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你说的,这个计划估计要实施十年之久,你能保证每一任县令都能接受前任撂下的摊子?”李侍郎继续质疑,“想法是好的,但几乎不可能实施。”
“是下官欠考虑了。”杜悯灰心丧气地说。
书房的门被敲响,孟青探头,“三弟,酒菜已备好,我让下人送进来?已经快要过晌了。”
“行。”杜悯收了话头,“侍郎大人,赵大人,我们边吃边聊。”
李侍郎点头。
杜悯出去唤人送水,他趁机回到官署,问:“二嫂,我二哥呢?孟春呢?他们身上的伤怎么样?看大夫了吗?”
“去了,大夫说都是淤伤,内脏和骨头没问题。”孟青小声回答,她朝屋室扬一下下巴,“你二哥和我小弟都在床上躺着,望舟在照顾。”
杜悯纳闷,怎么还躺在床上了?他去望舟屋里看一眼,正好撞上杜黎恬不知耻地装病骗望舟给他喂水。
望舟握着木勺小心谨慎地给他爹喂一勺水,喂完还轻轻给他爹擦擦嘴。
“大外甥,我胳膊有点发麻。”孟春躺在床里侧跷着腿喊。
“我喝饱了。”杜黎看见杜悯,他不自在地推开勺子。
望舟立马放下碗爬上床去给他舅舅捏胳膊。
杜悯冷眼看着,“你俩也好意思。”
“你的客人走了?”杜黎回避他的话,他打发道:“你二嫂还给你抓了五个闹事的人,你闲了快去审案。”
杜悯回神,他快步往外走。
孟青跟了上去,“三弟,我想在河阴县再开个义塾,你探探河阴县县令的态度。”
杜悯侧目,“这么快就要再开第二家义塾。”
“对,托你的福,纸扎明器的名声已经打响了,可以趁机开第二家第三家。”
杜悯点头,“你下午还出门吗?”
“我留在官署,他要是肯见我,你派人来喊我。”
“行。”
靠近外书房,孟青停下步子,她走到胥吏院外坐下,正好遇上孙县丞带着典狱长过来。
“孙大人,典狱长大人,二位用过午饭了?”孟青打招呼。
孙县丞点头,“大人还在招待贵客?”
“对。”孟青看向典狱长,问:“上午抓回来的五个人审问过了?背后主使是谁?”
典狱长看孙县丞一眼,见对方含着笑面无异色,他顺从地回答:“是王昆仑家的仆人,受王二郎指使。孟娘子,对方现在一口咬定他们是效仿你的举措,是为杜县令当马前卒……”
“噢?他们要让我也被关进去?”孟青问。
“是。”典狱长点头,“王昆仑家的管家来讨人了,我是来跟孙大人商量是否要放人。”
“放吧,背后的主使供出来了,大人心里有个底就行了。”孙县丞说。
“慢着,我有个法子。”孟青开口阻止,她挑眼笑道:“上午抓人回来的两个衙役不会办事,听话都听不明白,我明明白白说要请这五位好心人回来受嘉奖,怎么给关进大牢了?”
“这……”典狱长皱眉。
“孙大人,你代杜大人张榜一封文书,另制一个旌旗,褒扬王氏及其府上的下人迷途知返,积极维护朝廷的政令。”孟青憋着一肚子的坏水,她坏笑道:“典狱长大人,快把牢里的义士请回前衙,管事也别给放走了,好茶好饭伺候着。县尉大人在衙门里吗?安排他组织一个仪仗队,要敲锣打鼓地捧着旌旗为这几个义士洗刷污名,亲自把他们送回王家。”
孙县丞背过身笑了,“你这是要把王氏一族气死。”
“这五个下人是奴籍,还是王家雇的下人?”孟青又问。
“都是奴籍。”典狱长回答。
“这等义士为奴为婢屈就了,不如放归从良,衙门赏他们一门生计,聘为县衙的杂役,令他们守在河阳桥桥头检查过路的送葬队。”孟青出主意。
“高,实在是高。”孙县丞笑着拱手,“孟娘子的高招,孙某佩服。”
“大人,下官这就去安排?”典狱长问。
孙县丞挥手,“安排去吧,我这就着手写旌善榜。”
孟青品咂着她的损招,想到背后主使听到这个好消息的模样,她忍不住乐出声。
外书房门打开,杜悯和赵县令跟着中书侍郎走出来,他去前衙点几个衙役,跟中书侍郎一起出门去黄河边巡查。
孟青看他们走了,她也不用等了,回到官署把孟春和杜黎从床上拽起来,三个人带着望舟一起出门看热闹。
不知是孙县丞嘱咐的,还是县尉自己的主意,他捧着旌善榜领着王家的管家和五个下人在河清县绕城半圈,帮王氏一族把善名和义名宣扬得满城皆知,才在日暮时分抵达王氏一族群居的尚贤坊。
旌善榜送到王二郎手中,县尉出面要来五个下人的身契。
身契销毁,五个下人放归为良民,并聘为县衙的杂役,这个消息一出,五人如被天降馅饼砸中,乐得险些发癫,当场指天发誓终生死守河阳桥。
王二郎气得晕厥,在家里大骂一夜,次日悄悄出门前往南城镇将府。
*
楼氏送葬队于三日后从北邙山上下来,过桥时正好遇上中书侍郎在杜悯和赵县令的作陪下巡视河阳桥。
中书侍郎想到北桥桥头守着的衙役和杂役,他出声询问:“杜大人,你打算如何处置楼司马?”
杜悯闻弦知意,“侍郎大人有何高见?”
“他守孝前是洛州司马,而河清县归洛州刺史管辖,洛州刺史若是问你要人,你给还是不给?”中书侍郎问。
“给。”杜悯再强硬也惜命,楼氏一族是当地延续了三朝的土龙,楼司马可不是王昆仑那个无官无品的乡绅,他把人关起来,可就不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家主上门找他要人了。
“你把人交给我,我带去洛州,让洛州刺史申斥一番,你们两方各退一步,此事就算了。”中书侍郎说。
杜悯答应。
于是楼司马及其二子在河清县大牢住了两天,就跟中书侍郎一起离开了。
杜悯带着衙役一路相送,把中书侍郎送过河阳桥。
“杜大人,留步。”中书侍郎坐上留在河阴县的马车,“赵大人,你也不用送了。”
马车离开,杜悯和赵县令驻足目送。
“杜大人,可要去我的县衙里坐坐?”赵县令客套道。
“我对河阴县通往北邙山的进山大道有兴趣,赵大人能否陪我去看看?”杜悯问。
赵县令眯眼,他玩笑道:“难不成河清县的政务还不够杜大人忙的?杜大人还想整治河阴县的厚葬之风?”
“那要看赵大人是否肯与我联手。”杜悯背手望着远处的群山,说:“我也是为赵大人着想,河清县与河阴县只隔一条黄河,年末考核时,吏部难免会把我们两县搁在一起比较,以河清县目前的发展势头来说,赵大人若无为而治,恐怕考核只能得个中下。您在河阴县任职已有四年了吧?明年若不能升迁……”
赵县令脸上的笑淡了下来,有杜悯对比着,他很可能不能连任,或许会被调去偏僻的县任职。
杜悯不急着索要答复,他指着河对面最热闹的地方,说:“赵县令对纸扎明器怎么看?纸扎明器在吴县、长安和河清县都很受欢迎,我听我二嫂说河阴县的百姓也时常去义塾和纸马店光顾。不如让纸扎明器来河阴县替您试试风头?”
“我听说青鸟纸扎义塾隶属礼部?”赵县令问。
“对,义塾身上背负着让纸扎明器走进千家万户的使命。”杜悯点头。
“行。”赵县令松口,“北邙山下有许多客栈和食肆,近来有一座客栈发生命案被封了,你让你二嫂来河阴县县衙拿钱买下。”
杜悯不想花钱买,他问有没有像废弃粮仓一样的地方。
赵县令打量他几眼,说:“你回去问你二嫂吧。”
杜悯过桥去问孟青,孟青十万个愿意,“北邙山山下的地盘可值钱了,要不是有你从中牵线,我求爷爷告奶奶都买不到。”
“可买下了也不是你的……”
“怎么不是我的,我用我的钱买,而非用义塾的公账买,买下就是我的产业,义塾每年还要付我的租子。”孟青笑眯眯的,“这是我光明正大借义塾赚钱的另一个路子。”
杜悯这下转过来弯了,“我在河清县也给你弄块儿地建房子,你把义塾搬过去?”
孟青不要,“以后再说吧,新建房子太费事,而且没有北邙山下的商铺值钱。”
“你二嫂不要我要。”杜黎迫不及待地插话,“三弟,我想在这附近买几亩地,但我户籍是外地的,你看我能买吗?要是买不成,租也行。”
“你要地做什么?”孟青诧异。
“我想种几亩地,再不种地,我都要忘了如何伺候庄稼。我种点地养些家禽,不为赚钱,就想有个自己的事做。等天冷了,老三要是还要下乡慰劳孤老,我也能捐粮捐肉捐菜。”杜黎兴致勃勃道。
“你不给我二嫂帮忙了?她又要办第二家义塾,你不帮忙,她一个人忙得开?”杜悯不赞成,“种地的本事忘了就忘了,你这辈子不要这个本事也不愁吃喝。”
杜黎干巴巴地笑笑,他迅速退缩:“也对,我没考虑周全。”
“没事,我现在忙得开了,不用你二哥再天天守着我。”孟青开口,“我这些天一直有个念头,我想买十来个仆从,他们全心全意跟着我学手艺,日后我去哪里都能带上他们,不愁没有帮手。”
“我们走到这一步,考虑的就不再是吃喝的问题,我喜钱,老三喜权,就连望舟也能做他喜欢的纸扎,杜黎也可以做他喜欢的事。”孟青拍拍杜黎的手,说:“你去种地养家禽吧,日后你要做善事,我也能捐给你一笔钱。”
杜黎立马抖擞起来,他剜杜悯一眼,“就会想着你二嫂,幸亏你二嫂会偏向我。”
第110章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杜悯看他这个嘚瑟的模样, 他翘了下嘴角,也就这点出息,真容易满足。
“想种地简单, 我在河清县有三百亩职田,听孙县丞说沈县令在任时是把这三百亩职田租出去了,我也打算租出去, 既然你想种地,我留几亩给你。”杜悯说。
“你在河清县还有田产?”杜黎讶异,“之前进士及第不就分了五百亩永业田给你?”
“两者不一样,职田算是我俸禄的一部分, 等我离任之后, 职田就不是我的了。”杜悯解释, “你想要种几亩地?我得提醒你一件事,河清县种的都是麦子,你没有种麦的经验, 不要贪多, 免得种毁了糟蹋地。”
杜黎伸出一只手,“五亩如何?有没有离黄河近的地方?我引黄河水种稻。”
杜悯心里一动, 这跟他给中书侍郎说的一样, 他想挖河凿水渠改造稻田,既能解决黄河水患,又能丰富河清县的庄稼种类。
“真要试种水稻?”杜悯问,“这事好解决,我可以用我的职田跟黄河附近的农田换。”
杜黎点头, “换废弃粮仓附近的农田,离义塾不远,我还能来给你二嫂帮忙。”
“行。”杜悯一口答应。
三天后, 司户佐领着杜黎在距义塾半里外的地方选中五亩种着冬小麦的农田。
“因着黄河五六月份好发大水,这块儿地一年只能种一茬麦,我听县令大人说你想改造水田,这块儿地就合适,冬小麦收了之后,黄河水患正好把水灌过来,免了你挑水灌溉育田。”司户佐说。
杜黎看他一眼,他疑惑道:“你说得挺有条理,为什么之前没有实行稻麦混种?”
司户佐抓一把土抖散,“你看。”
杜黎一看就明白了,江南地区的稻土粘性大,是黑淤泥,土肥,而这把土含沙量大,松散,肥力小。
“河清县百姓不擅长种水稻,再一个也不喜欢吃米,考虑到习性和经济,种水稻的人户少之又少。你有种水稻的经验,可以试一试。”司户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