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怀疑我报喜不报忧么,”王岫真抿唇一笑,“若说麻烦还是有的,苻坚崇信佛门,城西寺里佛门大贤智贤尼姑就得了他一件一百万钱的袈裟;每月写信给昆仑山的智朗高僧希望他出山;常与高僧道安商谈国事;前几年还在长安铸丈六金佛像,苻坚亲率群臣行浴佛礼……”
说到这,王岫真面色有些阴沉:“还有,前几年,太史令奏称长安出现‘黄衣道士谶言灭秦者’,苻坚以 ‘妖妄惑众’ 罪名大肆诛杀道士,总之,西秦一地,道门式微许久,虽然按您的办法,有几分起色,但真想翻盘,还要天师您亲自出手才是。”
陆妙仪当然知道这点,道主都给她分析讲解过。
纵然是她是天师嫡脉,她也不得不承认,在许多思辩、哲学之道上,佛学有其独特之处,尤其是这些年,在打通了上层后,佛教已经开始学习道教的祭酒制度,广兴寺庙,收纳贫苦,说服人认命,这一生辛苦,但受够苦,等轮回,下一辈子能好胎,这种想法,无疑是在这乱世中的一剂良药。
让那些在红尘中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有了个盼望。
相比之下,天天叫嚣着“苍天死,黄天立”的天师道,有多被帝王戒备,那就可想而知了。
陆妙仪甚至都有想在乱世里,弄些“白莲教弥勒转世”来送给敌人一点造反借口,别装那么无害。
尤其是在王朝朝廷上,许多的佛教大能与皇帝关系极好,只要把张角请大汉赴死的事偶尔提起两遍,就足够上眼药了。
所以,按着林若的要求,陆妙仪对自己的南华道多有改进。
在安慰人心上,道主说她们和佛教有些差距,治心比不过那就治肉体,她的“南华佑生娘娘”这个IP就做得很好,从女子入手,从后宅和幼儿入手,从女子传道里攻入、允许女子参与斋醮科仪、聆听教义,甚至提拔专门的女子担任传道者。
小孩子总会长大,母亲总会变老,话语权会更迭,想要子嗣,想要过得更好,当然是选南华佑生娘娘!
你灵魂的药汤真浓,遇到**疼痛,还是要回到现实里来不是?
当然,那种完全放弃现实**的人物,咱也不争,送您了就是。
“想来那苻坚很快便会召见我,”陆妙仪微微挑眉,“看来,有一场大仗,要小心戒备了,别的不说,佛门一脉,肯定不愿意我入这西秦皇帝的眼。”
“唉,你来得晚了些,”王岫真无奈道,“本来靠着我的养生之道,太后的身体不成问题,奈何前些日子,被苻坚气到了,老年人钻牛角尖,怎么都想不通,生生把自己气病,又牵动身上的一些老毛病,没救回来,否则有太后来,那些秃驴哪敢动你!”
陆妙仪摇头:“不可将希望寄托在这权贵身上,要有别人不能轻易拿捏的能力,来,先给我说说朝廷的情况。”
王岫真是妙仪院在西秦的情报头子,立刻汇报了如今西秦的局面。
当年王猛在时,西秦政通人和,起用大量有才之士,王猛也知人善用,非常厉害,国势日盛,也能压制着各族不敢动弹,可惜,苻坚是真把王猛当牛马用啊,生生把他累死了。
王猛死后,苻坚又是一个非常有主意的人,只有他完全认同对方比自己厉害,才会认可对方提出的反对意见,不然,他就会让反对者见识他有多能说会道。
但很明显,王猛死后,他感觉没有人比自己更聪明,开始选择喜欢的话听。
但不可否认,就算王猛死了,他还是很厉害,攻灭前凉、仇池、西域,如今又在图谋代国、北燕。
至于太后,太后已经死了,更没有人能压制住他了。
就在王岫真说得兴起时,密室外传来一阵铃铛声。
王岫真起身拿起一张纸条,在油灯下看了看,神色凝重,递给陆妙仪。
纸上写着的刚刚发生的事情:先前西秦下了玄霜,钦天监说是不祥之兆。
陆妙仪刚刚入城,就有人借此攻击陆妙仪,当年炀帝不信国有妖孽,所以天降玄霜,失了天下,如今,又有妖孽带来玄霜,是为不祥,奏请皇帝驱逐陆妙仪。
好在这话不用别人反驳,苻坚当场说了,当年炀帝倒施逆行,造大 象、修运河、收天下女子入宫,做了这些恶事而失国,就如鸡叫出了太阳一般可笑,天象自有定数,岂由妖邪之说左右?休得再言!
陆妙仪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有些帝王气概,算得上名君。”
……
次日,苻坚便在大殿以高规格召见了陆妙仪。
这位北方的雄主,身形魁梧,面容方正,眉宇间英气勃发,确有不凡气象。
他端坐御座,目光如炬,热情地打量着这位以女子之身名传天下的道教魁首:“久闻女天师救世传道贤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需传,我大秦,正需要你这般大贤入朝,以造福天下才是。”
陆妙仪恭敬地行了道教礼仪,便郎声道:“贫道远道而来,受天王信重,实在不安,仅献薄礼一卷,请天王鉴赏。”
“哦?”苻坚有了兴趣,他身为国主,什么重宝没有见过,这女道敢在朝中说出,便是认定了他会十分喜欢。
很快,便有人送上陆妙仪的献上画卷。
《万国舆图》。
……
淮阴。
谢淮正难过呢。
他的万国舆图不见了,那是准备送给阿若的礼物啊!
那可是他亲手做纸、上色、对着当年那神器里图片回想了无数次才画出的礼物啊。
“别难过了!”林若抱住他毛茸茸脑袋,安慰道,“前几天你落我屋里了,被陆妙仪看到,说她有用,就拿走了。没事,下次我让你去临摹一张原版!”
谢淮顿时睁大了眼睛:“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林若微笑道,“你画的那张,太简略了,就国中范围,就只精确到县,我让你临摹那张原版的!”
她当年从手机里抄了历史地图册的魏晋地图、世界地图,虽然比起后世的缺德地图是闹着玩,但对如今的时代,足够任何一个帝王热血沸腾。
“那张图送给敌国,没事么?”谢淮有些担心地问,以他的聪慧,当然知道陆妙仪用来做什么。
“当然没事,”林若摸摸他的头,微笑道。“那不是图,是催发帝王野心的火。”
谢淮转头,有些疑惑:“阿若,你也有那张图……”
林若看向窗外,见白云如海,世浪翻腾。
“所以,我有这世间,最大的野心。”
第51章 这种手法 是不是养鱼啊?
万国舆图
当年林若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 没那么多时间选择,首先抄的就是那些容易忘记的复杂数理化公式,再是全文搜索种田文大大文里的各种土法作业,然后便是古代的各种历史节点大事, 剩下的时间, 作业帮等APP里的化学物理数学公式, 然后便对着历史地图一番临摹, 因为没有那么多的纸画地图, 她甚至直接画到谢家兄弟的床板后边。
那时谢颂每天在林若的要求下出门打猎、收集兽皮、竹片,帮着林若记录那些东西, 发现看不懂那些天书一样的公式后, 便不再多关注她写了多少东西,反而是谢淮, 看到许多后期能看懂的知识,尤其是那一张画在床板上万国舆图。
毕竟, 那时是他给阿若做饭送饭, 还帮着劈开竹片,帮忙整理烤干,方便阿若抄写。
加上他记忆力极好,记忆下不少好东西, 尤其在好奇驱使下, 后来有机会,他去床下多看了几眼床板。
万国舆图就是他送给阿若的礼物,虽然很多细节的东西记不住, 但礼物更重心意,用了徐州能产出的最大纸张,最细的画笔, 画了好几个月,再用水彩晕染上色,虽然比例不对,把海洋画小很多,但意思是那个意思,愿主公一统万国。
如今,这张图,出现在了苻坚面前。
几乎瞬间,他的呼吸都轻了起来,有些苍老的手指,缓缓拂过中原大地,过长安,走潼关,停在邺城许久,北上指向代国,一直划到北海,又匆忙而贪婪地寻找着一个个熟悉又不熟悉的地名,仿佛在记住所有关隘山河。
四色分割,中土疆域,漠北漠南,陇右连接祁连山,长江黄河,汉水洛河,甚至连汾漳支流也尽在其中,长江之南,建康城的三面环水,蜀中之西,吐蕃广袤无垠,与天竺由雄山相隔,龙脉之祖,昆仑之极,连接天山,三山夹两盆,雪山之下,是西域诸国。
长江之南,岭南群山,交州竟是如此之远,山河阻塞,南海之南,东海之东,皆有无数疆域,中原之地,只是居于其中,只是狭小一片。
天下之大,他仅仅只占了这关中、陇右、西域么?
北燕群臣,如此腐朽无能,竟占据了关东如此富足之力,不知而用,何等暴殄天物。
苻坚几乎是痴迷地抚摸着那地图,许久,才长长的地喟叹一声:“井底之蛙,今日方知天地之大矣。”
陆妙仪静立下首,只是微微一笑,事情尽在掌握。
没有一位帝王,可以拒绝这张图,所以,她当时一眼就看中这件礼物,可比什么丹药武器图纸厉害多了。
苻坚毕竟是一位雄主,很快便调整心态,只是看向陆妙仪的满意之色,是如何都掩盖不住:“陆天师如此重礼,让孤都不知如何赏赐了。”
他当初政变夺得皇位后,废除了堂兄的帝号,选择回归氐族常用“天王”称号,自称大秦天王,所以平时都称孤道寡,而不是“朕”。
陆妙仪微微点头,笑道:“天王陛下雄才伟略,正配得上这万国舆图。”
闻此言,苻坚不由笑道:“那比之徐州女如何呢?”
林若在诸国都没有领爵位官职,直唤名在礼法是不礼貌,所以平时,西秦称徐州那位主人,都是称徐州女。
陆妙仪微笑:“那却是多有不如。”
苻坚顿时兴趣大起:“何处不如?”
“一曰年轻,”陆妙仪笑道,“我主方华不过二十余岁,天王你却已过五十春秋。”
“二曰善纳,我主常言,兼听则明,时常被我等辩得无以反驳,天王却能言善辩,天下能对者寥寥、”
“三曰平等,我主之下,众生平等,佛道皆不禁之,皆要服役纳税,从不偏袒,”陆妙仪拂尘一甩,“此三处,天王不如我主多矣!”
苻坚顿时大笑:“以孤之见,却是正好相反,国赖长君,我虽年过半百,但兴儒教、融胡汉,混一六合,以济苍生,方能关陇清晏,百姓丰乐,此为一胜;而一国之主,当心志坚,选其善者而从,不善而改,非以尽纳,此为二胜;再者,天地君亲师,自有高下而别,若事事平等,治一地尚可行,何以治天下?孤以儒立国,兴办官学,此为三胜,如此看,且是那位皆不如孤多矣。”
陆妙仪抬了抬眼皮,心说这反驳的可真快,但却是避重就轻,不从解决问题的方面入手,而是大谈虚口,好在我也不是和你来争个辩论高下的。
所以,她只是微笑点头:“天王说是,那就是了。”
这话显然不能取悦苻坚,他爽朗一笑:“陆天师远道而来,当有重礼待之,孤对天师道,也是闻名以久,还要多多讨教。”
陆妙仪自然不会推拒,只是这顿饭,必然不会吃得那么容易。
但没关系,有道主的教导,她的筹码多到用不完。
……
如她所料,这次的宴会是苻坚的私宴,只有苻融(亲弟弟)、道安和尚(幕僚)、权翼(重臣),以及——慕容缺?
陆妙仪有些心惊,虽然她知道北燕大将慕容缺投奔西秦很受苻坚重用,但这种私宴里,还请慕容缺过来,那就是真的很受重用了,可是,苻坚这么推心置腹,慕容缺受不受得住啊!
“南华道,”苻坚有些兴味地把玩着杯盏,“救助老幼,能治外伤风寒,尤擅妇人之病,信南华娘娘,入教不需五斗米,只需念娘娘保佑,还在妙仪院开设课程,多传女子蒙学、教拼音、数术,传道数年间,天下女子多信之……”
陆妙仪点头道:“自古女子苦弱,我主言,女子懂书文,则少年皆懂书文,少年懂书文,则天下人懂书文,所以,当以妇孺入手,启蒙众生。”
“启蒙众生……”苻坚深吸了一口气,感慨道,“这要何年何月,才能成此伟业?”
陆妙仪微笑道:“我主言,不需学四书五经要义,只需识字会算,这人间书文,自有愿学者去寻,此为传道不传法,传灯不传薪。”
苻坚怅然道:“此等奇女子,可惜不生西秦,否则,孤必以国相待之……”
却见旁边的一名僧人含笑问道:“陆天师,这懂书文自是善行,然昔年黄天无为经传遍天下,不知这南华经意,又准备传于何人知呢?”
《黄天无为经》,正是当年张角到处传的东西,而且,也是以符水治病为由,席卷天下,将大汉的粱柱抽得干净。
陆妙仪轻笑:“自是将为众生所知,怎么,大和尚,想与我辩经么?”
僧人含笑摇头:“天王陛下只是素来不喜谈玄论谶,询问佛理,也不过是为求百姓安宁罢了。”
“百姓安宁,”陆妙仪托起头,“如今乱世,天王虽有王景略(王猛)辅助,也是十年三征,百姓要如何安宁?”
苻坚被点名,温和道:“天下一统,方可平息战乱,再者,那位徐州女,不也是一年三征,北燕、淮北、南朝,有几位受过槐木野的兵锋?”
陆妙仪:“我主是为了保证商路,平定乱匪,再者,静塞军出征,不过千余人,怎么敢和天王、北燕动不动十万大军相提而论。”
苻融看气氛有点不对,苦笑道:“陆天师,一路上你都和颜悦色,少有重话,如今与我王兄相谈,怎就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