老二媳妇,你去菜地砍一棵崧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