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如今,这护城河已经是外城的货物运输水道,而外城的护城河,已经是外外城的水道了。
这种鸡生蛋蛋生鸡的进化彻底断绝了林若再修一圈外外城的城墙的心思,但外外外城的护城河却是淮阴广大群众们十分期盼的,尤其是新区,许多商户都已经自己买地挖沟,商量起货河要从哪起从哪过,市政要真不修的话,他们要不要自己向千奇楼借钱,修了之后再收点过河船费回本什么的?
只不过被林若压着,一直没有通过而已。
淮阴庞大的外来人口给巡逻和游缴带来十分庞大的压力,所以,止戈军平时也会参与巡逻,但不会穿戴专门的铠甲,而是和其它游缴一起,穿着黑色的游缴制服,其上的铜皮带在阳光下十分明亮,惹人羡慕。
虽然穿止戈军的铠甲会更让人羡慕,但也有可能在什么小地方让人打了闷棍,剥得赤条条弃于路旁,让人无颜苟活——谁让他们的铠甲武器在黑市上价值万金呢!
到彦之独自巡逻在外城外的一处集市上,神色冷漠。
他感觉自己不会再爱了。
前几日,他与母亲别离奔赴战场,谁知道接到当头一闷棍,谢将军说,他们的战场就是在淮阴巡逻,守卫家园。
当时的失望不提,等回去 他告知母亲不会被外派时,母亲当时脸色就充满了嫌弃。
“我给你送了做了好几袋的肉干,紧赶慢赶出的冬衣,左邻右舍借的人情,你说你不去了?”母亲的叹息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哎,回军营去吧,在家吃什么饭,浪费,别占你妹妹的口粮,走走走……”
到彦之心累,回到军营里,看着那些和他差不多心累的同袍,看向谢将军的目光便充盈着哀怨。
不是说是宠妃么?
怎么看着也没多受宠啊。
槐木野那般嚣张跋扈,仗着资历老就抢占军功,将军你进些谗言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无奈压下,打起精神,巡逻沿途街道。
他们不需要做什么。
他们的存在,就是让那些姑娘妇人小孩儿,都敢在街道上随意行走的原因!
所以,巡逻也必须认真,否则,秩序就维持不了,他们看到不对的事,是真的要管的,虽然他只有一个人,但他胸口挂着一枚铜哨,需要时,只要吹一声,周围的居民有义务前来助阵。
至于说好不好用,那可太好用了,很多居民视听到铜哨声为“义勇之行”,参与之后,能得到表彰之外,还能免税,甚至获得一些带有游缴标志的布帛、铁水壶之类的紧俏物件,一口铁锅都是有可能。
也因此,这铜哨轻易不能吹,吹来的人太多,场面很有可能控制不住。
“铜哨子来了。”一个在外城外的一处十字路口响起。
顿时,几个兜售铁锅的青年立刻顶着铁锅作鸟兽散,只留下一名青年有些茫然地拿着钱,看着他们顶着锅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便有一名游缴出现在他面前。
到彦之在他面前勒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高鼻深目的胡族青年,平静道:“住籍!”
青年苦笑一声,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底的折叠硬纸,递了过去。
“卫珪,”到彦之翻看着其上信息,“代国人,九月来到淮阴,前来游学,你的信籍还有三天就到期了,记得去补续,否则就要被限制出入了。刚刚你是在买铁锅,不知道那是贵重物品么?不知道贵重品需要过户登记,不允许私下交易么?”
卫珪苦笑一声:“游缴,小生初来淮阴,实在不知道这些规矩啊!先前只是听说有便宜铁锅,我快归国了,想给族人带几口回去,这贵重品的规矩,实在不知道啊!”
到彦之将那住籍递还给他:“那也不行,你这违规了,跟上,念你初犯,等会要去住籍上挂个记录,再犯,就得去服几天役了。”
卫珪无奈道:“敢不从命。”
于是,到彦之身边跟了卫珪,引来不少目光,但在路口遇到另外一名游缴,对方身边跟了至少七个人,正垂头丧气地抗着三匹如雪般细腻的羊绒料,和他一起回去。
“哇,大案啊!”到彦之目光瞬间充满了羡慕,“你这可是一千贯的案子,怎么我就没遇到!”
对面马上的青年微微一笑:“你毕竟是新来的,不知道一些老巢,回头我教你一些打窝的办法,可惜没抓到那个偷洗绒水的贼,哎,不然怎么着也是个三级功劳。”
到彦之顿时摇头:“那种大案,怕是要吹哨了,如今征战在即,还是少一些这种案子的好。”
到彦之点头受教,两人又错开。
卫珪倒是好奇道:“这羊绒竟比铁锅还贵,中原的铁价竟然如此贱么?”
他出生草原,羊绒并不少见,虽然一只羊身上也就能梳下二两绒,但做为最大的鲜卑部族,他的部落里有牛羊百万口,贵族都是有好多件羊绒织物的。
倒是铁锅、茶叶,这些在草原上能卖出天价,尤其是铁锅,每年在草原最大的互市盛乐城里,百来口铁锅都能引得部族酋长们争先出价,宴请客人时,围着铁锅煮食羊汤,配合胡椒、菁芜,便是草原的上最大的礼遇。
相比之下,那些用瓷罐密封的糖水罐头,虽然好吃,但在卫珪和众多拓跋部高层眼里,远远比不得铁锅实用,哪怕铁锅坏了,也可以用来打造兵器。
那些糖水罐头在草原上更多是做药用,许多受伤的战士,喝上几口糖水,有时便能熬过生死危机,就算熬不过来,死前能吃到一口甜水,也是能安然闭眼的。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到彦之随口解释道,“就算把你们这些从代国的来探子送到工坊里学两年,到草原上,也是打不出铁器的。”
卫珪脸色一僵,皱眉道:“你怎凭空污人清白,总不能是个胡人就是探子,那位大人曾经说过,胡汉皆是华夏苗裔,她也从不让胡汉高人一等,连给胡商的批发价格都与南朝一视同仁!”
也因此,那位徐州主政,在代国的口碑十分不错,相比之下,路过便要抽上一倍的北燕和西秦,在他们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到彦之惊讶地看他:“如今胡人将要南下,你难道不知道么?”
每次静塞军或者止戈军出征,徐州都会出示公文,说明出征原因,这次是代国鲜卑与北燕联手南下,早就激起徐州众人的义愤。
以至于每天都有至少数百位年轻人在军营前高喊要为家乡从军,然后被要求通过臂力、速度、反应的三项考验后,灰溜溜地退走。
卫珪叹息道:“你们这些汉人内部都不是一团和气,我们草原上的儿郎们,难道就能一家亲了么?我是贺兰部的族人,不是拓跋部,这次南下的,是拓跋部那杀兄灭亲的拓跋寔君,和我们贺兰部是敌非友,你不能将一国之罪,怪罪到我们这些无辜族人之上。”
到彦之看他十分有礼貌,有些不好意思:“好吧,是我心气有些不顺,迁怒你了,等会登记了,你就回去吧!”
卫珪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若我对代国军情有些了解,不知可否以此为阶,求见那位主上?”
到彦之惊讶地看他一眼,然后摇头:“这不太可能,那位不是轻易能见的,但是,你若真有什么特别有用的军情,可以告诉我,我能向校尉请示,校尉若愿,能请见将军,将军若愿见你,就看你有没有机会由将军推荐过去了。”
不可能一个外人说见就见,那主公成什么了?
卫珪轻叹一声:“如果,我说我是代国太子呢?”
“嗯?”到彦之捏缰绳的手一紧,差点从马上滚下来。
……
谢淮收到下属消息,倒是不惊讶:“江临歧早就在监视他了,他肯定是观望了许久,才主动暴露。”
卫珪,本名拓跋涉珪,是代国先帝的儿子,不过先帝已经被弟弟拓跋寔君所杀,后者还对宗室大杀特杀——当时看到这情报时,谢淮还感慨了一下,这杀兄篡位是什么特殊诅咒么,南朝也这么搞,代国也这么搞,西秦虽然是杀堂兄,但国主苻坚也是如此上位的,甚至为此献祭了一个亲哥哥,北燕虽然没杀兄,但正成天琢磨着把叔叔慕容缺送走……
不过这小子倒挺能跑,都快跑到江南来了,而且身边好像也就几个护卫而已。
这样的人,能用到的消息有限,可能更大的想法,还是希望得到别国庇护,毕竟奇货可居,只不过北燕如今是贪婪无才的太傅慕容评,说不定就把他送回去给拓跋寔君换钱财了;但明显西秦的苻坚更会款待他啊,他在徐州可是受不到什么优待的,阿若从不会在接待别国使者上花钱。
但还是可以见一见。
毕竟是战场,若有什么可用的消息,对徐州也有好处。
不过这事得让第三人在场,毕竟私会敌国宗亲,这种事虽然不会被阿若问罪,但肯定会被兰引素他们蛐蛐。
生活不易啊!
……
江临歧于是与谢淮一起,约见了这位代国的拓跋涉珪。
约见地点是市政外的一家平价酒楼,有钱有闲穿长衫和一身粗布穿短打的都在混其中吃饭,这也算是徐州的特色,效率为先,吃什么大酒楼的太费时了,不由就在门口随便对付一下。
拓跋涉珪穿着一件染了淡色的长冬衣,柔软的羊毛披风带上一点风雪,轻轻抖了两下,他眉目英挺,虽然年轻,但有一种特别的气度,看到他们二人时,礼貌地笑了笑。
“久闻谢将军大名,如今一见,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入座后,拓跋涉珪便熟练地恭维起来,这是贵族最基本的交际。
谢淮熟练地应对了两句。
拓跋涉珪也不绕圈子,他此次来,是想看看徐州的商路,当年千奇楼在代国设置分驿,正是他父亲主持,那时他十六岁,所以一直对千奇楼与背后的主人充满了好奇,这次国中内乱,他本来是准备逃亡自家舅舅所在的贺兰部,但是,当时情况紧急,敌人又在去贺兰部的路上大加搜索,他便反其道而行,入雁门,南下北燕。
后来本想去西秦,但又对徐州生出好奇,想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同时,他也想代替父亲,接替千奇楼物品在草原销售权。
“拓跋太子,”江临歧微微皱眉,认真道,“我们千奇楼,素来是不参与王族争端的,谁赢,我们就把销售权给谁!”
拓跋涉珪微笑道:“从前当然如是,但如今拓跋宴君正带兵南下,兵峰直指徐州,如此行径,难道千奇楼还要与他合作么?”
江临歧沉默了一下,才幽幽道:“契约是今年七月续的,按约定,一年内不会换,他打不打徐州,只要钱货两清,我们都不会取消他的购买资格。”
拓跋涉珪脸上的微笑险些挂不住:“不是,你们认真的?”
谢淮微微点头:“先前北燕曾经不止一次南下骚扰,但也未影响千奇楼售卖物品,当然,若太子殿下将他杀了,这合约,当然就由您续约。”
拓跋涉珪深惊叹道:“这实在是让我大开眼界,若如此,那在下便只与徐州合作……拓跋宴君部族中,有许多对他上位,并不服气,若是贵方愿意,在下可去其中游说诸族,只要一些财货,便可让他们退兵,消除兵戈,而贵方只需要对付拓跋宴君本部。”
谢淮并未拒绝:“此事重大,还需与主公商议。”
“那在下便恭候佳音。”
第56章 玩一把大的 永远不会懂!
林若很快从谢淮那收到了拓跋涉珪想要求见的消息。
她回想了一下最近代国的消息, 回想着拓跋涉珪历史上的情况。
按她当年背的历史,草原的内乱也正是在广阳王死后,历史上那位被血火磨砺出的谢颂继承他的王朝,趁着代国内乱收服了草原。
但没有多久, 他就因病死亡, 死因有说是因为旧伤太多, 嗑药磕死了, 有说是因为旧疾复发, 反正死时没有孩子,然后王朝便又崩解, 北方胡族、南方豪强纷纷自立。
拓跋涉珪也就趁机回到草原, 得到鲜卑部与母族贺兰部的支持,重新登基, 成为代王,后来更是一统北方, 并且在这一过程中展现了让人惊叹的政治与战争天赋, 让北方稳定下来,重新和南朝开启了一轮新的对峙。
所以,拓跋涉珪选择来徐州的可能性,更多的怕是想接手叔叔的草原钱财, 毕竟这些年, 草原兵甲靠千奇楼,很是更新了一番……他应该还不至于看穿了我想用徐州商贸掌握草原的事情。
想到这,她莫名就想起后世最后一个王朝用并州商贸掌握草原的旧事, 按历史文献记载,当时的包税商人在草原上放的高利贷,是草原人加起来十辈子也还不完数额, 多到欠条甚至可以用来当钱交易,甚至利息还越来越多,属于是草原人民还不完的恩情了。
但是,上天可鉴,她可没有那个后世王朝那么缺德,她只是想把草原变成原材料和人口提供地而已,将他们镶嵌进自己的工业链条。
这可不是什么包税,这是实现共同富裕!
毕竟工业革命后,战争就不仅仅是凭借着野蛮和铁蹄可以搞定的事了,战争进入了新的维度,让野蛮对战文明时,完全失去了暴力的优势,铁甲铁骑再铁,也铁不过装甲履带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来都来了,不用一用,未免太可惜了。
代国虽然远,可是拓跋鲜卑也是负担起抵御柔然的重任的,至于他的野心——还真不是什么事,拓跋一家可是出了名的短命,活的最长的也不过四十岁。
而且,她也很好奇,拓跋涉珪是在苻坚死后才崛起的,如果他提前对上苻坚和慕容缺,会有什么结果呢?
有点期待啊!
……
当得知那位夫人愿意见自己时,拓跋涉珪心中十分喜悦。
这些日子,他的压力不可谓不大,拓跋宴君杀兄夺位的那个晚上,他仓皇逃窜,终于活下后,本想去西秦,但想到草原这几年的变化,他便又忍不住改变的方向。
那位女子,明明远在天边,却轻易地改变了草原的生活,以前羊毛都是做毛毡,因为羊毛有油脂,极难捻成线,自然也就不能做衣,但这些年,羊毛却有北燕商人用粟米、茶叶交换,许多的牧民因此宽裕起来,但北燕压价的厉害,惹来许多不满,好在西秦也愿意搜购羊毛,两边都买,便有了议价的空间。
这几年,他的父亲与拓跋宴君各自靠着羊毛贸易,与西秦和北燕联系,形成两派势力,因着父亲平时施恩于部众,收购价高一些,没有如拓跋宴君那般苛刻压迫,所以赚得不多,购买的武备也远不如拓跋宴君。
然而,这次拓跋宴君叛乱,却是直接了当地让他明白,平时的施恩也要有限度,至少不能全的施出去,让人找到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