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绝望的哀嚎在田野间此起彼伏。
惶恐的气息传到城中, 学生们商量一番后,主持大局的荼墨站了出来。
他径直到丞相府,面色凝重地对苻融道:“阳平公!必须拔掉田里那些注定绝收的麦苗和半死不活的粟米苗, 晒干后掺入存粮,还能勉强充饥!然后,立刻补种荞麦!”
他语气斩钉截铁:“荞麦生长期短,两月便可收获。现在已是六月,立刻播种,八月便可抢收,这是唯一能抢回一点收成、避免今年彻底绝收的机会,若再耽搁,错过这最后的时间窗口,整个洛阳,乃至河洛地区,今年都将颗粒无收!届时饿殍遍野,恐生大乱!”
“拔苗?毁掉麦和粟?”苻融眉头紧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这如何使得?万一过些日子天气转暖,这粟米麦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呢?再者,洛阳周围,麦粟是百姓主粮,五月种下的粟米苗也已长出,此时拔掉,无异于断绝百姓最后一点念想!此乃……此乃绝对的恶政啊!必遭万民唾骂,引发民变!”
他忧心忡忡地补充道:“况且,荞麦虽快,但产量远不如麦粟,荞麦种子也不足啊……”
荼墨保持着镇定,指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阳平公,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五月至今,日平均气温只有十到十五度!这是足以让麦田花粉不育的致命低温,花期已过,授粉失败,麦穗注定空瘪,这是板上钉钉的绝收,麦子已经完了!粟米在这种低温下也长不好,勉强留着,也是浪费地力!至于荞麦……”
“荞麦耐寒、耐瘠薄,对水肥要求低,花期长,是极好的蜜源!在徐州,即便是在生地荒坡种植,在有蜂群授粉的情况下,产量也能提升三成,虽不如丰年麦粟,但足以救命!若种子不够,我即刻传讯徐州,十天内调拨一批荞麦种子过来应急,当务之急,是抢时间!抢种下去,才有活路!”
苻融心中其实已经信了大半,但他脸上的愁容反而更深了:“荼先生所言,句句在理。本相并非不信,只是……唉!先生有所不知啊,如今流民遍地,人心惶惶,北地又是初得,官府威信本就不足,若此时下令,强行让百姓拔掉自家田里的青苗,改种荞麦……那些把青苗视作命根子的老农是死认理,是真的会以死相拼的!强令推行,必生民变,如此,救灾不成,怕是反酿大祸!”
他看着荼墨,无奈道:“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这可把他整不会了,荼墨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你们西秦朝廷说话居然如此没份量?若是在徐州,莫说此等大灾临头需要紧急改种,便是无灾无难,只要主公一声令下,要求毁麦改稻,治下百姓也绝不会不信!反而会争相恐后、抢着去改种!”
符融怔了一下,又想起那位的威望、信誉,她治下百姓那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与追随……只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羡慕吗?
当然羡慕!
若西秦朝廷能有此等信誉,政令一出,万民景从,那能省去多少麻烦?能节约多少民力?能避免多少无谓的牺牲与内耗?!
但……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西秦朝廷是什么?是氐族为核心,混杂着鲜卑、羌、匈奴、杂胡、汉儿等无数部族势力的庞然大物!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勾心斗角。地方豪强,各自为政,阳奉阴违。朝廷的政令,出了长安城能畅通无阻就算不错了!
想让百姓无条件信任朝廷?简直是痴人说梦!
苻融甚至有些悲哀地想,王兄如此渴求林若入朝?不就是想得到一位如同王猛那般,能压服群雄、整顿吏治、安定朝野的擎天巨柱吗?但……在真正见识过徐州的运作和林若的威望后,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位女郎,绝非甘居人下之辈!她连世家大族的利益都敢动刀,连根深蒂固的奴籍都敢废除!这样的猛虎,氐族这小小的池塘,如何容得下?如何用得起?!
他甚至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若兄长是汉人皇帝就好了……或许同族之谊,能让林若放下戒心,联手共创盛世?
所以皇兄才那么渴求徐州林若入朝,他想要一位如王猛那样的丞相,为他安朝野,收诸国,稳吏治……
苻融摇头疲惫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如及时筹措粮草,待灾情彻底爆发,无可挽回之时,再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虽说是亡羊补牢,但总好过激起民变,玉石俱焚。”
看着苻融这副不想去碰火药桶的模样,荼墨眉头紧锁,他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阳平公,既然官府说话没人听,哪能如此,人家不听,你不能想办法去骗、去哄他们听话么,我有一点想法……”
……
很快,一道流言在一天之内,就开始于洛阳周围迅速传播。
“听说了吗?北燕慕容氏倒行逆施,触怒上天,引来了天罚!钦天监的高人夜观星象,推演天机,断言今年乃是百年不遇的‘无夏之年’!种什么都没用!麦子粟米,注定颗粒无收!”
“啊?!那……那可怎么办?”
“别急!高人说了,天无绝人之路!若能及时补种荞麦、芜菁、菘菜这些耐寒耐荒的作物,或许还能抢回一点收成,度过荒年!”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城里那些大户人家,像崔老爷、李老爷他们,早就得到消息了!听说他们花了大价钱,从徐州弄来了上好的荞麦种子!正偷偷摸摸地拔掉自家田里的麦苗粟米,连夜补种荞麦呢,生怕别人知道,抢了他们的种子!”
“什么?!有这种事?!”
天灾助长了谣言,恐慌与求生的本能驱使下,有农户立刻跑去在世家大族中当佃农的亲戚家打听。
“大兄,城里那消息……是真的吗?员外家真在拔麦子种荞麦?”农户紧张兮兮地问。
佃户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嘘,小声点!这事主家不让往外说,不过……你是我亲表弟,我偷偷告诉你,是真的!昨天就开始拔了!半夜里就拔了十多亩的麦地呢!种子……听说是从徐州来的,金贵着呢!”
“我的老天爷!”农户脸色煞白,“那……那我家那点麦子……”
“赶紧拔了吧!”佃户好心劝道,“种点荞麦,好歹能收点,总比烂在地里强!记住啊,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不然主家不给我地种,我可饶不了你!”
“放心!放心!我谁也不说!”农户连连点头,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他飞奔回家,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家人。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愁云惨雾地商量了半天,最终一咬牙:拔!先拔掉一部分麦田试试!要是过几天天气还没转暖,就把粟米田也拔了,全种荞麦,不能等死!
类似的情景,在洛阳周边的村庄、田野间不断上演。
恐慌如同瘟疫,而“大户人家都在偷偷种荞麦”的消息,则成了救命的稻草。人们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开始小心翼翼地拔除部分麦苗,尝试补种荞麦。
与此同时,荞麦种子的价格,如同坐了火箭般开始飙升!
第一天,市面上的荞麦种子价格就涨了一成!
第二天,又涨了一成!
第三天、第四天……价格一路狂飙!
到了第五天,荞麦种子的价格已经翻了一倍,并且还在持续上涨!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的庶民们顿时脸都吓青了!
“我的老天啊,种子涨这么快,再等下去,家里的积蓄怕是连种子钱都不够了!”
“拔!赶紧拔,全拔了种荞麦,再晚就来不及了!”
“快!去集市上抢种子!晚了就没了!”
有了恐慌,便有了动力。
庶民的从众心理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看到邻居拔了麦子,看到亲戚在抢种子,听到大家都在议论“不种荞麦就活不下去”,原本坚定的相信天气会转暖的农户们也纷纷动摇,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拔苗改种的行列。
官府的命令无人理会,但“大户都在种”、“种子快没了”的流言,却成了最有效的动员令!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股拔苗改种的风潮,如同燎原之火,从洛阳周边迅速蔓延开来!陈留、颍川、濮阳……甚至黄河以北的郡县,也开始效仿。田野间,随处可见拔除枯麦空穗、抢种荞麦的忙碌身影。
虽然这些身影里充斥着带着无奈与不舍,但求生的本能,终究压倒了守旧的固执。
洛阳丞相府内。
苻融站在窗前,看着手下呈报上来的各地急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这场由流言引发的、席卷河洛的“自救”风潮,他久久无言。
这还只是那位手下随便的一名臣子,居然便能轻易学会刚刚把他们的坑过一把的手段。
这胆量、学识、能力,若是来西秦,当上一名度支尚书或者副相,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想到这,他提笔研墨,铺开奏章,字斟句酌地开始向远在长安的兄长苻坚禀报此事,这两天拿到的消息,从漠北到关中,从甘凉到东海,都是冷如春季,今年大灾无可避免。
或许,这个办法可以在朝廷中推行,此时是七月,两月时间,还来得及挽救许多人的性命。
第87章 有什么不一样 对比
洛阳那边的消息, 林若一直都有关注。
淮阴也被天气影响,但的纬度稍微低一点,至少按目前积温,稻谷、玉米虽然会减产一部份, 但也不至于绝收。
没办法, 天灾面前, 人力太渺小了。
至于新收的彭城、青州一带, 已经开始补种荞麦、韭菜、大麦来补充损失, 能种主粮还是要尽量种主粮,菜能提供的热量太少了。
北方流民的侵入, 也给彭城一带带来了许多麻烦, 这些北人大多是整个村、郡地组团逃亡,直接成团安置, 会对当地造成巨大影响,但若将他们打散安置, 又会触发不信任BUFF, 他们可以一瞬间化为流寇。
林若的命令迅速下达。
同时,徐州庞大的行政机器高效运转起来。农官奔走田间,指导抗灾;郡兵被调动,协助抢收抢种;常平仓的粮食开始有计划地调配, 既要赈济可能出现的流民, 也要为可能到来的粮荒做准备。
然而,北方的寒灾如同巨大的漩涡,将绝望的流民源源不断地向南驱赶。彭城、青州一带, 开始出现成规模、有组织的流民群。他们往往以乡、郡为单位,抱团南下,拖家带口, 人数动辄数百上千。
林若召集心腹幕僚,商讨对策。
“主公,打散是必须的!”槐木野随意道,“聚集成团,易生事端,更易被有心人利用。要是敢乱,就正好练兵了。”
“不错,”谢淮补充,“可效仿当年安置淮北流民之法,十户左右以村安置。”
“地点呢?”林若问。
“彭城、青州新附,地广人稀,荒地甚多!”负责户籍的兰引素立刻回答,“虽非熟田沃土,但胜在无主。可划拨荒地,供其暂时栖身垦殖。同时,由郡兵押送耕牛、种子,协助他们在七月之前完成秋播!种荞麦、种菜蔬,总能活命!”
林若果断拍板:“今年的毕业大考,就再调派学生们过去!谢淮,你随军护他们安危。”
“是!”
槐木野蠢蠢欲动,欲言又止。
“没你的事。”林若果断道,“没带你弟,你不适合过去坑蒙拐骗。”
槐木野失望。
……
高平郡,济水河畔,一个月前,每天都有大量的流民悄悄抱着树枝、枯木渡河而来,往南边的徐州辖地,求一条生路,冰冷的河水吞噬了许多性命,每天河边都有浮起的尸体。
但现在不用了,一座由小船铁索相连的坚固浮桥,横跨在济水之上!
流民们不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泅渡,他们可以扶着老人,抱着孩子,踏着平稳的桥面,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踏上徐州的土地。
桥头一侧的空地上,十几个临时搭建的白色帐篷一字排开,帐篷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一座帐篷内,气氛肃穆而高效。两张简陋的桌案后,坐着身着徐州麻衣澜衫的年轻学子,一名问:“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有无财物?有何手艺特长?”
另一名学子则飞快地在一种略显华丽、印有徐州玄鸟纹样的硬纸文书上记录着。
文书格式统一,项目清晰。
“……张三石,济北郡张庄人氏,六口人,两老,三子,一媳。家贫,无余财,世代务农,会些木工。”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又立刻说了孩儿的名字年纪,有些记得不太清楚,还问了自己的妻子。
负责记录的学子笔走龙蛇,很快将信息誊写清楚,又从桌下拿出一个铜印,蘸上印泥,在文书末尾重重盖下。
“张三石,”学子将盖好章的文书递过去,语气带着一丝告诫,“这是你们家的户口文书,收好了,日后取粮、领活计、分田地,都凭此文书!若是丢了,补办麻烦得很!”
老者颤抖着双手接过那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文书,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学子又从身后的大口袋里,数出十二张巴掌大、厚实焦黄的胡饼,递过去:“六口人,每人两张,这是你们两天的口粮。出门右转,拿着户口文书,会有人带你们去安置点搭窝棚。”
“谢大人!谢大人!”张三石连连作揖,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花。他迟疑了一下,带着卑微的希冀问道:“大人……先前过去的张二石,是小老儿的亲兄弟一家……能否……能否安排我们在一处?也好、也好有个照应……”
学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是一起登记过来的,自然会安排在一处。记住,”他语气陡然严肃,“徐州律法森严,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按律抵罪!拒捕者,当场格杀,绝无宽宥!”
“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张三石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带着家人退出帐篷。
帐篷外,刺眼的阳光让张三石一家有些恍惚。下一秒,几双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盯住了老人手中那散发着诱人麦香的胡饼,喉头滚动,流露出强烈的渴望。
“看什么看!没见过么?!”张三石低喝一声,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得省着点吃!”
他拿出一张盘子大的胡饼,仔细地撕成六份,分到每个人手中。
那香甜的、带着麦芽糖般微甜气息的饼子入口,粗糙的颗粒在舌尖化开,一股久违的、带着生命力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