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简单,裱第二层白矾纸的时候,用桐油纸搓的纸条在白矾纸上摆出字,之后每糊一张纸,就在字的横竖撇捺上多刷一层牛胶,七层纸裱完,这个色泽金黄的字看着就是从里面凸显出来的。”
杜悯举起纸扎铜板看看,出主意说:“二嫂,铜钱形状的明器估计要比纸钱受欢迎,你们年后多做这种明器卖。”
“我爹娘已经开始学做铜钱明器了,走,装完了,送货去。”孟青吆喝一声。
孟春跟孟父送货去了,这趟前往陈府只有孟青和杜悯二人,叔嫂俩一路闲聊,来到陈府,杜悯留下看驴子,孟青去敲门。
不一会儿,陈管家带着三个壮仆出来,他请孟青和杜悯进府喝茶,片刻后,他拿来五贯钱,说:“大人在忙,让我把东西收下。孟大姑娘,这是尾款,可够?”
孟青推辞不受,“这六样纸扎个头不大,也不费工,之前员外大人付的定金已经够了,我也有赚的,不需要再结尾款。”
“可真?”陈管家问。
“不假,我没有亏本。”孟青起身笑笑,说:“孟家纸马店能有今天的生意,全托员外大人肯给我们面子,我们不能赚黑心钱。”
陈管家闻言收起钱,他出去吩咐几声,在孟青和杜悯告辞离开的时候,一个下人送来两包茶饼和两坛米酒。
“都是庄头送来的,你们带回去尝尝。”陈管家说。
“太客气了,多谢您。”孟青高兴地收下。
陈管家对她的反应满意,他玩笑道:“劳你们跑一趟,不能让你们空手回去。”
孟青矮身行个礼,“府上有孝,新年就不来叨扰了,提前给您和府上的大人拜个早年。”
“慢走。”陈管家送他们出去。
杜悯默默旁观,孟青真的很会做人做事,陈管家作为员外府上的管家,多少人想见都见不到,但他在孟青面前一点都不倨傲,还亲自送她出门。
走出陈府,孟青坐上木板车,说:“三弟,走了。”
“陈管家待你挺和善。”杜悯说。
“是,他是个和善人。”
杜悯看她一眼,和善人?从他进陈府,再到走出来,陈管家只跟他说了两句话:杜学子也来了?杜学子喝茶。这叫和善人?
从仁风坊出来,孟青没急着回去,她赶着大毛去大市买羊肉和猪肉。
“哎!哎!你看,那辆驴车上面坐的人是不是杜悯?”村口大娘喊旁边的人去看。
“哪儿?”
村口大娘再看,驴车已经被人群挡住了,几个错眼,车上的人就看不清了。
“你看错了吧?杜悯怎么会在这里。”
“是他,除了他好像还有他二嫂。再等等,看驴车还会不会过来。”
“半边羊肉,半扇排骨,后臀肉再给我称八斤……三弟,往前面坐坐。”孟青领着肉贩扛来羊肉。
羊肉三十文一斤,猪肉二十二文一斤,排骨十三文一斤,孟青买肉花一贯一百三十二文钱,付了钱,她牵着大毛折返。
“瞧,真是他。”村口大娘看见驴车,她忙拍身边的人。
“真是他!他爹娘不是说他在州府学的许博士家里过年吗?”
“谁知道,反正总有一个说假话了。”村里大娘咋舌。
杜悯嫌肉市气味难闻,他捂住口鼻,抱怨道:“二嫂,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臭死了。”
“臭?你吃的时候香不香?”孟青白他一眼,“我带你了解民生,免得你当上官了连米价肉价都不知道。”
说着,孟青朝西边瞥去一眼,随后赶着驴车扬长而去。
回到嘉鱼坊,杜黎抱着望舟在坊口等着,他跟孟青对个眼色,转手把望舟塞给杜悯,“你抱着他,我来卸肉。”
杜悯巴不得,他快步走远,生怕他要被拉去扛生肉。
杜黎和孟青赶着驴车挡住坊口的路,二人磨蹭着拿刀分肉、卸肉、洗刷木板车。
“是孟青和杜黎两口子。”云嫂子和杜三婶挑着空筐从坊里过来。
孟青闻声直起腰,她神色错愕,“三婶?云嫂子?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来卖鸡鸭。”
杜黎像是想起什么,他丢下木桶,招呼不打一个,快步朝坊外跑。
杜三婶跟云嫂子变了脸色,这是什么态度?她们又不打算赖在这儿讨饭吃?
“你们忙。”杜三婶淡淡地说一声,她顺着墙角走出去。
孟青惊慌地往坊外看,云嫂子觉得不对劲,这像是害怕她们看见什么。她大步往外走,正好看见杜黎遮掩着一个人朝河边去了。
云嫂子挑着筐追上去,追到河边看一圈也没找到人。
“你跑什么?”杜三婶气喘吁吁地跑来。
“我好像看见杜悯了。”云嫂子说,“他不是在许博士家里?怎么在这儿?杜黎和孟青又遮遮掩掩的……”
“他是骗家里的?他跟杜黎一样,也在孟家过年?”杜三婶说出她未尽的话,“真是他?你没看错?”
“像是他。”云嫂子也不确定。
“肯定是他,要不然杜黎和孟青会遮遮掩掩的?这两口子不是不懂礼的人。”杜三婶脸上露出坏笑,“这下有好戏看了。”
“娘,你打算做什么?”云嫂子有点害怕。
“当然是让你二娘过不上一个舒坦的年。”杜三婶斗志昂扬地挑起筐,说:“走,回去。”
杜黎和杜悯抱着望舟坐在茶寮里,等杜三婶、云嫂子和杜大伯家的两个儿媳妇一前一后抵达渡口,目送她们坐船走了,他们兄弟俩才带望舟回去。
“我昨天听说有几个乡下的妇人在坊里卖鸡鸭,没想到会是她们。”杜黎率先开口。
“她们没看见我吧?”杜悯有些忧虑。
“应该没有。”杜黎说。
杜悯叹一声,“烦死了!烦死了!从明天起,我不到天黑不回嘉鱼坊,我待在寺里,饭也在寺里吃。”
“也好。”杜黎点头。
两人到家,孟青问:“没撞上吧?”
“没有,差一点。接下来的几天不用做三弟的饭了,他打算在寺里吃。”杜黎说。
“避一避风头也好,接下来几天,估计还会有村里人来卖鸡鸭。”孟青说。
杜黎让杜悯哄望舟,他跟孟青去灶房做饭。
小半个时辰后,孟父孟母和孟春回来了,并带回一个消息:将近晌午的时候,许博士打发书童把彩绢送来了。
“画得如何?”孟青问。
“还没拆,等着你去拆。”孟春笑着说。
孟青一听,她吃过饭就迫不及待去纸马店,杜悯、杜黎和孟春都跟上。
两捆彩绢都在阁楼上,孟青解开外面裹着的细麻布,麻布滑落,鲜艳的石青色如云销雨霁的天空一般显露眼前,色泽幽蓝,赋上细绢的光泽,熠熠生辉。幽蓝色的莲花瓣,花蕊淡黄,花蕊之上是如火焰一样的莲纹,色也如火。
四个人合力把彩绢展开,大小不一的莲花纹浮在亮如水波的绢布上,有宝相庄严的神圣,又有色如繁花的绚丽。
“我头一次感受到州府学博士的份量。”孟青庆幸自己没有动手,她的画技在许博士面前就是个小蚂蚱,连个小巫都算不上。
杜悯难受地捂住胸口,这捆彩绢勾起他心底的自卑,他甚至生出惶恐,诗赋了得且画技高超的许博士都没能走上官场,他一个出身农家的穷学子会有这个命?
“我去瑞光寺了。”杜悯逃似的离开纸马店。
其他人顾不上他,孟青吩咐学徒们在纸马店外搭架子,并在竹竿上缠上绢布防勾丝。她和孟春亲自动手浸染彩绢,先浸泡白矾水,在彩绢上形成一层膜保护绢丝和颜色,晾干后,再取下来浸泡桐油。
“姐,彩绢泡桐油之后,绢布留白的地方泛黄。”孟春大叫。
孟青跑进来看,泡过桐油之后,彩绢的颜色没有本色那么亮了。
“就这样吧,要在佛寺供半个月,不能不做防水。”孟青也没办法。
“不能摸!”杜黎在外面大喝一声,“只能看不能摸,摸勾丝了是要赔钱的。”
“孟家姑爷,这是哪个权贵定做的什么好东西?”吴掌柜问。
“是我丈人打算做两匹彩马在除夕当天游河,彩绢上的莲花纹跟佛塔上的莲花纹一样,出自州府学许博士之手,将会以他的名义供在瑞光寺。”杜黎介绍。
“又要游河?”吴掌柜“哎呦”一声,“你们的花招可真够多的,配得上吴县第一纸马店的称号。”
孟青举着浸泡过桐油的彩绢出来,听到这话,她笑道:“吴县还有第二个纸马店?”
“会有的。”吴掌柜哈哈笑。
孟青把彩绢在竹竿上摊开,她跟围观的人说:“除夕当天的申时,诚邀各位走出家门欣赏孟家纸马店和州府学许博士联手打造的莲花彩马。”
“我住在城外,肯定是看不到了。”人群中有人惋惜地说。
“游河之后彩马会供在瑞光寺,从元日到上元节,整整半个月,你可以去瑞光寺看。”孟青提一句。
说罢,她返回纸马店继续干活儿。
这天过后,不用孟青再想法子宣传,孟家纸马店除夕当天要载着彩马游河的消息已经在吴县传开了,晾晒的彩绢在经亲眼看过的香客的吹嘘下,已经变得神乎其神。
孟家四口人齐上阵,用两天半的时间,小心翼翼地完成彩马的糊裱工序。十层彩绢,每一张彩绢上的花纹严丝合缝地裱在一起,不仅眼睛要盯瞎了,手腕和手指也快断了。
腊月二十八,学徒们都放假了,只有孟家四口站在后院里不错眼地盯着两匹高头大马。浸泡过桐油的彩绢泛黄,跟本色相比如蒙了一层灰,神奇的是在糊裱完成后,这个瑕疵成了增彩的一点。桐油遮掩掉莲花纹的艳丽,绢马的颈项、头颅和蹄腿不会因繁复的花纹让人眼花缭乱,反而增添了肉色,如在马皮上雕刻下这些花纹。
“这样的绢马能出自我的手,这辈子值了。”孟父喜出望外地说。
“我的手没有白疼。”孟春抚摸面前的彩马,说:“感觉这种绢马不会再有了。”
“想再见识这种绢马,得请动许博士出手绘画才行,我是画不来。”孟青自愧不如,她贪婪地打量着成马,说:“孟春,去瑞光寺请慧明来过目,顺便让杜悯也回来一趟,让他去找找许博士,看他要不要检查一下成品。他要是有意,可邀他的亲友来画舫上品鉴。”
孟春应一声,他快步跑出去。
小半时辰后,慧明和杜悯一道来了,慧明进门,见到满身莲花纹的绢马,他怔愣片刻,随后激动地问:“这两匹彩马真要供在瑞光寺?你们不会反悔?”
“我们是不会反悔的,主要看许博士的意思。”孟青说,她得意地问:“师兄,你是不是被我们的手艺征服了?”
慧明郑重点头,“我回去立马让人打扫山门,你们什么时候游船结束?我带上寺里的僧人去恭迎。”
孟青“哇”一声,孟家其他人也惊讶,这两匹彩马竟然有这么高的地位?
“申时游河,绕城一周大概需要两个时辰,戌时初应该会回到吴门渡口。”孟父给出准确的答复。
慧明颔首,他又看一眼彩马,两匹彩马的额头正中各印着一朵束腰莲座,火红的印记如马开天眼,神圣又庄严。
慧明离开后,孟父招呼孟春回去喊人,他打算把彩马搬回家日夜盯着,放在纸马店他害怕被人偷了。
此时,杜父杜母在吴门渡口下船,付过船资后,两人惊疑不定地前往嘉鱼坊。即将过桥的时候,杜母迟疑了,“老头子,我们回去吧。”
“你在说什么胡话?”杜老丁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