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笑了笑,道:“这倒不必担心,以千奇楼的消息传播速度,如果你们都不能及时回援,那守在城里与出征其实就差别不大了。”
但话是这么说,别说双坏了,本来只是看戏的兰引素、谢棠、江临歧、荼墨等人也纷纷站起来,无论如何,都不允许两只主力齐出,没办法,徐州是真正的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一只骑兵都可以直冲到淮阴城下,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谢淮更是比刚刚还坚决地表示,他一定要留守,说等真让北燕主力东出时再出征迎击才是。
林若一时间还真有点无奈,她有点想说其实自己还藏有一只奇兵,人不多,却不比你们差,还有炮火护卫的坞堡,而且还可以乘船躲开……但算了,他们反正不会同意的。
那还是,过几日再说吧,先把槐木野派出去,等只有小淮一个人在时,再派他出去,到时没有别的同僚在身边,他独木难支,拿捏起来轻轻松松。
想到这,她微微一笑,分配下任务,作战点兵开始。
按可靠消息,代国大军人数太多,没法与北燕慕容家的兵马一路过来——如今的古代路况,是不支持十几万大军挤在一条路上的,否则人马能拉上一百公里,后勤很难补给,若是代国就地掠劫还好,但彭城刚刚起过一次战火,北燕自己的兵马就已经掠过,想掠也没有了。
所以,两路大军必须分兵。
代国有七万大军,其中三万是拓跋本部有马匹的,剩下的四万是各部族的附庸,马匹有但不全。
燕国则是十万兵马南下,向淮南重地寿春而去,寿春这地方虽然不出名,却是江淮的中游,拿下就可以顺船而下,两天内直达淮阴。
“若是苻坚带兵攻打燕国,有没有可能,北燕军会回援,我们只打代国兵马?”谢淮看着地图,提出疑问。
“慕容本部可不只是十万兵马,”林若看着地图,想着历史上慕容家各种骚操作,“最大的可能是,慕容评用各种保证或者兵马拖延时间,他是真的想要徐州的。”
她读历史书时,也不太明白,慕容评这个八十的老头,本身也算位极人臣,为什么会那么爱钱?能做出在与西秦军在灭国之战、生死对垒时,让自家士兵自己花钱买柴火粥水,不然没得吃,以“积钱绢如丘陵”,然后军心士气崩溃,直接亡国。
所以,分北燕的土地她一点都不觉得困难,对手真的太不堪一击了。
倒是代国兵马有会点麻烦,他们会从雁门关南下,过白沟河,入淮水,然后直奔彭城。
这也是当初林若命槐木野拿下彭城的原因,她绝不容许未来的血战,在自己治下上演!哪怕只是外围绕一圈,也会重创她的基地。
敢动这里人,一个也别想跑!
第54章 我们都准备好了 将军您呢?
淮阴城里, 虽然遇到了寒冬,但战备依然有序进行中。
不同于官署和军营的紧张肃杀,城东的工坊区和坊巷里,弥漫着另一种更为坚韧的战意, 为将士们准备的东西正在有序运送, 最大的是十人份一组, 整齐包裹着防水涂油帆布帐篷。
沿途驿站, 早已备足了给人畜御寒的干草。
最令人瞩目的, 是为提升轻骑和斥候机动性而特别供应的奶粉包。每个骑兵都分到了定量,用小牛皮囊密封包裹, 挂在马鞍侧旁。这浓缩的热量补给, 能让一支精兵在关键时刻,甩开尾随的敌人, 或者完成百里奔袭的壮举。
然后是士卒的冬衣,这是他们最喜欢的环节, 每人拿着兵籍, 排队领布。
徐州织坊的织机布幅远比手织的宽,普通妇人臂展有限,手织不过一尺半的宽度,这里的布是双人同织, 效率大增之外, 还有三尺宽幅,不需窄幅那般反复拼接,损耗小得多, 所以,每人领到的冬衣是两匹布,一布做内衬的软麻细布, 一匹则是厚实的毛料。
排队中,一名衣着有些单薄的麻衣少年熟练地走到军需台前,他还穿着军中夏装,只在麻衣外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袄,他走到桌案前,有些发抖地从怀里拿出自己的军籍户纸,上边盖着鲜红的印章:“长官,咱要领布!”
军需官接过户纸,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顿时就冒出火气,怒道:“到彦之是吧,你的秋装呢!都冻出鼻涕了,还不领成衣,领布,是打算领回去卖多少钱?”
少年赔笑道:“长官熄怒,实在是家里母亲冻病了,这才将秋装给她穿上些时日,每年都要查衣,小的岂敢将军衣随意出卖赠送?”
军需官哼了一声,拿起那户纸,又盖上一个新的印章,拿铁尺一压,在印章处撕下一半,将下半张写上签字:“我警告你,领布可以,但做成衣不许偷功减料,最近抓得极严,发现一个,处分一个,别说我没提醒过!”
少年用力点头:“这是当然!我不但不会减,还会做大些,多填充些碎毛才暖和啊!”
那军官把剩下的半张纸递还给他:“滚后面去领!”
少年乐呵呵地接过那张纸,走过打扫整齐的军营,又去的了后边的仓库,同样是排队、签字,按手印后,领到手中两匹厚实的冬布。
好不容易挤出来,在军营着的街巷里便有打着补丁的男男女女围上来,说他们是可以帮着缝冬衣的,不收钱,只收剩下的碎料。
少年连连拒绝,又艰难地的挤出来,扛着两卷半丈长的布匹,引来路上许多行人羡慕的目光。
最近天气转寒,毛料价格上涨,但对这些军卒却是先紧着来——每年军中都会采购城中大织坊的毛料细麻,谁要是能拿下这订单,不但没有原料和销路的烦恼,而且还会加上一个“货真价实”的名声,让工坊的里的其它布料,也一样受来往客商的青睐。
七转八转,终于,少年走到一处狭窄小巷,进入一处宽窄不到两丈的小院。
院中,苍老的妇人顿时惊喜地放下手中衣物:“阿彦你回来了?”
到彦之点点头,献宝一样将手中布卷递到老母亲:“娘亲看,这是上好毛料,给我做一件紧巴点的冬衣,剩下的余料,还能拿来给阿妹缝件夹袄!”
老妇旁边也在帮着搓线的两个少男少女也高兴地靠了过来:“阿兄,这衣料可真好啊!”
这也是他们一定要布卷不要成衣的原因,这点碎料,拆拆补补,就是一件新衣,哪怕做不了一件新衣,也能做些手套、帽子、夹袄,东拆西补,家里就能过一个暖和的年了。
老妇人不由得流泪:“阿彦,我好孩儿,要不是这些年我伤了身子,不能买马,你哪里会耽误这两年,早就入静塞军了……”
到彦之不由眼眶一红:“这哪里能怪母亲,若不是为了我们,你怎会伤了身子。”
十年前,南朝北伐,胡兵过境,他们的村子被掏空了最后一粒米,父亲被征去为北燕送粮,再未归来,母亲带着他们三个孩儿,不甘等死,她一个妇人,带着三个未满十岁孩子,一路食草籽、喝河水,来到了徐州。
当时淮阴正建堡,收拢流民,给妇孺些米粥,帮着工作做饭烧火,但母亲却拒绝了这轻松的活计,她找到管事,要去挑土筑基。
因为只有这些重活,才会有少量赏钱,饭菜里还会有肉有油。
母亲向那位美丽的女子保证,会挖一样的土,绝对不会耽误一点。
然后,母亲便与一些健壮的妇人一起,奔波在工地上,那时,辛苦的劳作里,母亲用那些血汗换来的钱买来了一只母羊,用羊奶把他们三兄妹养得健壮,尤其是体弱的小妹,靠着奶水活了下来,但那沉重的劳作,毁伤了母亲的身体,如今的她,稍一劳作,便腰背剧痛,只能做些轻省的活计。
到彦之当时是有机会加入静塞军的,那时徐州军还甚是弱小,对士卒的要求没那么严格,初建的静塞军里,连马匹都大小不一,很多十二三岁的少年装作矮小,也就混进去了。
但他不能去,因为家里只有他一人照顾。
好在,这几年,弟弟妹妹也都过了十三岁,可以照顾家里,他也有几分资质,学了些数术文字,又在武比中拿了个不错的成绩,进入了止戈军。
“这怎么是伤了身子,”老妇人慈爱地摸了摸孩儿们头发,“要不是当年去挑土,伤了身子,夫人慈悲,给了抚恤,赔了那些钱,咱们哪里能买下这宅子,安稳生活,让你妹妹、弟弟都能有机会在这徐州立足。”
她那时也是第一次知道,因公而伤,会有抚恤,天知道那时,她被撞倒时,有多惶恐,惶恐自己不能再抚养孩儿,惶恐会被赶出坞堡,惶恐将来如何求生……
但,十贯钱,她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如此多的钱。
她拿这钱卖了淮阴城外的一个荒芜小院,靠着接些军中的缝补的活计过活,日子过得虽然紧,但却也好过当年那朝不保夕的日子。
想到这,她面色带上骄傲:“彦之,你们还有几日出征?”
少年本能道:“这是军情,不能说!”
老妇人笑道:“是个好兵了,好好在谢将军帐下听命,知道么?家里有他们两人照顾,你不用惦记。”
到彦之用力点头,坐在母亲身边:“阿娘,我要出远门,你可不要去背水,让阿其去,缸里的米我会放满,院里的炭火也会准备好,这次出门可能会很久,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一样,一转眼,都快十年了,”老妇人满意地看着自己那已经长得高大的儿子,“那些胡人恶匪,居然还觊觎咱们徐州,你可要狠狠地教训他们!一个也不要放过!”
“这是自然!”到彦之突然笑道,“阿娘,你当年听说要招兵,可是吓得把我打扮成姑娘来遮掩,怎么现在又要我教训别人了?”
“哎,”老妇人生气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这能一样么?当年刚到徐州,只以为这是要征兵打仗,谁知道这彭城和徐州差别如此之大?当时招学生也是,都怨我当时被官府吓得六神无主,害怕把你们骗去回不来!”
后来看着那些比阿彦大不了多少岁的孩子们一个个身居高位,午夜梦回,那叫一个悔断肝肠。
“嗯,娘亲不必内疚,”到彦之笑得很满意,“这如今徐州还是一州之地,儿子已经入了止戈军,将来必然会征战杀场,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老妇人眼眶一红,本想说你平安就好,但又深吸一口气,神情郑重:“阿彦,娘亲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有恩必报还是懂的,为徐州拼命,不光是为了军功,还为了咱们淮阴城的平安,以前的日子,我是回想都害怕,更怕你的弟弟妹妹,或者你以后的孩儿,也过这样的日子。”
“阿彦啊,你是去守这日子,如果将来真能打下什么土地,那样,你那说不定活着的父亲,也能过上和徐州一样安稳的日子。”
到彦之先是一怔,随后微笑便止不住地扬起来:“母亲,我们已经拿下了彭城的土地,等将来安稳了,我便带你回到故乡,也一样过这样的日子,好不好?”
老妇人的泪水顿时落了下来,几乎是颤抖着道的:“真的么,儿啊,你娘我真的还能回去,埋在乡里么?”
“是啊,真的!”
……
十天后,还是城南简陋却整洁的院落里,一名四十岁的妇人,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细纹都刻满了岁月的艰辛,此刻却全神贯注,用粗糙但灵巧的手指,为面前身着崭新军服的儿子整理着衣领。
妇人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叠得方正的软甲内衬。那并非铁甲,而是用一块块处理得极其柔软的上好小羊羔皮紧密缝合而成,再用厚实的细麻布包裹贴边。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母亲深沉的爱意。
“娘……”阿彦低声唤道,看着那件散发着淡淡皮革和皂角香气的软甲,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前些日子过得那么拮据。
妇人没有抬头,只是细心地将软甲内衬塞进儿子的新军装里面。
“穿上,”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异常坚定,“皮子软乎,贴着身子,能隔点寒气,万一……万一撞上什么硬东西,也能护上一护。”
她避开了最残酷的假设,只把它当作一件贴身的保暖衣。塞着塞着,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拂过儿子刚剪短的头发茬儿,指尖流连着那片温热。
少年抱了一下母亲,转身走入风雪之中。
……
军营中,到彦之仔细地拿起新衣,慎重地穿上,铠甲、长靴、护腕、头盔,一应具全。
他只是止戈军中普通的一员,几乎同时,军营里的其它伙伴们也宛如拿出自己的信仰一般,将铠甲一件件穿上,仿佛在奔赴一场久远的约定。
很快,他们军容整齐地聚集在校场中,等待着主帅的吩咐,他一声令下,就可以奔赴杀场。
然而……
谢淮看着军营中已经聚齐的属下,一时有些踌躇。
他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们说,这次,他输给了槐木野,止戈军怕是要守淮阴了。
都怪兰引素,当时槐木野要是一拳过来,他连该用下巴还是颧骨去接,怎么都能看着又可怜又好看都想好!
哎,如今他就要面对属下失望的目光。
日子真难过啊……
第55章 我有一计 恭候佳音
很快, 槐木野的部队准备完毕,拔营前往北方。
出发之进,他们受到徐州军民的盛大的欢迎,这个时节没有鲜花, 他们便拿起麦草扎起手编花, 一边挥舞着, 一边抛向威武庄严的静塞铁骑们。
有些马儿熟练地拿口接到一朵草编花, 嚼吧嚼吧, 甩了尾巴,却瞬间让马上的骑士们僵直了脊背。
因为下一秒, 更多的花向他们丢了过去, 于是盔甲缝隙、头盔耳甲处、胸铠上,很快就被各种各样的麦草堆上, 更惨的是视线受阻,好几次差点偏离了方向, 那些路人, 简直是拿他们当壶来投!
好在,路程不长,等上码头,热情的民众们只能遗憾地挥着手, 祝福他们凯旋归来。
而在谢淮的营地里, 士卒从将校到炒菜的伙头,一张张脸纷纷拉着老长,仿佛被人欠了万八贯钱。
谢淮如芒在背, 但也无可奈何,毕竟徐州军每每出征,都能获得封赏, 钱财功勋,从不克扣,在这人命如草的世乱里,对于这些普通士卒而言,以性命换得军功,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无论如何,都好过任人鱼肉,或者被征成役夫,悄无声息地死在哪块城墙之下。
谢淮当年止戈军能飞快崛起,除了他找机会立功之外,就是他是真的能争取到出兵的机会。
当时主公留下槐木野,一次培养了六位军队练习生,看谁能在军事有些才华,练习出来的就是谢淮,剩下的,都暂时只能领些平时务农,战时成军的郡县乡兵,基本没有立功的机会。
当然,谢淮也没有因为不出兵而放松巡逻职守,淮阴分内城和外城,只是城墙外如今都是成片成片的居宅,按理来说,城墙外是不能修筑宅地的,若是在建康,这些靠着城墙修房的人个个都是死罪,最低也得判个充军,但当时,这里都是窝棚,赶之不绝,林若没有办法,只能搞了个拆迁,把城墙外的十丈内变成了街道和摆摊的菜市,这才勉强弄出了护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