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等。”杜母说。
片刻后,杜母听见孟青的声音从茶寮下经过,但始终不见杜老丁的身影。
“爹会不会不小心掉进河里了?”李红果心中升起不太好的猜测。
杜母坐不住了,她要出去找人。
“客人,你们要走吗?账还没结呢。”小二拦住杜母一行人。
“我、我身上没钱,钱都在老头子身上,他出去了,我去找他,他来了付钱。”杜母着急地解释。
“这可不行,不结账不能走。”小二警惕地盯着他们。
“娘,你和两个孩子留下,我跟杜明去找人。”李红果说,“小二哥,这总行了吧?”
“我三叔来了。”巧妹眼尖地看见站在茶寮外面的人。
杜悯进来付钱结账,他轻飘飘地看杜母一眼,说:“跟上。”
“你爹呢?你看见你爹了吗?他去找你了,你没看见他?”杜母焦急地问。
杜悯没理。
“老三,你看见爹了吗?他不会掉河里了吧?”杜明追问。
杜悯还是没理,他也不管身后的人是否能跟上,只管一个劲地闷头走。
除夕无月,夜色昏黑,路和河相邻,河水流淌的泠泠声让人心里发寒。杜母和杜明两口子站在河边踌躇不前,她想去找老头子又不认识路,跟着杜悯走又担心老头子在等着她去救。
“老三应该知道爹的行踪,爹死了他要服丧三年,就不能在州府学念书了。”李红果提醒,“我们跟上他。”
杜悯带着他娘和兄嫂来到瑞光寺,僧人们在忙着安置两匹莲花彩马,寺门还开着,他直接带人进去,熟门熟路地来到一间禅房。
“你来了?那我走了。”杜黎守在禅房外,见到杜悯,他只跟他打招呼,像是没看见另外几个人。
杜母顾不上他,她推开禅房的门,看见杜老丁坐在床上,嘴里塞着东西,手也被捆住了。
“你个畜牲!你怎么能捆你爹?你不想活了?”杜母捶杜悯。
杜老丁“唔唔”几声,杜母忙去给他解绑。
杜老丁双手得以自由,他掏出嘴里塞着的两条手帕,他干呕两声,一双老眼含恨盯着杜悯。
“跪下。”杜明狐假虎威地推杜悯一把。
杜悯轻蔑地扫他一眼,他掸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到杜老丁面前平静地说:“知道我二嫂半道拐回来是为什么事吗?刺史大人上画舫了,但我赶去,人已经走了。知道刺史大人吗?乡试的主考官就是他。”
杜老丁僵了一瞬。
“我迟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半柱香!但我陪你在茶寮里耗了一个时辰,你一句有用的屁话都没说。”杜悯狠狠踹一脚床。
杜老丁不是不后悔,但他更对杜悯这个态度生气,他完全不把他这个爹当回事,甚至要爬到他头上拉屎拉尿。
“你什么时候才能承认你帮不上我了?你不仅帮不上我,你还在拖累我,甚至在害我。”杜悯逼近他,他盯着面前这双闪烁不定的老眼,一字一顿道:“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有你这个爹。”
“啪”的一声,杜悯被扇得偏过头,他无视火辣辣的痛感,扭过头再一次重复:“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有你这个爹,听清了吗?你是一个失败的人,一生无能,目光短浅,毫无智慧,可笑的是你还偏要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在我看来你就是一个笑话。”
杜老丁气得火冒三丈,他拽着杜悯又狠狠扇一巴掌。
杜悯呸他一口血沫,“这是我最后一次忍你,明天天一亮立马回杜家湾,不要再插手跟我有关的事。”
“我明天就去找许博士,你不用再去州府学念书了。”杜老丁这一刻是真打算毁了杜悯,一个于他无益甚至仇恨他的儿子,再有出息也不会回报他。
“行,你去,我不陪你,我先回去磨刀等你。你告完状千万不要回去,我会杀了你再自杀。”杜悯笑着跟他说,他已经丧失了理智,几欲癫狂地打量着杜老丁,“我是从哪里下手呢?脖子?还是胸口?你选一个。”
杜老丁被他吓到,“你真是疯了。”
“那也是被你逼疯的,我好好的一个人被你逼疯了。”杜悯眼神执拗又偏激,他无意识地攥着手抬在胸前,目光紧紧地攥住他,似乎在寻找下刀的地方。
杜老丁被吓得起身走开,他浑身发冷,盯杜悯一会儿,他开门出去了。
杜悯转而像条毒蛇一样盯着杜母,杜母被盯得哭都不敢哭出声,她也麻溜地跑出去。
“你真是疯了。”杜明也是怕了,杜悯这疯癫的样子不像装出来的,他牵着锦书避了出去。
李红果静静地看着杜悯,她无端想起她才嫁进杜家时杜悯的样子,他那时候还没进崇文书院,就在平望镇上的私塾读书,半个月回来一次,回来之后很粘他爹娘,跟前跟后地讲在私塾里的生活。
“娘,我害怕。”巧妹小声说。
李红果抱起巧妹快步避出去。
杜悯闭上眼,他疲惫地倒在床上,不去关嗖嗖冒寒风的门,也放弃去操心门外的几个人晚上歇在哪儿。他掀起硬实沉重的芦花被盖在身上,什么都不去想,先让自己睡一觉。
*
翌日。
杜悯醒来,他在床上坐一会儿,清醒之后,他穿上鞋打开被关上的房门,直接下山前往渡口。
“五十文,去杜家湾,船上不要再载旁人。”
“好嘞。”船夫立马起杆离岸。
跟在杜悯后面一起下山的几个人听见这话,齐刷刷地看向杜老丁。
杜老丁被盯得发恼,他外厉内荏地嚷嚷:“看老子做什么?”
“爹,我们也赶紧搭船回去吧,免得老三回去磨刀。”李红果说。
杜老丁瞪她一眼。
杜明看老头子不吭声就知道他也怕了,他忙去渡口问肯出城的船。
*
新年头一天,孟家人吃过早饭后要去瑞光寺烧头香,上完香之后,孟家四口人去给空慧大师拜年,杜黎没有去,他抱着望舟去昨夜的禅房。
“施主,昨夜住在这间禅房的几位香客一早就离开了。”打扫禅房的沙弥说。
杜黎道谢,等见到孟青,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杜悯选择跟他爹娘回去了。”
孟青笑看他一眼,“嗯,他爹娘厉害。”
杜黎叹气,问:“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还是就这样了?”
孟青没跟他说,她只说静观其变。
年初二,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跟孟母一起回娘家拜年,孟青的外公外婆都不在了,去的是她大舅家。
初三去二舅家拜年,初四去三舅家拜年,初五,三个舅舅来孟家。
走完亲戚又歇三天,初九大市开集,各个行市于这天开门做生意,孟家纸马店也开门了,一家人带着学徒开始忙活年前接的生意。
上元节这天,杜悯来了,但他在嘉鱼坊和纸马店都没见到孟家人。
“我师父一家去瑞光寺了,好像是许博士邀他们去见证他的受持礼。”沈月秀跟他说。
“受持礼?许博士?”杜悯没想到许博士对佛法痴迷到这个地步,他赶到瑞光寺的时候,许博士正在接受三皈礼。
“我慧悟,尽形寿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许博士手捧经卷跪在佛像前,他穿着一身与僧袍相似的麻衣,虔诚地望着佛像念皈依经。
替许博士主持受持礼的僧人是空慧大师,许博士心愿达成,成为他的俗家弟子。
杜悯站在佛殿外,发现受邀来见证许博士受持礼的人还挺多,除了孟家人,陈员外和州府学的夫子们也都在,余下的一些人应该是许博士的家人。
受持礼结束,孟家人先行出来。
“孟叔,潘婶,二嫂,二哥。”杜悯一一打招呼。
“你是不是瘦了?”孟母问,“我看你脸色不算好。”
杜悯勉强扯个笑,说:“没有,坐船的时候冻着了。”
孟青静静打量着他,观他态度,她明白他没发现她和杜黎年前搞的小动作。
“晌午许博士请客吃饭,你跟我们一起去。”孟母说。
杜悯余光瞥到陈员外的身影,他偏头看去,发现陈员外也在看他,他忙过去见礼,“杜悯见过大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陈员外跟孟家人颔首示意,他领着杜悯往殿外走。
“一柱香前到的,我今日才进城,听纸马店的学徒说许博士在瑞光寺受持,我赶来看看,看是否需要我跑腿办事。”杜悯解释。
“你倒是有心。”陈员外走进佛塔,他沿梯而上,走上三楼,在一扇窗前站定。
杜悯落后一步,他离窗三尺远,顺着陈员外的目光看过去,能清晰地看见山门外的两匹彩马,众多香客围在彩马跟前瞻仰。
“去年腊月,我二嫂跟我商量做彩马的事宜,她曾跟我说,若不是员外大人在孝期,这两匹彩马赠给您是最合适的。”杜悯忐忑地解释。
陈员外笑一声,“你以为我不高兴你们没用我的名义把彩马供在佛寺?”
“不敢妄度,学生只是见到您想起这个事,胡乱闲聊一嘴。”杜悯紧张得额头冒汗,他察觉到陈员外的态度不对劲。
陈员外转过身,“你也记得是本官举荐你入州府学的?”
杜悯这下确定他真得罪陈员外了,但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他做错了什么事。
“学生不敢忘大人的举荐之恩,大人的塑造之恩,于悯是大旱时的甘露,恩同再造。”杜悯表明心迹。
“是吗?除夕那晚,急匆匆赶去见刺史大人的人不是你?”陈员外问。
杜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我、我……”
“起来,行这么大的礼做甚。”陈员外搀他一把,他看杜悯吓得汗如雨下,嗤道:“就这点胆子也敢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钻营?这么急着当刺史大人的学生,今年乡试你去参加,我给你一个惊艳四座的机会。”
“悯惭愧,没有惊艳四座的才学。”杜悯面如纸色,他意识到问题的所在,认错道:“我是一个穷学子,出身农家,眼界窄如蚁目,身边也无长辈教导,对官场上的事一知半解,是我的无知冒犯到大人,还望大人见谅。我想拜会刺史大人,只因乡试是他出题,我想了解他的政治主张,方便考试的时候能投其所好。”
陈员外见他言语真诚,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而非推责在折返回去替他引路的孟青身上,不是不敢担事的人,比起以往还算有长进。他神色渐缓,说:“我今日给你上一堂课,一仆不侍二主,左右逢源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
杜悯哽着一口气,他低头应是。
“我已经交代过许博士让他费心指点你的诗赋文章,你静下心认真跟他学习,不要像个苍蝇似的,闻到点腥味就急头急脑地扑过去。”陈员外把话说明白点。
杜悯总算明白了许博士给他开小灶的缘故,他感激涕零地再度跪下,“多谢大人看重。”
陈员外看一眼从塔下走过的孟家人,他思考两瞬,再度提醒:“替我转告你二嫂,让她低调一点,她要是想出名,干脆重回贱籍。”
杜悯心里一哆嗦,孟青也得罪陈员外了?
“是,我回头就跟她说。”
陈员外抛下手帕让他擦擦汗,他转身大步离去。
孟家人在山门外一直没能等到杜悯,怕误了时辰,他们不再等他,先行去许博士家。
陈员外走出佛塔遇上许博士,他调侃一句:“慧悟大师,要归家啊?”
“我算哪门子的大师。”许博士笑笑,“你还没走?一起去家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