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镇将气息不定,现在镇将府被衙役守着,他唯有借送葬队把杜悯送出去,可这该死的杜悯撞成这个样子,还不能搬动。
“堂哥,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卢夫子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跨院外,他冷着脸盯着那间敞着的门,问:“杜悯关在这里?”
卢镇将不理,他大步往外走,斥责道:“谁让你在我府里乱走的?”
“杜悯是不是被你关在这里?你把他怎么了?你是不是要害死我们?”卢夫子大声追问,“卢湛,你在做什么?你为一己之私要害死我们?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你爹也不用下葬了。”
卢镇将止住步子,他怒目圆睁,“你威胁我?”
“对。”卢夫子点头,他越过这道门走进去,直奔那道敞着的门。
“大人?”管家看向卢镇将,“要不要拦?”
卢镇将没吭声,管家放下手。
卢夫子闻到了血腥味,他步履沉重地走进去,在看清榻上的人时,他心里“咚”的一声巨响,整个人瞬间脱力,几乎要瘫坐在地。
卢镇将跟进来,他一五一十地交代:“不是我派人伤的,是他自己撞的。我掳他回来只为关他几天,想着等我爹下葬了,再把人打晕送出去。今日他兄嫂带人来闹事,他侄子闯进来喊浮桥断了,他估计是听到了,自己撞门了。”
卢夫子反手拽掉他脸上蒙的黑布,“他都听到声了,他知道是你干的,你做这个伪装还有什么用?”
“我现在有一个办法,干脆让他彻底消失。”卢镇将眼里划过狠意,“给我爹开棺,把他装进去,今天抬出去埋了。”
卢夫子险些喘不过气,“不行,你不能害死我们。”
“只要他死了,谁都不知道凶手是我们。”卢镇将说。
“浮桥断了,刺史和朝廷都会派人来查,这时候县令失踪了,县衙的人还认定你是凶手,你觉得你经不经得住查?”卢夫子摇头,“圣人本就一心打压世家,你给他递去一个把柄,你觉得卢氏一族会不会受创?”
“那你说怎么办?”卢镇将问。
“给宰相大人递信,让他来解决。”卢夫子也不知道怎么办,但他清楚一定不能让杜悯死,杜悯活着,顶多是卢湛一家下大牢,杜悯要是死了,他们卢氏最少要死三族。
“你给你爹发丧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卢夫子害怕这武夫又使蠢招。
卢夫子在镇将府守了四天,杜悯才清醒,睁眼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对方晃着手问:“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杜悯看一圈,这间屋是他被掳来之后住的,看来他还在镇将府里关着。
“你没有想问的?”大夫问。
杜悯没回答,他垂眼仔细琢磨,装傻估计能早点被送出去,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我是谁?你又是谁?我在哪儿?”杜悯顺着这个蠢货的话问。
第114章 抓捕归案
“大人, 县令大人,郑刺史的车驾过来了。”小厮冒雨跑到黄河岸边找到赵县令。
赵县令回头,“在哪儿?去县衙了?”
“在来这儿的路上, 估计再有半柱香就到了。”
赵县令立马前去迎接,他走出人群, 在距黄河水岸五丈远的地方遇上四马驭车的马车,马车后跟着两队骑兵。
“河阴县县令赵和参见刺史大人。”赵县令高声道。
“吁”的一声,马车被勒停, 紧跟着, 车门从里面打开,一个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看一眼泥泞的地面,以及裹着半身泥的赵县令,没有下车,而是站在车夫坐的辕座上遥望,目之所及, 汪洋一片, 昏黄的河水与路面齐平。
“浮桥断裂的情况如何?对岸的人能过来吗?”郑刺史问。
“河中央水流过急,运粮的大船载满一船的泥沙, 也无法在河里稳住, 对岸没有过河的载具。”赵县令回答,“浮桥是夜间断的,天亮之后,下官和沙城镇将立马着手打捞事宜,但桥道太重,水流又太急,乘船下河去系绳索的人连人带船都被河水冲去下游,生死不知。”
“桥道打捞上来了?”郑刺史问。
赵县令倾着的身子往下一塌, “回大人,下官无能,没能将桥道打捞上来。河对岸,吴镇将因人手多,北岸的桥道在舍弃一部分后,把近岸的一部分桥道拖回了岸上。”
郑刺史皱眉,“你怎么不效仿对岸的法子?”
赵县令沉默,河阳桥在河清县的属地内,归沙城镇将管辖,两个主事人一个失踪一个在对岸,他一个外县的县令又没有吴镇将和杜县令的手书,哪敢斩断栈道。
“沙城兵将都在对岸,下官这边没有合用的人手。”赵县令回答。
郑刺史坐回马车里,吩咐车夫继续驱车上前。
赵县令跟着马车跑。
片刻后,马车临水停下,郑刺史再次走出车舆,恰好目睹一截桥道从固定的浮桥上脱落,转瞬被水流托着迅速飘往下游。
赵县令气喘吁吁地站定,看见这一幕,他叹一声。
郑刺史看向对岸,细雨蒙蒙,隔着近二里地的水面,对面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雾似的看不清。
“河清县县令失踪了?”郑刺史问,“什么情况?”
“属下也不清楚,在浮桥断裂的前两日,河清县县丞找到我,称杜县令在前一日赴卢镇将亡父葬礼时失踪了。他嘱咐我,卢镇将亡父发丧那日,定要在北邙山进山的路上把他们的送葬队拦下,检查陪葬品是否违制。但两日后,也就是卢镇将亡父发丧的日子,天刚亮,下官就收到河阳桥断裂的消息。浮桥断了,对岸的人过不来,下官也收不到消息,不知杜县令的情况,只能向您奏明。”赵县令一五一十地交代,“如果杜县令还没被找到,目前已经失踪七日了。”
郑刺史闻言没作声,他躬身走进车舆,一盏茶后,一只信鸽从车门里飞了出去,穿过雨幕越过涛涛河水直奔对岸。
赵县令懊恼地拍打额头,“下官急糊涂了,竟没想到这个办法!”
郑刺史不搭腔,他吩咐说:“给我收拾个住所,本官要在河阴县住下。你留意着水情,一旦水位下降,立马组织船只渡水。”
赵县令应是。
*
河清县。
吴镇将带兵守在岸边,视野中猛地出现一只鸽子,他起身盯着。
“这种天气还有鸽子出窝觅食?”孙县丞也看见了,他自言自语道。
“谁身上带的有干粮?”吴镇将问。
一个小卒从怀里掏出一块儿沾水的馕饼,吴镇将接过掰几块儿撒出去,但空中的鸽子没飞下来觅食。他想了想,追着鸽子离开。
没过多久,吴镇将抓着鸽子返回来,他手上拿着一张纸条,说:“孙县丞,郑刺史来了,就在对岸,他问杜县令可有找到。”
孙县丞暗暗松口气,可算有主持大局的人了。
“我来回信,卢镇将还是不肯让我们的人进府搜查。”孙县丞说。
吴镇将点头,他把鸽子递过去,“它脚上有信筒,你写好之后把信塞进去,把鸽子放了,它自己会回去。”
孙县丞带着鸽子回到县衙,他跟孟青商量:“郑刺史已经到了,只要雨一停,河水流速变缓,河上能过船了,刺史大人就能过来主持公道。我们要不要把消息放出去?再把衙役撤回来。只要一施压,卢镇将估计就会把杜大人放出来。”
孟青思量着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郑刺史在对岸的消息?”
“吴镇将知道,还有当时在岸边的兵卒,他们也都听见了。”孙县丞说。
“那我们就不用说了,应该会有人去报信。如果没人报信更好,等郑刺史过来,我们直接闯进镇将府,拿他个人赃并获。”孟青担心捉不到卢镇将的把柄。
“老三都失踪七天了,卢镇将会不会狗急跳墙把他害了?”杜黎担心杜悯的安危。
“如果这次能一举把卢镇将拿下,三弟在河清县再推行薄葬将再无阻碍。如果卢镇将一案能影响到范阳卢氏,乃至影响到当朝卢宰相,朝堂因此会有震荡,三弟就此出名了。日后他离开河清县去外地当官,有这个名声在,谁不忌惮他三分。”孟青揣着这个打算,“赌一把吧,我认为这事闹得越大,对三弟越有利。孙大人,如果是你,你愿不愿意赌一把?”
“只要不死,我是愿意赌的。”孙县丞心情激荡,“卢镇将囚禁县令一案,上面要是有人铺路,还真能影响到卢宰相。《大学》有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个连自己族人都约束不好的官员,如何能治理朝廷大事。”
“那就赌吧。”孟青说,“就赌卢镇将不敢押上自己和族人的性命杀了杜悯。”
孙县丞立马抱着鸽子出门,“我去找吴镇将,让他约束好兵卒,不要把消息传出去。”
“行。”孟青激动得站起身,“孙大人,多谢你肯帮忙。”
孙县丞笑笑没说话,他也在赌,赌杜悯能履约,杜悯把河清县治理好之后升迁离开,他若能顺利接手,这个大好的局面能让他官途顺遂。
信鸽放出去后,孙县丞立马奔赴河阳桥。
在孙县丞离开后,杜黎也出门了,他要去镇将府外守着。
*
镇将府。
卢镇将和卢夫子守在门外沉默地听着里面的说话声。
“我的头好疼,我还有点想吐。大夫,我好难受。”杜悯撑着头坐在榻上哎呦哎呦地叫疼。
“你躺下去,不要坐着,躺着不动就不想吐了。”大夫说。
杜悯不听,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半敞着的门,想要出门的心思毫不掩饰。
“我在哪儿?”他再一次问,“这是我家吗?我的家人呢?我头上的伤哪来的?你为什么不肯让我出去?”
大夫不回答,他递过去一碗药,“不想死就快点喝了。”
杜悯看一眼冒着热气的药汤,他接过来毫不犹豫地给砸了,“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喝。”
太过用力,他眼前一花,下一瞬,他捧着头倒在榻上,这才好受了点。
门外的人听到砸碗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走开。
“你觉得他会不会是装的?”卢镇将问。
“不管他是不是装的,等他能下地了,尽快把他送走。”卢夫子说。
“不行,他要是装的,出去后他指认我,我还有活路?”卢镇将反对,他情绪有些失控,说:“不是往长安递信了?等有回信了,我再做出安排。”
“你把他关得越久,事情闹得越大。他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囚禁了他?没有证据,顶多就是他听到了那个小孩的声音,可你不承认就行了,再有宰相大人打点,不会有什么事的。”卢夫子半哄半劝,他受够了这提心吊胆的日子。
卢镇将望着他一脸的沉思。
“他要是真失忆了,万事大吉,如果是装的,他拿你也没有办法,只要你把身边的人约束好,他们不出面指认你,谁都奈何不了你。”卢夫子又劝。
卢镇将听进去了,“行,我找机会把他打晕送出去。”
但大夫极力阻止他这么做,“杜县令的头再也经不得一点磕碰,您要是把他打晕了,能不能醒过来就不好说了。”
“下药吧。”卢夫子把迷药已经准备好了,他势必要尽快把杜悯送走。
过了三更,雨停了,卢镇将派府里的府兵去后门打晕两个守门的衙役,之后安排人把杜悯装进麻袋里扛了出去。
一道墙后,正探头探脑想要翻墙爬进去的杜黎看见了这一幕,他下意识想要开口喊人,但话出口前,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林县尉,快,杜悯被人扛着从那个方向跑了,我们从这个方向追,要是快一点,说不准能堵到人。”杜黎来到前门找到林县尉。
林县尉闻言,立马带着两个衙役追了出去。
杜黎又去侧门通知另外两个衙役,三个人一起追上去。
扛着麻袋的府兵跑出南城不到一里就发现了追上来的衙役,他当即弃了麻袋,转身朝黄河跑去。
“李三留下,大锤你跟我去追。”林县尉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