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向她,又看杜悯一眼。
“回去吧。”杜悯跟着松口,他漫不经心地解释:“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你们是不是误解什么了?本官的意思是科举考试要求德才兼备,你们不要疏忽孩子的品行,德和才两手都要抓。”
“是是是,我们一定好好教导孩子。”
等人都走了,孟青让杜黎带望舟回去换一身衣裳,“下午不去义塾了,我们去爹娘家里玩半天。”
望舟欢呼着跑了,杜黎跟了上去。
孟青走到杜悯下方的位置坐下,她笑着问:“杜大人,你怎么也学会用乡试威胁人了?”
杜悯垂下眼,说:“自己试了才知道,这种威胁人的法子是真有用。”
“五年前的你要是听见这话,估计要气得扇你嘴巴子。”孟青继续玩笑着说。
“大人,典狱长有事找您。”下人来传话。
杜悯颔首,他站起身,说:“二嫂,我去忙我的事了啊。”
孟青叹一声。
“知道了。”杜悯没好气地笑了,“多谢您提醒。”
孟青满意地离开。
“大人,犯人王昆仑嚷嚷着要见您。”典狱长说。
杜悯瞥他一眼,“他是谁呀?他要见我就要去?你收了他多少好处?”
典狱长吓得哈下腰,“没有,下官没收好处,只是他闹得厉害。”
“随他闹去,明天带他出去服劳役,累得闹不动就舒坦了。”杜悯摆手打发他。
典狱长刚走,主簿又来传话:“大人,犯人王昆仑的二弟求见。”
“不见。”杜悯拒绝,“告诉他,官司已宣判,更改不了,让他消停消停,探监也免了,想见他大哥,明天去犯人服劳役的地方见。”
“这……”主簿还想劝劝,话还没出口就被杜悯堵了回去:“你收了多少好处?”
“下、下官没收好处……”
“管好自己的手。”杜悯瞥他一眼,“下去。”
主簿蔫蔫地走了,回到前衙,他把怀里的金戒指还给王二郎,“大人不见你。”
典狱长和主簿先后吃瘪,余下的人没再不长眼地替王二郎跑腿。
一直到河清县太原王氏的家主登门求见,杜悯才露面。
“杜大人,族里出了不孝子,王某人羞于见你啊,只是我这个二侄都跪下求我了,老朽只能来叨扰你。”王家主率先开口寒暄。
杜悯看向王二郎,“你不是还在孝期?还是重孝吧?到处走动什么?”
王二郎说不出话。
“王家主,我知道你登门的目的,你想让我怎么做?”杜悯不如老东西会兜圈子,他担心会误入对方的陷阱,索性直接发问。
“我王家愿意给青鸟纸扎义塾捐三千贯钱,能否换王昆仑出狱?”王家主问。
杜悯身子后仰,此举可比那个管家当众贿赂他有诚意多了。
“据我所知,这个义塾是给礼部赚钱的,可今年颗粒无收,甚至明年也会颗粒无收,你们无法向礼部交差啊。”王家主笑着说,“杜大人考虑考虑,你放王昆仑出狱,我王家带头照顾义塾的生意,他父亲的斋七、头周年、二周年、三周年,都从义塾采购纸扎明器。”
杜悯心动,他惋惜地说:“我的折子估计明天就送到刺史府了,王家主要是能早来两天,我就答应了。”
王二郎变了脸色,“折子上写了什么?要求取消我大哥的进士名额?”
杜悯没理,他看向王家主,说:“王家的葬礼本官亲自到场,甚至发丧时都有本官送行,其中有三次在葬礼上看到违制的东西,我都没有追究,给了他们机会。可人善被人欺,我信了王大郎的承诺,没有亲自跟随送他爹上山,他转头弄了个二三百人送葬的队伍,陪葬品有四五十车,还买了一对王公侯爵才能用的镇墓兽,这是在打本官的脸。放了他,我成河清县的笑柄了,也不配穿这身官袍。”
王家主闻言,他不再浪费口水,起身拄着拐棍离开。
王二郎气得踹倒两条板凳,气势汹汹地走了。
杜悯轻蔑地嗤一声,他去扶起板凳,出门吩咐:“去县学找卢夫子,问他卢文思是谁,让他带路把人请过来。”
一个时辰后,卢夫子和他族叔卢文思来了,杜悯直接拿出账本问:“卢文思于三年前从犯人丁卯一手上买到一对出自官窑的镇墓兽?”
卢文思死死盯着他手里的账本,他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你要是忘了,我们这就去北邙山上给你亡母烧一柱香。”杜悯说。
“别,不要去打扰她老人家的清净。”卢文思承认了,他不甘心地说:“杜大人,三年前河清县的县令不是您,这事不归您管吧?”
杜悯看向卢夫子,问:“衙门里还留下一桩陈年旧案,以卢夫子的学识,杜某请教一下,这桩旧案是不是随着沈县令的死亡跟着销案了?”
卢夫子无言以对。
杜悯看向卢文思,“你说呢?”
“你想要什么?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卢夫子开口,“杜大人,你这一个账本囊括的有数百人吧?你不可能把这些人都抓起来关进大牢。你如果想这么做,就直接派衙役上门抓人了,而不是传唤我们来官署。直接说吧,不要兜圈子了。”
“卢夫子是爽快人。”杜悯合起账本,他伸出两根手指,“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进大牢跟王大郎做伴,再由官府拆除卢文思亡母墓前的镇墓兽,连带把不合规矩的都拆了;二是替我出面劝账本上的各位去义塾和孟家纸马店捐钱、买货。”
卢夫子长叹一声,“你是盯上我们卢家了?之前我们都拒绝了,怎么又找上我们了?”
“卢氏有宰相,卢宰相位高权重,你们卢氏一族也跟着水涨船高,河清县第一世家姓卢,你们说话好使,我不劳烦你们劳烦谁?”杜悯假惺惺地恭维,又假惺惺地客套:“卢夫子,劳你跟卢镇将透个口风,我就不去叨扰他了,文官和武官不适合太过亲近。”
卢夫子看他族叔一眼,六十岁的人了,受不得牢狱之苦,他认命地伸出手,“名单抄我一份。”
杜悯早有准备,他起身拿起桌上的五张纸递过去。
卢夫子接过,又问:“这个账本什么时候销毁?”
杜悯直接抛给他,“现在就能销毁。”
卢文思一把抢过,他正要撕毁,就听杜悯幽幽道:“北邙山上的镇墓兽又跑不了。”
卢文思手上卸力,他把账本丢在地上。
卢夫子捡起账本还给杜悯,“杜县令,好手段啊!我现在怀疑王家是中了你的圈套,当了你祭刀的鸡。”
“卢夫子太高看我了。”杜悯摇头,他只是受王家主启发,之前拿着账本也不知道该怎么用。
“对了,卢夫子,我要在官署里设一个小学堂给衙门里胥吏的孩子启蒙,你给我介绍一个靠谱的夫子吧。”杜悯伸手要人。
第106章 我们再生个孩子吧……
卢夫子长叹一声。
“我如何?”卢文思开口, 他心想这个事的由头是他,再让族里其他人搅和进来带一腿泥也是害人,不如让他来。
“让我族叔来吧, 以你的名声,其他人定然不乐意。”卢夫子故意打他的脸。
杜悯似无所觉,他打量着卢文思, 问:“人如其名?”
“……我族叔守孝前是我们卢氏族学的夫子。”卢夫子说。
“是杜某占便宜了。”杜悯立马变了脸,他和颜悦色地说:“那就请卢老夫子于五日后来官署开课,束脩每月二贯如何?”
卢文思点头。
“我送二位夫子出去。”杜悯亲近地说,丝毫不见之前威胁人的无赖模样。
卢夫子语塞, 等走出县衙, 他看看手上的一沓纸, 认命地去南城找卢镇将。
杜悯目送二人远去的背影,直到二人走出县衙所在的街,他才转身走进县衙。
“大人, 宣云坊出了一桩丧事, 葬礼的主人是一个姓安的富商。”县尉从外面追进来,他递出一封邀帖, 面色古怪地说:“这家人派小厮送来的, 邀您明日上门吊唁。”
杜悯接过帖子,上面写着亡父于冬月二十二日辰时三刻咽气,他抬头,“今日是冬月二十二?”
县尉点头,“这人是两个时辰前咽气的。”
杜悯笑了, 他握着帖子在手上拍了拍,说:“这家人是识趣的。吩咐下去,明日随我去吊唁的衙役换下皂衣, 神色随和点,不要虎着脸像是去找事的。”
“……是。”县尉离开。
杜悯脚步轻快地往官署走,途径胥吏院,孙县丞遇上他,讶异道:“大人遇到什么高兴事了?您来河清县这么久,就今日见您开颜了。”
杜悯把手上的帖子递过去,“杀鸡儆猴的成果来了。”
孙县丞扫一眼帖子上的内容,他也高兴起来,“恭喜大人,您得偿所愿了。”
“离得偿所愿还早,吊唁一事还得坚持下去。”杜悯清楚接下来还有一场可能持续两三年甚至更久的拉锯战,对他对县衙里的其他官吏都是一场考验。
孙县丞把帖子还给他,他敬佩地说:“您一定能把河清县的厚葬之风压制下去的,下官祝您早日升迁。”
杜悯敛起笑,他认真地说:“你好好跟我干,我走了,争取让你坐上我的位置。”
孙县丞顿时眉开眼笑,他俯下腰行礼,“下官谢大人提拔。”
杜悯拍拍他的肩,他大步流星地离开胥吏院。
“二嫂!二嫂!”一脚踏进官署,杜悯立马高声吆喝。
孟青从望舟的屋里快步出来,“喊什么?出什么事了?”
“我把你们生意上的事摆平了,过了晌,你们就去开门等着进账吧。”杜悯得意地说。
“怎么摆平的?”杜黎跟出来好奇地问。
“是你们搜回来的账本立下的功劳,我找了卢家的人,接下来会由卢家牵头带他们去义塾和纸马店采购纸扎明器。他们做出向我示好的表态,账本上的事我就不追究了。”杜悯解释,“还有一事,望舟的西席也找到了,是卢笛的族叔卢文思,他之前在卢氏族学执教,学识定然不差。”
孟青面露笑意,“老三,厉害呀。”
杜悯脸上的得意之色愈盛,但嘴上谦虚地说:“我能这么快打破僵局,离不开二嫂和二哥的支持,尤其是二嫂,义塾和孟家纸马店受我连累,受创严重,你们也没怪我。不仅不怪我还帮我,要不是二嫂当机立断拦下王家送葬的队伍,我也没有杀鸡儆猴的鸡。”
孟青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这话,“于公,你仕途顺遂,我方能财路通达,我俩是一伙的,合该同甘共苦。于私,你是你二哥的亲兄弟,是我的小叔子,我们是一家的,一家人哪能落井下石。能有今日的局面,是你有魄力有手段,不怕背负骂名不怕得罪人,是你杜悯有能耐。”
这一番话听下来,杜悯浑身舒爽,飘飘欲仙,他大笑三声,“今晚我置席,你们和孟叔潘婶还有春兄弟早点回来,我们喝酒庆祝庆祝。”
“行。”孟青应下。
“望舟呢?”杜悯又问,“他不在家?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都不见他出来。”
“我在折纸。”望舟隔着门嚷一声,“三叔,你进来。”
杜悯走进去,看见一床各种形状的纸片和纸坨,他伸手欲拿,望舟急切地阻止:“三叔,你别动它们,你把位置改变了,我就记不得那是什么东西了。”
杜悯:“……这都是什么东西?你还用得上?”
“我要折出一间屋,这个是屋顶,这几个是梁柱,这是门框,这是窗,这是带窗的一面墙……”望舟一个个讲解。
杜悯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他蹲在床边盯着屋顶,趁望舟不注意,他掂起来仔细打量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