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微凉掠过皮肤,接着是几乎可以忽略的、蚊虫叮咬般的微痛,然后……便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陆漠烟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划痕,眉头微蹙:“为何要用这般细软的竹针?竹性易脆,就不怕用力过猛或使用多次后会断裂么?”
那大夫正忙收拾,头也不抬地道:“怕什么?断在里面就用针尖挑出来便是,又不是什么大事!”
说话间已将用过的竹针丢进簸箕娄里。
陆漠烟却不满足,追问道:“既如此不便,为何不用铁针?铁针更坚韧不易断,还能反复使用,岂不是更好?”
“啧!”大夫终于抬头,嫌弃地睨了他一眼,“竹针在滚水里煮过就干净,用一次便弃,便宜!铁针呢?用了又煮,煮了再用,谁知道你这人血里有没有夹带着乱七八糟的恶疾?万一不小心染给了后来人怎么办,起开起开!别挡在这儿碍事,下一个!”
陆漠烟恍然,这理由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关键!他立刻对着那忙碌的大夫诚恳地抱了抱拳:“多谢大夫解惑!”
说罢便又看了一人种下痘苗,这才退了出去。
与在院外等候的几名核心同伴汇合。其中一名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沉毅的青年书生见他出来,压低了声音,忧心道:“公子!您贵躯金体,身份贵重!何须亲身去接这一道小小的豆苗?遣我等去做便是!”
陆漠烟却显得颇为自得:“你们不懂。亲眼看,亲手接,方能记得每一步要领!等些时间,我便能亲自为你们一一种上!”
说到这,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发现秘笈的兴奋:“方才我特意问了那竹针用法。接种之针,必须用竹针!且每人一针,只用一次,针用即弃!这痘苗活性,若保存得法,支撑到我们一路南下应是无虞。想想看,有了此宝在手,将来我们与五岭诸夷、大阳蛮、梅山蛮这等深山大族交涉,筹码便大大不同了!”
众人闻言赞叹:“公子远见!虏疮乃人间至恶。若能使其族众免于灭顶之灾,救命之恩,其感戴可想而知!这人情,分量如山啊!”
另一人也激动附和:“不错!无论梅山蛮的铅矿、森木,都是我等牵线与徐州交易,有这东西,以后便能找蛮兵助阵的情分!”
这时,一位学生皱眉道:“可惜没能弄到水蛊丹与治瘴气的退疾丹,如今靠这东西,徐州已经将手伸入岭南,日夜蚕食,怕是将来俚蛮不会再助公子。”
提到“水蛊丹”和“退疾丹”,陆漠烟明亮的眼神也略略暗了一瞬,南疆多水泽山林,蛊毒瘴气横行无忌,此二物能带来多大收益,他也知道,但人家不批发给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但还是洒脱道:“我也不必等到这么久的将来,我已经得了母亲的助力,将来如何,还要靠大家相助,岂能靠着余荫,坐享其成。”
众人纷纷称赞他的英明。
……
陆漠烟和槐序耽误一些时间后,也踏上北上完成任务的大船。
广阳王拉扯过后,便带着使者北上青州。
时间渐渐过去,徐州繁华依旧,仿佛毫无改变。
然而,意外就来得猝不及防,十月初一,北风却以万马奔腾之势呼啸而来,席卷了整个淮河两岸。
在淮阴城外的广袤平原上,一场鹅毛般的大雪毫无征兆地飘洒而下!雪片又密又急,覆盖了屋顶、铺满了原野,将深秋的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抹杀。
这场不合时宜的暴风雪,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块,在淮阴城激起了无数恐慌。那些经历过前朝兵荒马乱、颠沛流离的老人,骨子里对严寒和饥馑的恐惧被瞬间唤醒。他们的恐慌迅速蔓延开来。市场是最敏感的——城东最大的粮市上,原本十文一斗维持了五年的安稳粮价,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如野马脱缰般向上猛冲!短短一个上午,粟米的斗价便涨到了十五文,傍晚时更攀上了二十文的高峰!而且看那势头,还远未到顶!
恐慌下,工人请假、船夫上岸,纷纷去抢购买粮食。
林若立刻下令开启徐州府库的“平准粮仓”,由官府平价向市场投放大批存粮。一车车麦粟、稻米涌向粮市,在雪地里堆成小山,那沉甸甸的谷堆在第一时间确实震慑了人心,粮价上扬的势头被硬生生摁住,甚至还回落了几分。
但这终究是一场与人性本能的恐慌赛跑。
官府抛粮,只如扬汤止沸。仅仅过了一夜,那些因风雪焦虑失眠的城民们,再次顶着寒风冲向粮市。昨日被压下些许的价格,像被压缩的弹簧般,更猛烈地反弹起来!二十五文、三十文……恐慌的潮水再次上涨,且更加汹涌!
在这时间,无数大户宗族之中,精于计算的主事们纷纷做下决定:“囤!必须囤粮!无论贵贱!这乱世里,仓中有粮,心中才不慌!多少代人拿命换来的教训!”
恐慌面前,家资丰厚的豪族们显示出了可怕的吸纳能力——他们财大气粗,仆役成群,只需主家一声令下,便有专人在粮市内穿梭扫货,大车大车地往自家仓库里运粮。对他们而言,粮价再高,只要手中有钱有势,总能买下。他们囤积的不仅是粮食,更是乱世里生存的底气!
收到消息的林若忍不住笑了。
“阿槐啊,我这几年太温柔,倒是显得得可欺了啊。”
槐木野也微微一笑:“主公放心,属下在这一点上,倒是有些许心得。”
兰引素优雅地把伸手,给出一张名单,递给了槐木野。
“等我一下!”槐木野往怀里一揣,露出牙齿,“去去就回!”
一个时辰不到,槐木野已经“拜访”完了此次抢购最为积极的三十三家大户宗族。
没有喧嚣吵闹,那几位尚在家中盘算着明日该派多少人手去买粮的宗族首脑,看到槐木野时,乖巧地宛如鹌鹑,让点名谁就谁走,没在的也立刻叫回来,一分钟也没耽误。
请到城里的暖阁中后,主位上坐着的林若眉眼含笑,气定神闲。然而,暖阁外侍立的一队队身披寒甲、手按刀柄、面如寒铁的止戈军精锐,和坐在一侧、如同一尊凶神般盯着他们的槐木野,让这满室茶香都染上了一层无形的血腥与肃杀之气!
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沉默的饮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香炉里的沉水香换了一轮,精致的茶点无人敢动分毫。暖阁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寒冰,压得那近百位位当家几乎喘不过气,额角鬓边的冷汗涔涔而下。小半个时辰,度日如年!
终于,槐木野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诸位当家,主公有谕:天降奇寒,万民生计维艰。粮价,需稳!人心,需安!谁敢再生事端,哄抬粮价,囤粮自肥,坏我徐州根基,动摇社稷安稳,那,便是我等将士之死仇敌寇!”
众人跪地称不敢。
“诸位,今日这香茗可还合口?若无他事,慢走,不送!主公尚有要务。”
众人落荒而逃。
不用次日,从当日中午开始,无论大小,但凡在徐州地面上挂点号的宗族世家,再无一人敢向粮市投去买粮的一个铜板!所有的豪奴私仆,如同鬼魅般撤了个干干净净。
林若对此很是不屑,真惹了她,要重拳几个大家族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然而,不屑归不屑,她也明白这宗族轻易动不得。
这南朝的根基,不说全部,至少有八成以上的子民,是以大大小小的宗族为纽带聚族而居的——在这兵荒马乱、流寇遍野的年月,那些几十口人的小门小户,若不依托于拥有高墙深院、坞壁乡兵、同姓连枝的大宗族,几乎不可能穿越千里险阻南下求生,更遑论在陌生的土地上开枝散叶、立足扎根。千百年来,他们都是这样依附于强宗大族,依靠着宗族提供的庇护、土地和秩序,抱团取暖,抵御着外来的侵害和不公。
她若是现在就大刀阔斧地去强行拆分、削弱这些宗族,在这个人心惶惶、亟需依靠的关头,只能只能让还在惊惶的他们抱得更紧。
反而是这些年徐州的商业发达,政通人和,律法严明,让这些大家族的凝聚力断崖氏下降——毕竟,在外部环境更好的情况下,人们便更倾向于经营小家,而不是去供养大族,毕竟宗族里,压迫起族人来,那是真的能骨头都不剩下。
林若没有搞土地国有,也是这个原因,因为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没有那么多的基层组织,广袤的农田散布在山水之间,远离城池。如果没有无数基层小吏如同毛细血管般去具体丈量、分配、巡查、收租、确保政策执行,再美好的制度也会变形沦为空谈,最后土地的实际控制权又会以各种方式回流到地方豪强和宗族领袖手中。
他们只需轻飘飘地说一句:“那些地?唉,遭了灾跑了人闹了匪,撂荒没人种了。”
隔着山重水复、没有发达的陆路网更没有网约车的情况下,官府如何查证、管理?在某种意义上,这些林若视作掣肘的庞大宗族,在此时此世,却又成了客观上维持基层稳定的基石。
所以,暂时没有统一天下的实力之前,她做不了这些,反而要用萝卜大棒拉拢他们。
生活不易啊,林若叹气。
翻开新的文书,内容是新收到的土地还要重新修缮道路,打钱!
具体就是这些地方的人为了自保,常常主动或半主动地毁坏道路——这并不需要特意去挖掘破坏。只需数年刻意的不加清理、不维护,荒草、藤蔓、灌木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吞噬道路的痕迹。用不了多久,原来的大道便会消失在茂密的丛林或一人高的蒿草之中。原本通畅的道路变成了羊肠小径,使得没有熟识当地地形的向导引路,外人几乎不可能找到这些“隐身”于复杂地形中的村落。
这些村落在动乱年月,就是天然的避风港,大量的逃亡隐匿的“野人”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在茫茫的山林田野之中。
所以,虽然水道才是重心,但想要构架起坚实的统治,陆路就不能弱。
你要那些山里乡村的人加入统治范围,进入商业集群,他们才能真实地成为民力的一部分。
他们不和你的朝廷产生税收、购买、那他们就和你的统治完全没有关系,如今这种逃亡的野人,在这些乱世占了相当大的一部分,你不给人好处,人家凭什么来你治下交税?
这些东西,又要花钱……
“主公?”兰引素突然道,“陆妙仪已经到到了西秦长安,放了两只信鸽回来。”
林若心中一动:“给我。”
虽然相信妙仪,但抢钱呢,还是她最专业。
第50章 地图是填不满的 最大的野心
同一时间, 顺水北上,入黄河,经三门峡,入潼关, 再西行四百里, 经过一个月的长途奔波, 陆妙仪终于在十月时踏足了长安的土地。
只是……
她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夹袄, 马蹄踏着刚落不久、尚未被踩踏严实的积雪, 眼前的景象让陆妙仪微微蹙起了眉头,寒风卷着灰扑扑的湿雪抽打在脸上, 冷风直钻骨头缝。
“十月飞雪, 厚积如此……”她喃喃自语,下意识想用“银装素裹”来形容, 但那积雪并非纯净无暇的白,边缘处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灰黄色调, 像是被某种不祥熏染过。
道主说过, 今岁西方海外有火出于地、赤焰通天,灰烬随云天蔓延当世,烟随雪落,必有大灾。
居然这么早就见到了。
她心中一紧, 苻融则头戴孝巾, 痛哭流涕地下马跪地,向城中三叩首:“母后,不孝子融, 回来了……”
声音悲戚无比,让人动容——先前在潼关时,他们就已经收到太后薨逝的消息, 当时苻融就已经哭过了,这一路也是哭过来。
陆妙仪脸上也显出悲色,心里却是感慨,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了,这时候走算得上是喜丧了。
这时,也有大批的官员涌出,带着的苻融去太后灵堂。
陆妙仪说了几句节哀的场面话,便与他分别,见他走远,一名衣着朴素却面带悲悯的秀美女道走了过来,一甩拂尘,施礼道:“末进灵壁,见过陆天师。”
“不必多礼,”陆妙仪微笑着扶起她,“三年不见,我在南朝都听闻了你的大名,快,带我去看你打下的江山。”
那叫灵壁的女道微笑道:“这是自然,天师,请……”
西秦长安的妙仪院,坐落在城东,占地面积大得惊人,飞檐斗拱,楼阁高台,庄严巍峨,简直是照着皇宫的样式修筑的,与这里相比,徐州的妙仪院简陋地像一个乡下小院。
“你这才三年吧,我怎么感觉这院子不是三年能修好的呢?”
“当然不是,这本是太后的行宫,赠于我了,然后又扩建了几分,”但灵壁却叹息抱怨道:“别看这些房子多,采光一点不好,柱子多,玻璃少,通风也差,屋檐掉灰得厉害,得每天打扫,我还是喜欢小些的屋子,方便来往,这边的高台上上下下,可费人了……”
陆妙仪轻哼一声:“王岫真,你知道的,道主素来不喜咱们鱼肉乡里……”
“王岫真是俗家名字,师尊还是叫灵壁上人的道号好听些……”她自信从容,玄门之达者,可尊为上人,这是需要许多人的称赞传颂,才能领的尊号。
“你去给槐木野泼毒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陆妙仪幽幽道,“‘我是涡阳王岫真,还记得你杀的王家么?’这话一出,整个徐州谁不知道你的大名和英勇。还害我被槐木野怀疑知情不报。”
王岫真勾起唇角:“放她一条狗命,是看在徐州众生的份上,跟你解剖那么多尸体,真要杀她,我还能找不到胳膊上的动脉在哪里么?”
陆妙仪无奈道:“你孤身来西秦,道主也一直很担心。”
王岫真脸上露出一丝愧色:“为道主添麻烦了,当年是我冲动,有些事情,也请师父入密室一述。”
……
王岫真经历坎坷,幼年时,父母被槐木野杀死,死里逃生后,投奔亲人,却被一路苛刻如奴仆养到十二岁,又遇到了流匪乱兵,亲人一家也被杀光,她带着亲人家唯一的幼子,逃亡中,两人几近饿死,又遇好心人吃到一口饭,便昏迷过去,醒来时,被抓到菜市中,成了被挑拣的新鲜菜人,然后,被止戈军攻城救出。
那时,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所有兵卒攻入城中,都会烧杀抢掠的,也是那一次,有士卒在她冻得青紫的裸身上盖了件衣服。
原来,从地狱到人间,差的只是那件衣服。
那时,她所有的恨与绝望,都在那件衣服下释放出来,紧着那件衣物,她吃到米粥,被陆妙仪检查伤势,知道没有去处后,便留在了陆妙仪手边做助手。
那之后,她便在陆妙仪手下做学徒,那时解剖之事,旁人都避开,她自告奋勇前去帮忙。
妙仪院组建时,她也算是元老一级的人物,于妇产一道有颇有心得,本来幼年的仇恨已经被更有意义的生活压下,但却没想到槐木野最后居然撞她手里。
父母之仇,颠沛一生,生死一念,最后她虽然放过了槐木野,却不愿再与槐木野同在一地。
干脆就领了西秦谍报的任务,前来长安。
“当时西秦诸王贵族皆供养比丘尼,若有一位有名的佛门大贤能被谋位士族供奉,那就也算是有德之人,是极有面子的事,”密室里,王岫真给师父倒了一杯茶水,感慨道,“我因与槐木野决裂入了西秦,又有些才名,是以,一入西秦就被争抢,最后是太后获得了供养资格,再后来,救了不少世家大族的产妇,他们争相为我捐楼捐物,这妙仪院也就一日比一日大了。”
“就那么顺,没有什么麻烦事?”陆妙仪抬眸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