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不作声地睨着她。
“二弟妹。”李红果憋屈地改口。
孟青接过篮子,她取一把镰刀去菜地。
“你知道菜地在哪儿吗?我跟你一起去。”杜黎说。
“不用跟来,我知道。”孟青摆手。
杜母不动声色地观察老二两口子的神色,看不出什么不对劲,她起身回西厢。
“娘,你又去干什么?”杜黎盯着她呢,“你想睡觉去老三的屋,你俩别闹事了,一大把年纪了还打架,真的丢人。”
“我躲他做什么?我又不怕他。”杜母不听劝,她踹开西厢的门,说:“这是我的屋,我哪儿都不去。”
杜黎抱着孩子跟过去,他站在门口盯着,见杜母一声不吭地躺回床上,旁边躺的那个也没吭声,他放心了些。
“饭好了喊我。”杜母出声,“把门关上,我睡一会儿。”
“那你有事喊一声。”杜黎拉上门,他抱着孩子走了。
“你要不要尿尿?上一泡尿是什么时候?尿一泡吧,可别尿裤子了。”杜黎跟望舟说话。
望舟指着跑进院子的鸡,他“喳喳”叫。
“是咕咕,鸟才是喳喳。先尿尿,爹待会儿抱你去喂鸡。”
说话声远去,西厢里陷入死寂。
没多久,孟青的声音出现了,杜母冷声开口:“没有不对劲,老二两口子应该不知道老三的踪影。”
“再等等。”杜老丁说。
杜母坐起身,忽的狠狠扇他一巴掌,杜老丁吭都没吭一声。
打架这个事是两个人今天临时决定的,是想逼杜悯主动出来,杜老丁迫不及待要结束这场闹剧,他想趁早把杜悯送回州府学,也想借此施压。但两个人心里都憋着邪火,打出真火动了真气,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杜老丁,真真是发泄。
这会儿巧妹跟她爹也回来了,这对父女真真切切找了半天,累得都走不动了。
“吃饭。”李红果喊。
杜黎去西厢喊人,杜明猛地看见一脸伤的爹娘,他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他爹,来端菜。”李红果喊。
等杜明出来,他一脸的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午饭就是一锅米饭配一盆崧菜汤,杜黎看一眼菜色,吃过饭之后,他去灶房煮十六个鸡蛋,煮好之后揣起两个,余下的每人分两个。
“老三不念书了,家里没那么大的压力了,以后不要省吃俭用,饭菜吃好一点。”杜黎跟他大嫂说。
杜父杜母闻言,脸色越发难看。
但除了他们二人,其他人欣然接受多出来的水煮蛋。
杜黎把自己的两个水煮蛋吃完,他问孟青:“我要去桑田干活儿,你去不去?”
“干什么活儿?”孟青不是很想去,她更愿意在村里听人聊天。
“运稻草过去,你帮我剁稻草,过几天我用稻草拌泥砌土墙。”
孟青忙摆手,“不去。”
“你回来住,没听见村里人都在说我苛待你,把你赶去桑田搭草棚住?”杜老丁绷着脸开口。
“没听见,我忙得很。”杜黎不理会这话,他起身就走。
杜悯在草棚快要把茅草屋顶瞪穿了,总算等来消失小半天的人。
“二哥,你怎么一回去就没影了?”
杜黎掏出两个温热的鸡蛋抛给他,“你爹娘因为你打起来了,打得要死要活,又引来半个村的人。”
杜悯沉默。
杜黎坐在他挑来的稻草捆上,问:“要回去吗?你要是回去,我也不用费事了。”
杜悯思索着,他觉得这个程度还不够,他甚至怀疑这场架就是打给他看的,老头子还没死心,想逼他愧疚。
“不回。”他决定了。
杜黎二话不说,他起身开始干活儿,给上午扎的木架绑上稻草。
杜悯也去帮忙。
南边桑田里的大鹅突然叫起来,兄弟俩对视一眼,杜悯立马起身开溜,杜黎回草棚检查一圈,没什么不对劲的,他迅速把余下的稻草都搭在架子上,并快速整理好。
杜老丁望着扑着翅膀大叫的鹅,他没再往前走,他忘了这东西,它们一叫,杜悯就是藏在这里也跑了。
杜黎等了好久没等来人,他走出桑田,看见他爹都快进村了。
“回来了回来了,小昆回来了。”守在渡口的人看见船,激动地嚷嚷。
孟青紧张,她望着乌篷船悠悠靠近。
“八爷,杜悯真退学了。”船上的人不等上岸,他迫不及待地报信。
第51章 许博士的书童找来了
渡口一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杜悯早就成了杜家湾的荣耀和盼头,他们都不能接受这个事。
“不可能。”村长不肯相信, “杜悯不是会拿他前程赌气的人, 他不可能退学, 你跟谁打听的?”
“是真的,我跟昆小子一起去州府学打听, 一开始门房还不搭理我们,我们说尽好话,他才透露说杜悯真退学了。”船夫是杜家湾的人,他出声证实。
“我们也怕门房搞错消息,还特意留在州府学外的渡口等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州府学散学, 里面的学子和书童出来吃饭, 我们跟人家打听, 都说杜悯退学了。”杜昆又说。
村长一阵头晕,他厉声怒骂:“蠢货!蠢货!去把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找出来,他爹娘就是太惯着他了,让他胡作非为,我今天替他爹娘好好教训教训他。”
“八爷,能否容我说一句?”孟青出声, 虽说是询问,她却不等答复, 自顾自地说:“我是杜悯的二嫂, 在城里照顾他吃喝有半年了,但我也只是给他送些饭菜,其他的我帮不上忙。可以这么说, 杜悯能进州府学全靠他自己的本事,不论是才学还是人脉,全靠他的努力和交际,这是他自己钻营来的。这好比一个生意人,他千辛万苦赚来一百贯钱,但过个几天他又不稀罕了,他把这一百贯钱沉河。这一百贯钱是他的,损失也是他的,跟其他人没关系。你们骂他是败家子也好,骂他不争气也罢,我能理解你们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我也是,但没人有资格能因为这个事去责打惩处他。”
村长黑了脸,“你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们多管闲事?这是我们族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插嘴。”
孟青笑了,她认真地问:“八爷,你要替杜黎休了我?”
“侄媳妇,你八爷没这个意思,你是女人你不懂,族里就是这个规矩,你八爷是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他教训教训小辈是应当的。”杜大伯开口。
“行吧,你们硬要把杜悯沉河的一百贯钱当作是你们的,我也没办法。”孟青让开一步,“容我提醒一句,杜悯离开州府学,他照样能参加乡试,他若命里有官运,迟早能走上官场。”
这番话把村长镇住了,他面上怒气大减,也不喊打喊杀了,他解释说:“我就是恨他不争气,多好的机会他不珍惜,别人求都求不来。他二嫂,你跟杜悯来往多,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是怎么想的?”
杜三婶打量着这个侄媳妇,这是个厉害的人。
孟青摇头,“我跟八爷一样,都认为杜悯不是会轻易放弃科举的人,估计等他心病解决了,他就能静心读书。唉,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斗法,我们谁都管不了。”
村长心想这可不见得。
“你们聊,我先回了,屋里估计乱成一团糟了。”孟青见她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她退场离开。
“八爷,还去找杜悯吗?”有人问。
“都找半天了也没找到,要去哪儿找?总不能报官。”村长摆手,“我去他家看看。”
孟青在半道迎上杜父杜母,二人一脸的灰败。
“爹,娘,三弟真退学了。”她说。
“不可能,我不相信,我要亲自进城去问。”杜老丁几乎要魂不附体,他怎么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村长这时带人来了,他摇头说:“是真的,昆小子和他叔一起去州府学问的,不仅问了门房,还问了里面的学子和书童。”
杜老丁唯一的侥幸也没了,门房可能会撒谎,但跟杜悯有仇的学子不会帮他撒谎骗人。
杜母摇摇晃晃地瘫软在地,她老泪纵横,“他糊涂啊,再怎么赌气也不能拿自己的前程赌气。”
杜老丁后悔死了,他要挟杜悯做什么?
村长怕这两人气得一命呜呼了,他叹一声,劝说道:“你们也别死心,杜悯还能自学,他还能走科举路,再不济也能开个私塾教孩子念书。”
“对啊,他在村里开个私塾,我们村的孩子也不用去平望镇念书了。我孙子一点点年纪,十天才能回来一趟,我怎么都不能放心。”村口的大娘说。
其他人眼睛一亮,这也算桩好事。
杜父杜母死都接受不了,自从知晓杜悯进州府学之后,二人已经设想过无数遍杜悯高中进士光耀门楣的场面,老两口甚至替杜悯规划好了,明年下场试试水,若火候不够,后年再考,大后年去长安参加省试。
“老丁啊,你到底跟杜悯说了什么,气得他自毁前程。”村长再一次问,“你可别再做糊涂事,等杜悯回来,你好好跟他说,也别端什么当老子的架子,他肯消气继续念书才是正经。”
杜老丁像是没有听见。
“老丁!”村长又喊一声。
杜老丁还是没反应。
“八爷,杜悯要是回来了,我去跟你报信。”孟青开口。
“行。”村长也累了,他无力再费神。
“大哥,把爹娘扶起来,我们回去。”孟青跟杜明说。
杜明一个人扶不起老两口,杜三婶让她儿子和儿媳去帮忙。
杜父和杜母回去就躺着了,杜老丁这一支的亲族都聚在院子里议论,杜黎回来一趟站了一会儿,趁人不注意又挑着两捆稻草溜走了。
“进城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是你退学了。”杜黎来报信,“杜悯,你可别弄假成真了。”
“不可能。”杜悯坚信,以许博士陡然好转的态度,他不可能遭遇背刺。
杜黎放心了些,他半真半假地说:“你二嫂就是指望着你嫁给我的,你可别把我媳妇弄跑了。”
这是杜悯第二次听他说这种话,他好笑又好气,他坐在稻草上打量着他二哥,不可思议道:“你心胸颇大啊,还能把这句话说出口,心里不难受?”
“难受什么,你二嫂嫁给我了,孩子也给我生了,我是真真切切得到了好处。”杜黎挺满足。
杜悯盘起腿,他认真琢磨起这个人,最后总结道:“你不像我们这个家的人,我们这一家都是爱计较的小心眼,无论老幼。”
“我也爱计较,否则以前不会老翻旧账。”杜黎没有回头。
杜悯回忆,还真是,他的记忆里,杜黎总是苦着脸,一副所有人都欠他的样子,他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变了,好像是婚后。
“我二嫂给你上过课?”他调侃道。
是,但也不全是,是杜黎有了更好的家人,他生来就有的家人他不贪恋了,他做出选择,原有的伤疤被他抛弃了。但他不能说,他怕这个心眼小的人又嫉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