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黎一听就知道她又有其他谋算,他沉默地想一会儿,想不出来,等做好饭吃完饭,他还是没有思绪。
看来他还是替代不了老三,杜黎放弃了询问的想法,就算孟青说了,他也出不了主意,索性就不问了。
“望舟,鹅蛋捡了吗?”杜黎在灶房问。
“捡了,今天有三颗蛋。”望舟说。
“跟你爹和好了?你道歉了?”孟青随口问。
望舟脸一红,他吭哧着问:“还要道歉?”
“不需要道歉吗?你爹都认错了,你不认错?还是认为你没错?”孟青看向他。
望舟抿着嘴不吭声。
“看来不认为你错了。”孟青说。
“我哪错了?”望舟不服,“我就是不喜欢我爹那样说,我不喜欢!”
“为什么要听你的?你不喜欢他就不能说了?他也说了,他不喜欢你那样跟他说话,你听了吗?”孟青冷漠地问,“你不喜欢他就不能说?凭什么?你是他儿子他就该让着你?”
望舟眼含泪花,他瘪着嘴不吭声。
“今天你爹是不是在跟我说话?他有跟你说吗?你插什么话?你去东市看人吵架,你敢跟人家说你不喜欢让他们别吵吗?”孟青继续问。
望舟抹掉眼泪,他据理力争:“不一样,他们跟我又没关系,我爹说的是我三叔。”
孟青暗赞一声,这小子不糊涂。
“你不讲理。”望舟嚷嚷。
“嚷嚷什么?我跟你嚷了吗?”孟青平静地压下他的情绪,“杜悯是你三叔,是不是杜黎的三弟?你跟杜悯才认识几年,他跟杜悯又认识多少年?他不能针对杜悯发表自己的意见吗?你觉得你三叔特别好,他就不能觉得他三弟有一点坏?你能有自己的喜恶,他就不能有?”
望舟盯着她,认真思索她的话。
“理解不了?我换个方式说,大脚鹅下蛋勤快,三天下两个蛋,其他三只鹅都是两天下一个蛋,但大脚鹅吃的多,吃食也霸道,吃食的时候经常欺负另外三只鹅,你认不认同?”孟青问。
望舟点头。
“另外三只鹅要是私下聚在一起骂大脚鹅,骂它贪婪霸道,你是不是也要阻止它们?让它们只能跟你一样夸大脚鹅胃口好、力气大、下蛋还勤快?”孟青伸手给他擦眼泪,“它们会不会觉得你偏心?会不会伤心?”
望舟又掉眼泪,他无助地说:“那我就是不喜欢怎么办?”
“忍着啊。本来不关你的事,你为什么要插嘴?你是不是也有点霸道?如果你爹问你你三叔是不是很坏,你可以说自己的意见,但他没问你,你就不要说。”孟青继续给他擦眼泪,“你以前都做得很好,你爹和你三叔在外面打架,你都能跟我一样躺在床上听着,这回怎么忍不住了?跟你三叔睡了几个月,心偏他那儿去了?难怪你爹会生气,他今天扛着你累得像头拉磨的驴子,硬是没吭一声,多偏爱你。”
望舟放声大哭。
杜黎在门外也掉眼泪。
孟青等了一会儿,不见杜黎问出什么事了,她顿时明白了,凑在望舟耳边悄悄说句话。
望舟抹着眼泪往外走,门一拉开,外面站着一个人。
“爹呜呜呜——”
杜黎蹲下身抱住他,父子俩抱头痛哭。
孟青:“……”
哭够了,望舟开口认错:“爹,我太霸道了,我不该管着你的。”
“爹也有错,你三叔待你很好,我不该在你面前说他的坏话。”杜黎争着认错,“你是个好孩子,你三叔知道了肯定会高兴疯了。”
望舟被逗笑了,“你还生气吗?”
“早就不生气了。”杜黎抱起他,“我是你爹,我怎么会跟你生气。”
父子俩走进屋里,杜黎甜蜜蜜地走到孟青身侧,他摸摸她的头,得意地说:“孟夫子,到底还是插手别人的矛盾了。”
孟青笑瞪他一眼,她还不是可怜他。
杜黎俯身在她脸上亲一口,“老三没说错,我这人命好。”
望舟“咦”一声,他捂住眼睛。
杜黎在他脸上也亲一口,望舟别扭地大叫。
院子里的鹅听见了,它们嘎嘎叫着来到门外,抻着脖子往门内看。
杜黎把望舟放下来,说:“去跟你的鹅友玩一会儿,待会儿洗脸洗脚睡觉。”
望舟跑了,杜黎抄起孟青,他占了她的凳子,让她坐在自己怀里。
“你怎么这么好?”他要感动死了。
孟青推开他的脸,说:“我也要教训教训你。”
“你说。”杜黎坐正了。
“下一辈不延续上一辈的隔阂,同样,上一辈也不该把自己这一辈的矛盾延伸到下一辈。你该注意点,你对老三再有意见,也不该在望舟面前露出来。望舟这是开窍早,主意正,换个开窍晚的孩子,他就被你影响了。”孟青正色说。
杜黎点头,“我意识到了,我不止这一个错,也不该在望舟面前一路冷脸,这跟我爹娘没区别,用大人的冷漠来逼一个孩子服软。”
孟青拍拍他的脸,“不错,还意识到了,及时改正啊。”
“绝不再犯。”杜黎发誓,他在这一刻下定决心,以后在望舟面前,他对待杜悯的态度要有个兄长的样子,免得望舟受他影响,在弟妹面前不能好好说话。
“杜老三要感谢望舟,因为这个孩子,他得了多少好处。”杜黎不甘心地说。
孟青不明白他猛不迭怎么说起这句话,她也懒得去问,说:“水烧好了吗?我想洗个澡,今天跑出一身的汗。”
“我再去烧几把火,灶房烧热了你再去洗。”杜黎放下她,起身去灶房。
望舟等杜黎走了,他扭扭捏捏地走进来,孟青冲他招下手,他咧着嘴笑着跑过去,爬到她腿上躺在她怀里。
“娘——”他喊一声。
“嗯。”孟青应一声,“再有几天你就满四岁了,你再跟我们睡几个月,等天暖和了,让你爹把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你搬过去睡好不好?”
望舟不吭声。
“跟你三叔一样,一个人占一间屋子。”
“好吧!”望舟答应,“娘,我爹不喜欢我三叔吗?”
“这不关你的事,他喜不喜欢你三叔影响你什么吗?不影响。我跟他说了,我不许你霸道地管束他,他也不能霸道地约束你。他要是再犯,你来告诉我,我去教训他。”孟青说。
望舟高兴得像个蛆一样扭,“娘,你真好呀。”
第88章 纸马店遍地开花
杜黎把灶房烧热了, 他兑好水喊孟青来洗澡,又另端一盆水去伺候望舟洗漱。望舟刚哭着认了错,这会儿跟他单独在一起还不好意思, 他抿着嘴低着头一声不吭, 等脱掉衣裳被抱到床上, 他掀起被子把整个人蒙了进去。
杜黎盯着被子下隆起的弧度笑笑,他端着水出去了, 门也给关上。
望舟掀起被子,从缝里偷偷看一眼,确定屋里没人了,他踹开被子在床上打个滚。
“去去去,都回窝里,不要待在院子里。”杜黎赶鹅回窝, 随后拿起鹅窝旁边竖的铁锹铲鹅拉的屎。
铁锹铲起土与沙粒摩擦的嚓嚓声透过门板传进来, 望舟听着安心极了, 他望一眼屋里昏黄的烛光,又拉着被子躺下去,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看着墙上晃动的光影,眼皮慢慢垂了下去。
等孟青进来,望舟已经睡熟了, 她给他掖掖被角,看着他的脸想起他晚上放声大哭的样子, 她笑出声。
“笑什么?”杜黎进来开箱拿换洗衣服。
“笑你俩抱头痛哭的模样。”孟青不掩饰她嘲笑的心思, “哎,你在望舟面前哭就不会不好意思?”
杜黎脸上一臊,他支吾两声, 抱着换洗的里衣逃了。
孟青哈哈笑出声。
杜黎脸上发窘,他洗澡的时候故意磨蹭一会儿,等孟青睡着了才回屋。
睡了一觉,一夜过去,天亮了,昨晚的事在杜黎和望舟刻意的淡忘下,就此翻篇。
接下来的五天,义塾里每天都有来报名考核和捐赠钱财换取纸扎明器的人,报名考核的人留下名字就能走了,捐赠钱财的义士则要等着排号。目前义塾里不缺人手,十三个匠人带着学徒,三天能完工三十至三十五个纸扎明器,来排队捐赠钱财的人以此往下排,拿到号和具体日期的人才能把手上的钱捐出去。
五天过去,孟青经手一千八百贯的进项,工钱支出一百三十五贯,进货成本六百七十贯,饭食支出十贯,她一一记好账。
二月二十四是四百七十八人参加考核的日子,孟青没参与,她只制定好考核的内容,请皇家匠人替她出面当考官。他们是少府监的匠人,只替皇家办事,不用担心得罪谁,由他们亲口否掉的人,也不敢不服。
耗一天的时间,十三个匠人从四百七十八个人中挑出五十个心灵手巧、细心、且有从事明器行业或是编织、雕刻和刺绣相关经历的学徒。
孟青当天又进账一千贯钱,家里的筐和箱不够用了,铜钱串子直接堆在地上,铺满一地。
“这些钱是我们的吗?”杜黎不确定地问。
孟青摇头,“今天收的一千贯可能会落到我们手里。”
“其他的呢?都归礼部?”杜黎也猜到了,义塾是归礼部的,对方不可能大方到只求美名。
孟青不想提,“不说这个,说说教徒的事,你明天也来担任夫子,再从去年收的四十个学徒里挑出八个学得好的,我们十个每人带五个徒弟,先从染纸、晾纸、熨纸教起。”
杜黎没意见。
但花钱进来的学徒有意见,他们不肯认只有一年经验的老学徒当夫子,哪怕是临时的。
“染纸、晾纸、熨纸是很基础的活儿,不需要技巧,他们做了一年,这些步骤已经出师了,跟我亲自动手做的没有区别。”孟青说,“到了扎骨、壮膘和糊裱的环节,这些需要技巧的活儿,会由我亲自来教。你们放心,我承诺的是一年包教包会,一年后不能出师的,我退学费。”
“会做的人不一定会教,不是人人都适合当夫子,我是冲着你来的,钱已经交了,你得亲自教我。”一个男人说。
其他人纷纷应和。
“你还没跟着学怎么就知道他们不会教?”孟青反问,她板着脸说:“希望大家明白,你交的钱只是二十贯,不是二百贯,但你学走的手艺能让你赚二百贯,甚至二千贯,如此高回报低投入的事,就不要再吹毛求疵了。你们冲着什么来的自己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大伙儿都克制一下,一门心思用来学手艺,早点出师能早点出去自立门户。”
“我们一开始就说了,进了这个门,一切的规矩听我们的。”杜黎接话,他扫视一圈,说:“不认同我们这种教徒方式的,这会儿可以离开,我们当场退学费,你交多少我们退多少。”
“对,我们不缺来拜师的学徒。”孟青说。
之前还纷纷出声应和的人都不吭声了,有些人脸色不好看,但又舍不得退出,只能低头忍了。
孟青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见没人退出,她没再说什么,拿出名单开始念名字分组。分好组之后,各领上各自的五个徒弟散开。
孟青领着她的五个学徒去拿木盆、桐油、生漆、白矾和纸,先是讲解白矾配水的比例,再讲解纸质的差别,之后带着他们亲手调制白矾水,亲自动手做白矾纸、桐油纸和墨纸以及生漆纸。
分到老学徒那里的新学徒悄悄走过来,听了一会儿发现的确是没有差别,这才老老实实去学着染纸晾纸。
两天后,纸晾干,再接着学熨纸。
又两天后,五十个学徒全部都学会了这三道工序,就在他们嫌工序简单时,孟青发纸和泥杆炭笔,在教他们扎骨之余,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教他们画猪牛羊、马和人的五官。
望舟没事做,他也跟在他娘身后学画画,学徒用竹条扎骨的时候,他用麦秆跟着扎骨,学徒用茅草壮膘的时候,他用纸条壮膘,最后糊裱的时候,他跟着用桐油纸刷上胶糊在他做的纸猪上。
“这里是青鸟纸扎义塾吗?”这日,一个穿着皂色衣裳的驿卒走进义塾的门,“孟青在不在?有你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