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你感觉怎么样?”孟青走进主屋,“要不要请大夫再来看看?”
杜悯动都不敢动,他闭着眼说:“算了,我二哥给我端药去了,我喝了药待会儿睡一觉。二嫂,你帮我招呼好郑刺史。”
“行。”孟青看向跟杜悯躺在一起的望舟,说:“不要打扰你三叔噢。”
“知道。”望舟点头,“我守着我三叔。”
孟青出去了,出门正好遇上郑刺史从书房里出来,他掏出个铜哨子吹响,不多一会儿,一只鸽子飞过来,盘旋着落在他肩上。
郑刺史把信塞进信筒,手臂一抬,鸽子飞出去了。
而他也在用过午饭后也离开了。
在这之后,郑刺史没再来过河清县,但派人给杜悯送过一回补品。
*
两个月后,卢湛劫囚杜县令一案的复审结果送来了,由流三千里改为流五千里。
同一时间,卢宰相以治家不严无颜治国为由递交辞官养老的折子,圣人阅后没挽留,直接批准了。
一时间,杜悯名声大噪。
第117章 这个人质留给我吧……
跟着刑部复核的官牒一起来到河清县的还有四个解差, 杜悯带着四名解差走进大牢,“卢湛,押送你上路的官差来了, 流放五千里,前往西域守边疆。”
卢湛在大牢里关押了两个月, 头发白了一半,人也消瘦了许多。他没看杜悯,牢门打开, 他径直走向四名解差, 等着他们给他上木枷。
木枷铐上,卢湛跟着解差走出大牢,走出大牢的那一瞬,他被耀眼的光刺得睁不开眼,耳朵先眼睛一步察觉到周围密密麻麻的目光。
“杜大人,您若没有吩咐, 我们这就动身了。”解差说。
杜悯颔首, 他看向县衙外指指点点的看客,说:“我送你们前往河阳桥渡口。”
解差押着卢湛走在前, 杜悯落在后面, 从县衙到河阳桥渡口,一路接受看客的围观。他在人群里看到卢氏的人,也有王氏、张氏等当地豪绅,他们隐在人群后面,甚至不敢走上前,看向他的目光只剩忌惮,再无恨意。
行至河阳桥,由于黄河还没进入枯水期, 浮桥还未重建,目前过河的载具是五艘系着绳索的运粮船,由沙城兵将负责在两岸收放绳索。
吴镇将被贬为副将,沙城又来了一位新的镇将,姓齐,他远远看到押送前南城镇将的队伍,提前上船去了对岸,避开了。
吴副将等押送犯人的解差上船了,他走到杜悯身边,“杜大人,他流放到何地?”
“西域。”
“这是真正死后不入祖坟了。”吴副将说。
杜悯笑了一声,他看向路旁堆的十来担陶制明器,问:“今日又有外县送葬队过河?”
“是,只有两队,一队来自魏州,一队来自相州,距河清县远,没听说过杜县令的威名,还敢大摇大摆带着违制的陪葬品渡河,被你们县衙的衙役拦下了。”吴副将调侃,“我昨日在对岸遇到赵县令,他庆幸地说受你影响,近些日子,河阴县的风气也好了不少。”
杜悯笑笑,他望着河面,问:“重建浮桥栈道的船只准备得如何了?”
吴副将脸上的笑没有了,“这事我不敢过问,你得问我们齐镇将。”
“他人呢?”
“看你们过来,他先去对岸了,估计是不忍心看见卢湛那个模样。”吴副将直言直语的。
杜悯在岸边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等不来齐镇将,他就回县衙了。
“大人。”典狱长守在胥吏院,看见杜悯回来,他赶忙小跑过去。
杜悯站住脚,“你怎么又来了?”
“大人,下官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您让我回来吧。”典狱长哈着腰小心翼翼地央求,“我家里还有个近八十岁的老母,下面有四个孩子,我兄长重病,他那一家也指望我养着,我身上担子重,手头紧,这才昧着良心收了卢家塞的钱。”
当时薛荣在公堂上悔供,是典狱长收了卢家塞的钱,偷偷摸摸带着卢家的人进大牢传递长安卢氏的口信,并利诱薛荣悔供顶罪。
杜悯摇头,“你若真的悔过了,再回来任职,那点俸禄也还是不够你养家糊口,最后还是会克制不住贪欲,再次受贿。你的罢免文书已经递交到刺史府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答复。不要再来纠缠,我没有收缴你收受的贿赂,已经是体谅你养家糊口不易。”
孙县丞从值房里走出来,“钱大哥,大人已经给你留足了体面,回去吧,不要再纠缠了。”
钱鱼脸色灰败,“我都要四十了,离开县衙还能去哪儿找到赚钱的活路?孙大人,你是了解我家情况的,我的孩子和我大哥大嫂的孩子,合起来有八个,我大哥那个病秧子隔三差五还要吃药,这么多的嘴,就指望我拿钱回去吃饭续命。”
孙县丞当然了解,要不是了解,他也不会放他进胥吏院。
“我的义塾又要收徒了,本来今年收徒是要收学费的,看在我们打过交道的份上,能留三个免费的名额给你,你送三个孩子去义塾学做纸扎,吃住我包,三年后出师,他们留在义塾当师傅拿工钱,还不影响户籍。”孟青从外面回来,她给出解决的办法,“至于你,公差就别想了,薛荣悔供顶罪,差点让罪魁祸首逃脱责罚,没判你徒三年都是杜大人仁义。”
钱鱼没脸再叫苦了。
“你回去想想吧,要是决定让你的孩子去学纸扎,五天内去河阳桥渡口的义塾报名。”孟青安排。
“是。”钱鱼垂头丧气地走了。
“孟娘子,河阳桥渡口的义塾又要开张了?”孙县丞问。
“对,我去看了,水退了不少,码头已经露出水面,粮仓里的地面和墙体也干得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学徒们搬回来就能开业了。”孟青说。
“你今天也在河阳桥渡口?我过去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杜悯问。
孟青抬一下脚,示意他看她脚上的泥,“我是从你二哥的稻田里回来的,义塾是昨天去看的。走,回官署,我跟你说个事。”
杜悯跟她一起走了。
“娘,三叔,你们回来了啊。”望舟在檐下教他的同窗用麦秆编蛐蛐。
“杜大人好,孟婶婶好。”
八个跟望舟差不多大的小子纷纷问好。
“杜大人。”新来的夫子忙起身,他紧张道:“一堂课刚结束,小公子他们在休息。”
杜悯点头,“望舟,带着你的同窗去后院玩。”
望舟立马带人走了,年轻的夫子也赶忙跟上去。
杜悯被劫囚之后,孟青就没让卢文思再来授课,小学堂停课一个月。等杜悯的伤势好转,能下地走动了,他又翻开他的账本从上面勾出两家,最后选定一位乡绅之子,一个连着两年在省试中落榜的贡生来担任小学堂的夫子。
“二嫂,你要说什么?”杜悯问。
“过个几天,等义塾收徒的计划落实之后,我打算带着你二哥和望舟的舅舅去洛阳,我们要去洛阳再开义塾和纸马店。”孟青说,“这一去可能要到年关才回来,望舟是留给你还是我们带走?”
“去这么久?”杜悯苦了脸,“离年关还有四个月,你们去这么久?中途不回来?洛阳离河清县又不远,只有三天的路程。”
“你二哥可能会回来,他还惦记着他的稻田,我要留在那儿专心带学徒。”孟青说。
杜悯不想说话了。
“望舟要是跟我们走,他想你了,你二哥送他回来住几天。他要是选择留在这儿,每个月你安排人送他过去,或是你二哥回来接他。”孟青跟杜黎已经商量好了,只是还没通知杜悯和望舟。
杜悯还是不吭声。
望舟拿着蛐蛐探头探脑地来到前院,他觑杜悯一眼,捧着蛐蛐递给孟青,“娘,你看,今天这个蛐蛐更好看。”
孟青点头,“比我编的还要好。”
“我三叔怎么了?生气了呀?”望舟倚在孟青腿上,他笑嘻嘻地瞅着他三叔。
杜悯斜他一眼,“你爹你娘和你舅舅要去洛阳,要把你撇给我,我们叔侄俩要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大宅子到年底。”
望舟抬头,“娘,真的?”
“你也可以跟我们去洛阳,你想你三叔和外公外婆了,你爹再送你回来。”孟青说。
“可我走了,就没人教我认字了。”望舟纠结。
“那你留下陪你三叔,你想我们了,就让他派人送你去洛阳。”孟青说。
望舟不高兴,“我天天都想你。”
“你们今年去洛阳开义塾,明年是不是又要去汴州,后年再去怀州?”杜悯问,“二嫂,你们不能这样,在长安的时候你可说了,你们以后是跟着我走的。”
“那倒不会,等洛阳的义塾发展起来了,我们就回河清县,再去外地开义塾就安排仆从出面。”孟青说。
“也行。”杜悯松口了,他把望舟拽过来,“这个人质留给我吧。”
望舟不肯,他当即有了选择,“我要跟我爹娘去洛阳!”
“休想!没门!”杜悯不放,下一瞬,他示弱卖惨:“望舟,你要是也走了,河清县只有三叔一个人了,到了晚上,官署里只有我一个人,连个陪我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可怜啊!还有你外公外婆,你娘带走了你舅舅,他们姐弟俩跑了,你要替他们在你外公外婆膝下尽孝啊。”
孟青不参与,她去胥吏院找孙县丞,让他替她写几张收徒的告示,再让衙役替她张贴出去。
“学费二十贯?”孙县丞问。
孟青点头,“此次收徒的目标人群是商户,二十贯是个门槛,能拿出二十贯的人,出师后八成会选择自己开铺子。一年后,纸马店会在河清县和河阴县遍地开花,陶制明器和漆器明器的地位会随之下落。”
孙县丞一听,他积极地揽下这个事,“孟娘子,我这就安排衙役去贴告示。”
孟青道声劳烦,“孙大人,再麻烦你一件事吧,安排衙役去河阴县给赵县令送封信,我打算在河阴县再收五十个学徒,看他是否愿意配合。”
“行。”孙县丞答应。
赵县令收到信之后,他乘船来到河清县,在渡口遇上也要来找杜悯商议事情的齐镇将,二人一起前往河清县县衙。
赵县令是想请杜悯前去帮他镇场子,“杜大人,你现在威名了得,能否去北邙山下替我坐镇,条件任你提。”
“我做的,功绩归我。政绩考核时,你在文书里阐明我做了哪些事出了多少力。”杜悯明目张胆地说。
赵县令舍不得,他提出交换的条件:“河阴县可以帮你们重建浮桥,靠你们一县之力,不论是财还是人,都紧缺吧?”
齐镇将点头,“我今日来就是想跟杜大人商议建桥事宜,一里浮桥需要五百艘船,五月水患只抢下四十余艘残船,要凑齐五百艘,单靠县里的船工和木匠制船的速度,要等到明年年底,而朝廷责令我们今年年底要完工。”
“等朝廷拨的钱下来了,拿钱去附近州县买。”杜悯说。
“从外地运船过来,钱财就要吃紧了,如果县衙能贴补点,那就依杜大人的。”齐镇将说。
杜悯不想出钱,他还想留着钱整修河道,但白白出力为赵县令做出政绩,他又不甘心。
“我再考虑考虑。”他说。
等赵县令和齐镇将离开,杜悯找到孟青,询问她的看法。
“我还真有个主意,我听仓督说,县衙的仓库里已经装不下收缴的违制陪葬品了,你们不如转手卖了。你跟赵县令谈,你去北邙山山下拦截送葬队,收缴的陪葬品归河清县,你把陪葬品卖了不就有钱建桥了。”孟青说,“以后浮桥建好了,你还能把守桥检查送葬队的事推给齐镇将,这样就不是你一个人得罪人了。”
杜悯拊掌,“二嫂,你可真有主意。”
“我也不白出主意,收缴的陪葬品交给孟家纸马店售卖,卖出去了,我们抽二成利。”孟青早就打上了那些收缴的陪葬品的主意。
第118章 快点跑,河清县的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