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去追,我留下。”杜黎大声喊。
四个衙役当即跟着林县尉一起跑了。
杜黎扑过去解开麻袋,率先闻到一股混着药味的血腥气,“老三?老三?你怎么没反应?”
杜黎吓得手抖,声音也发颤,直到反应过来手摸到的肉是热的,他才松口气。
“你可别死了,二哥带你回去看大夫。”杜黎把杜悯从麻袋里扯出来,把麻袋裹在他头上挡风,背过身背起毫无知觉的人,大步往县城跑。
另一边,林县尉带着衙役一路追到黄河边,他看河边有官兵驻守,立马高声喊:“把那个人抓住,他是劫走杜县令的凶手。”
府兵两面受堵,他望一眼水流湍急的黄河,到底不敢投河,只能束手就擒。
衙役押着府兵兴高采烈地回到县衙,这时杜悯也醒了,他身上药劲还没散,浑身疲软,昏昏欲睡。
“二哥,让林县尉去找孙县丞,拿上官牒,立马去镇将府抓人。”杜悯不装失忆了。
“好。”杜黎听从吩咐。
孟青等大夫提着药箱走了,她走进来站到床边,“三弟,你头上的伤是自己撞的,还是卢镇将派人打的?”
“自己撞的,我听到望舟传的信了。”杜悯闭着眼回答,“二嫂,这是你出的主意吧?等我伤好了,我再给你拜三拜。”
“免了,你遭大罪了。”孟青叹气,“这次怎么撞这么狠?大夫说你至少要卧床半个月。”
“撞轻了不足以展示我的心急。”杜悯笑一声,“值,卢镇将要栽我手上了。”
“他要是再把你关几天就好了,郑刺史来了,就在河阴县,他已经知道了你失踪的事。我还想着等他过来了,我们一起冲进镇将府救你。”孟青说,“事情闹大一点,此案保不准还能影响到卢宰相和范阳卢氏的名声,你能一举成名了。”
杜悯沉默,他遗憾地睁开眼,悔恨道:“早知道我不装失忆了,不装失忆还能跟卢镇将耗个几日。”
“你还装失忆?”孟青惊讶。
杜悯“嗯”一声,他被囚禁在镇将府到底不安全,卢镇将能做出劫走囚禁他的昏招,保不准被逼急了会杀了他,他也害怕没命。
“算了,现在的效果估计也差不多,抓住他的府兵,能证明他是幕后主使,只要能给他定罪,范阳卢氏还是会受影响的。”孟青说,“你睡吧,我出去了。”
“等等。”杜悯叫住她,“二嫂,你还记得几年前,我跟青纶先生出门游历时你给我的无事牌吗?我把无事牌塞在床榻下面,这是一个证物,卢湛要是不认罪,你带人去把无事牌取出来。我担心我之后会发热,要是病糊涂了,剩下的事就托付给你了。”
“行。”
“还有,小心郑刺史的态度,跟我结下仇的楼司马是他的下属,他也是世家出身,保不准跟范阳卢氏是一队的,可能会帮卢湛脱罪。”杜悯又交代。
“好。”孟青点头,“你好好休息吧。”
杜悯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思索。
孟青走出去,她走出官署,来到前衙等着。
半个时辰后,衙役们押着卢镇将和卢夫子回来了,队伍后面还跟着听到动静出门看热闹的百姓。
“把人关进大牢,等郑刺史过来审案。”孙县丞吩咐。
孟青走到杜黎身边,问:“怎么把卢夫子也押来了?他也参与进来了?”
“不知道,逮卢镇将的时候,他也要跟上。”杜黎说。
大牢里,卢镇将和卢夫子被关进同一间牢房,等衙役走了,卢夫子凑到卢镇将身边低声说:“审案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要承认,也不要说什么,等长安那边的消息。”
卢镇将点头,“我听你的。”
第115章 犯人卢湛认罪了吗……
两天后, 雨过天晴。
又过两天,黄河水位出现下降的苗头。
河阴县赵县令立马着手安排运粮船负重过河,试了三天, 才有一艘船成功抵达对岸。船夫将绑在船上的绳索交给吴镇将,又由对岸的绳索牵引着, 顺利地返回。
黄河流水平缓下来了,赵县令立马回县衙禀告,郑刺史闻言, 带上兵卒上船。
吴镇将看见对岸摇动的旗帜, 吩咐道:“拉绳子。”
一船牵着两根绳,在两岸衙役和兵卒的合作下,船只安全无虞地抵达河清县。
“卑职失职,还请大人降罪。”郑刺史还没下船,吴镇将先跪了下去。
来不及松开绳索的兵卒纷纷跟着跪了下去。
“本官已向朝廷奏明此事,你等消息吧。”郑刺史说, “消息还没下来之前, 你尽快补过,争取能将功折罪。”
“是。”
“起来吧。”郑刺史说, “杜县令找回来了?”
“是, 七日前的夜里,卢镇将府里的府兵扛着杜大人出府,被守在府外的衙役发觉,在南城一里外被追上,此人弃下杜大人往南逃,最后在黄河岸边被抓获。”吴镇将一五一十地叙述,“当晚,孙县丞和林县尉带着衙役撞开镇将府的大门, 把卢镇将捉拿归案,关进县衙大牢,等着您去审案。”
“带路。”郑刺史说。
吴镇将躬身走在前面带路,走了几步,他反应过来,立马安排下属去准备马车。
“大人,还请稍等,地上泥泞不堪,卑职准备马车送您过去。”
郑刺史颔首,他似不经意地再次询问:“杜县令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五月十八还是十九,十九,对,是五月十九。卑职记得是在卢镇将亡父的葬礼上,卢家做法事那天,卑职也在,开席前杜大人急匆匆跑了,散席后没多久,我就听说杜县令失踪了,县衙里的衙役都出动在寻找。”吴镇将认真回话,他叹一口气,说:“杜县令是个负责任的人,过了正月,他日日带着衙役在河边巡逻,黄河涨水后,他更是尽职尽责,一大早就过来,天黑之后才回去。就是在打压厚葬一事上手段激进了点,谁的面子都不给,卢镇将估计也是清楚杜大人的性子,才铤而走险做出这等糊涂事。”
郑刺史默默听着,“你也认为是卢镇将掳劫囚禁了他?”
吴镇将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没多想,他点头说:“人都抓到了,这还能有假?”
“你说的对。”郑刺史看向旁处,又问起庄稼受灾的情况。
吴镇将不清楚,好在马车来了,他把郑刺史送上车,这才长吐一口气。
半个时辰后,马车来到县衙外,吴镇将进去吼一嗓子,衙门里的胥吏纷纷走出来迎接。
郑刺史下车直接进门,“杜县令何在?”
“杜大人受伤严重,还下不了床,他在官署里躺着,下官给您带路。”孙县丞欠着腰小跑着走在前面。
杜黎出门看他的田去了,只有孟青和望舟在家,二人和仆从一起在捶打满是脚印凹痕的地面。听见脚步声,母子二人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男人。
“民妇见过刺史大人。”孟青行礼。
“这是杜县令的二嫂。”孙县丞介绍。
郑刺史掠过一眼,径直走到檐下,“杜县令住在这一间屋?”
“杜悯恭候刺史大人的大驾,大人请进。”杜悯急忙下床,他强撑着走了几步,面色苍白地说:“下官身体有恙,不能出门迎接,还请大人见谅。”
郑刺史快走几步扶他一把,“快回床上躺着,怎么伤得这么重?卢湛那个老匹夫下的手?”
“不是他,是我自己撞的,为了让卢镇将放我出去。”杜悯虚弱地靠坐在床上,他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郑刺史,解释说:“我被卢镇将派人劫走之后,醒来就被关在一间偏房里,外面有人守着,但没人理我。我一开始不知道是在哪里,直到浮桥断裂的那日,我兄嫂心急,莽撞地闯了镇将府,我听到我侄子的声音,他喊浮桥断了,让我快出来。浮桥怎么断了呢?我询问过吴镇将和赵县令,二人都说往年还有比今年更大的水患,往年都没出事,偏偏今年出事了。我急得火烧火燎的,可喊门无人应,我只能以头撞门,希冀背后主使会怕,借此能放我出去。可撞得太过用力,昏死了四天,醒来靠装失忆,演了三天,大概是骗过了卢镇将,他终于肯放我离开了。”
杜悯情绪激动,一时之间血气上涌,苍白的脸变得满面潮红,他咳了几声,牵扯到头上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冒汗,脸色又变得惨白。
郑刺史上前几步扶着他躺下,“你别激动,安心养伤,本官会为你做主的。”
杜悯咳嗽不止,他艰难地说:“大人,您走远点,我受了寒,有点着凉,别把病气传染给您。”
郑刺史起身,“你躺着吧,本官去大牢会会这个老匹夫。”
“下官不送您了。”
郑刺史转身出门,在门外看见孟青,他脚步一顿,但什么都没问,大步走了。
孙县丞忙跟上,孟青也想跟上,可没有身份跟上去,只能干等。
郑刺史带着孙县丞和吴镇将,由典狱长领着来到大牢。
卢湛和卢笛堂兄弟俩都换上了囚服,二人在牢里关了七天,形容狼狈,目光发痴,郑刺史走到监牢外,二人也没什么反应。
“卢湛!”郑刺史大喝一声,“你这胆大包天的老贼,竟敢犯下囚禁县令的大罪,枉你身为朝廷命官,竟还知法犯法。你说,囚禁杜县令的事是不是你犯下的?”
“不是我,我压根不知道。”卢镇将不承认。
“你不知道?我们抓到的人是你的府兵,他打晕守门的衙役,扛着杜大人从镇将府出来,不是听你的命令行事?你糊弄谁呢?”孙县丞开口。
“我不知道,我也没下这个命令。”卢镇将咬死不承认。
孙县丞看向郑刺史,郑刺史说:“提审那个府兵。”
孙县丞心里一咯噔,他赶忙说:“大人,下官已经审过,他已经承认了,也已签字画押。”
郑刺史淡淡瞥他一眼。
孙县丞闭嘴了。
再审,这个名叫薛荣的府兵反口了,他一口咬定劫掳杜县令是他一手策划的,“卢老爷子生前对小的有恩,小的想让他的身后事能风光大办,这才劫走了杜县令。但卢镇将恪守朝廷律令,杜县令哪怕是失踪了,没人再能阻拦,他也没有给卢老爷子厚葬。”
“刺史大人,他撒谎,我们抓获他的次日就提审了,他当时的口供是受卢镇将指使。”孙县丞起身递上签字画押的口供。
郑刺史接过,问:“这份口供你怎么说?”
“犯人当时急于脱罪,一时瞎了心把罪责都推到卢大人头上。”
孙县丞看向典狱长,变故发生在牢里,是他被收买了?
“既然……”郑刺史准备顺坡下驴,把罪责推到府兵身上。
“大人……”杜悯被孟青扶着,他脚步踉跄地走出来,故作不明地问:“犯人卢湛认罪了吗?”
“没有,这个府兵承认是他一手策划的。”郑刺史淡淡地说。
“大人也是这么认为的?”杜悯反问。
郑刺史不开口。
杜悯也不开口。
“提审卢湛。”郑刺史说。
典狱长走开,孙县丞也跟了上去,不一会儿,卢湛被带了上来。
“卢湛,劫掳囚禁杜县令一事你是否知情?”郑刺史问。
杜悯闭眼,他果然料中了,郑刺史是偏向范阳卢氏的。
“不知情。”卢湛答。
“不知情?我被囚禁在镇将府九日,受伤后还有大夫日夜守着,你说你不知情?”杜悯质问。
“因河阳桥断裂,亡父匆匆下葬,我为人子,愧疚难当,这些日子精力不济,对府里的事务疏于把控,也就没注意到薛荣打着我的名头在府里胡作非为。”卢湛面露愧疚,“于公,我疏于约束下属,于私,我管家不严,杜大人遭受此难,我有推脱不了的责任。此事罢了,我会引咎辞官,一心守孝,从此不再回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