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的媳妇捧着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啃着,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声音哽咽:“若是、若是早些来徐州就好了,不该往洛阳跑啊,要是不去洛阳,我那可怜的狗儿……就能活下来了啊……”
一时间,全家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她的夫君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这……这谁能知道呢,至少……咱们都活下来了啊……”
“好了好了!”张三石脸色一沉,带着一丝烦躁,“哭什么哭!晦气!走走走!赶紧去找窝棚落脚!”
在郡兵的指引下,他们来到济水河畔一片开阔的河滩地。这里早已搭建起一眼望不到头的简易窝棚。窝棚结构简单,:一根长木做梁,两根短木交叉支撑成三角形框架,四周用晒干的玉米秸秆紧密捆扎覆盖,既能遮风挡雨,又透气保暖。
“这片,还有这片的十二个窝棚,归你们一‘甲’。”一个穿着吏员服饰的中年人指着划定的区域,语气公事公办,“你们自己推举一个‘甲长’,负责联络协调。官府会安排活计给你们,开荒、修渠、筑路,按劳计酬。表现得好……”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以后分田地的时候,优先分靠近河边的上等水浇地!表现不好,那就只能分山脚下的望天田了!记住了吗?”
“上……上等水浇地?!”张三石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都颤抖了,“主官……您……您是说,我们、我们也能分到田?还是……还是河边的上田?”
“那当然!”吏员微微皱眉,似乎觉得他大惊小怪,“上田下田要搭配着分,不然怎么公平?看到你的文书第二页那几排格子了吗?”
张三石慌忙掏出文书,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二页,果然看到几排空着的方格。
“官府安排的活计,做得好,按时按量完成,就给你盖一个‘良’的印记!”吏员解释道,“做得特别出色,或者立了大功,就能盖‘优’!攒够‘优’和‘良’,分地的时候就能优先挑上田,甚至还能分到牛羊!要是得了‘差’……”
他哼了一声:“那分的地不仅少,还都是下田!”
张三石彻底惊呆了。
分田?!
分上田?!
还能分牛羊?!
这……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在老家,他们世代都是佃农,给主家种地,能混个温饱已是万幸!土地?那是老爷们的!如今,这徐州官府,不仅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地方,还分地?!
这、这是什么神仙下凡啊!
他捧着那本小小的户口文书,感觉它重得像山,却又像一团火,烧起他的心。
“好了,路口那边有烧开的热水,每天早上供应,不要钱,自己去打水喝。”吏员交代完,又补充道,“官府分发的都是熟食,窝棚区严禁生火!记住了啊!违者重罚!”说完便转身去安排下一批人了。
张三石站在属于自己的窝棚前,看着眼前简陋却足以遮风避雨的“家”,看着怀里沉甸甸的户口文书和剩下的胡饼,再看看远处波光粼粼的济水,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巨大的恍惚之中。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带着恍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阿弟啊……”
张三石扭头,看到同样刚刚安顿下来的兄长张二石,正站在不远处,眼神和他一样迷茫。
“咱们家……活下来了啊……”张二石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醒了这个美好的梦。
“是啊……”张三石喃喃应道,“活下来了啊……”
……
清晨,天蒙蒙亮,流民混居的简陋的窝棚里,传来哇哇的啼哭声。
一名浑身青紫的瘦弱婴儿降生了,生他的女子只是在下身搭了一块脏污的外袍,神情麻木,狭小的窝棚里,甚至没有剪脐带的剪刀。
粗糙的手把小婴儿抱起来,咬断脐带,抱起他的老妇人神色憔悴:“没办法了,孩子爹没了,你也没有奶水,这孩子在咱们手里活不下来,我出去问问,有没有谁愿意收养……”
躺在干草里的妇人没有回应,只是麻木地看着窝棚上的青秆,宛如已经死去了 。
老妇人走出窝棚。她没有走向人群,而是径直走向安置点边缘那条用来汲水的小河。清晨的河水冰冷刺骨。她走到河边,看着怀中那微弱啼哭的小生命,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然后,她弯下腰,将赤裸的婴儿轻轻放在冰冷的河滩石头上,仿佛放下一个沉重的包袱,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婴儿微弱的啼哭声在清晨的寒风中飘散。附近几个窝棚里,有人探出头来,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无人上前。甚至,有几道阴暗的目光在婴儿身上扫过,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素净道袍的女子,带着两名腰挎长刀、神情冷峻的游缴,正 巡视至此。
女子一眼便看到了河滩上那赤裸啼哭的婴儿!
“南华佑生娘娘啊!”女子低呼一声,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婴儿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抱入怀中。婴儿接触到温暖的怀抱,似乎感觉到了安全,啼哭声微弱了些许。
女子抱着婴儿,身边的一名游缴低声道:“清心道长,这……最近育婴园收留的弃婴已有三十多个了!奶羊都快不够用了!还有人专门跑到园子门口丢孩子……这……”
被称为清心道长的女子,正是徐州妙仪院派驻此地的南华道修士。她紧了紧怀中的婴儿,坚定道:“南华佑生娘娘在上,普度众生,护佑幼子!岂能见死不救?抱回去!”
检查了小孩,发现他刚刚出生,这……
她随即提高声音,对着周围扬声道:“有没有刚生产的妇人?!育婴园急招奶娘!每日供应三餐饱食,只需帮忙哺育照顾幼儿!每月另付五斗米酬劳!”
这声音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安置点炸响!
刚刚丢下婴儿、正躲回窝棚的老妇人,如同触电般猛地弹起,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扑到清心道长面前,涕泪横流地哀求:“有!有!道长!我家媳妇刚生了,饿得没力气,给点吃的就能下奶!也能照顾孩子,给口吃的就行!给口吃的就行啊!”
清心道长点点头:“带我去看看。”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动身时,几个枯瘦如柴、眼神凶狠的男人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人咧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道长!我们也饿!我们也可怜!也能照顾孩子!先给我们一口吃的吧!”
“对!给吃的!不然别想走!”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暴戾。
清心道长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人,语气依旧温和:“你们……是新来的吧?”
“少废话!给不给吃的?!”为首的男人不耐烦地吼道,伸手就想来抓道长怀中的婴儿!
清心道长后退一步,瞥了一眼身边的游缴。
“呛啷!”
两道雪亮的刀光如同闪电般乍现!
快准狠!
“噗嗤!”
两颗带着惊愕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河滩上!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周围瞬间死寂,所有看热闹的人,包括那个老妇人,都吓得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清心道长抱着婴儿,微笑着逗弄了一下。
她目光转向吓得浑身筛糠的老妇人,声音依旧平静带着温柔:“好了,现在,带我去看看你媳妇吧。”
第88章 风云渐起 前浪后浪
淮阴, 一座简朴的书房之中。
烛光映照着林若沉静的侧脸。
她放下手中那份来自洛阳的密报,上面详细记载了苻融在荼墨“流言”助力下,成功推动荞麦改种的过程——果然是她的学生,突出一个会整活是吧?
她嘴角微弯, 随即又打开另一份加急文书, 来自南朝建康。
文书上陆韫的笔锋不再从容, 龙飞凤舞间带着一丝焦灼的气息。
“寒潮肆虐, 三吴、江州、荆州、蜀中……四月所植秧苗尽数冻毙, 夏粮绝收已成定局!各地郡县告急文书如雪片,流民已有聚集之势, 恐生大乱!粮草尚且有余, 但恳请林使君速拨荞麦种以救燃眉之急!”
林若叹了口气,这场席卷北方的寒灾, 还是未能放过南方。好在南朝得益于双季稻的推广,这些年粮仓充盈, 骤然失去整个夏粮收成, 虽然损失不小,但尚可承受。现在主要是需为农人找些事做,不能出乱子。
她提笔蘸墨,在回函上写下清晰的指令:
第一, 命徐州常平仓、千奇楼商队, 紧急调运二十万石存粮,经运河北上,到洛阳换取煤、羊毛, 支持荼墨的工作,平稳局部局势。
第二,调集徐州储备荞麦种十万斤, 芜菁、菘菜等速生菜种三千余斤,运往建康,由陆韫统一调配。
每三,告知陆韫 “七月已过,晚稻播种窗口已失。强种无益,徒耗地力民力。当以荞麦、芋头等耐寒、速生作物为主,辅以山林采集、渔猎,全力救荒。开放官山,许民樵采渔猎,暂解饥馑。务必稳住民心,严防流民暴动。”
她顿了顿,想着南朝的市场还是很重要的,又在最后补充一句:“南朝气运,系于陆公一身,望公善加珍重。”
……
长安,西秦皇宫。
苻坚的心情却与林若的忧虑截然不同。他拿着苻融从洛阳发来的奏报,脸上洋溢着难得的喜色。
“好!好!博休果然不负朕望,”他抚掌大笑,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以流言破流言,借势利导,化危为机,此策甚妙,深得王景略遗风,当赏!重赏!”
雪灾横扫北方,他这些日子焦头烂额,手上的这封,是近难得的好消息。
他当即下旨,赐洛阳府库钱帛十万贯,嘉奖苻融及有功官员。
同时,他意气风发地颁下诏令,要求长安周边乃至关中受灾郡县,效仿洛阳,即刻拔除绝收麦粟,改种荞麦。
诏书中,他信心满满地宣称:“……天灾虽厉,人定胜天!朕有贤相辅佐,万民同心,必能度此难关!”
然而,诏令颁下,效果却远不如洛阳。
长安周边的世家大族,反应截然不同,他们非但没有积极响应,反是嗅到了巨大的商机。
“荞麦?此等好物,岂能入贱民之田?”长安杨氏的家主捻着胡须,冷笑连连,“麦粟虽绝,然土地犹在。待灾荒起,囤粮,囤种,静待良机!”
“正是此理!”杜氏家主附和道,“朝廷赈济?杯水车薪!届时,以荞麦之种,亦可换得土地奴仆,此乃天赐良机,岂能错过?”
于他们来说,大灾不是灾难,而是占田侵户的大好时机。
“诸位联手,必能让荞麦抬上价格,不过要做得隐蔽些,莫要让天王太早知晓。”窦氏家主更是直言不讳。
……
有大族们细心串联,一时间,长安周边,荞麦种子的价格如同脱缰野马,一日六涨。
普通农户望种兴叹,只能眼睁睁看着田地荒芜,或者将部分田地、儿女卖掉,咬牙换些荞麦种子,换得下半年的生机。
苻坚收到了消息时,已经是快一月之后,他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国难当头,竟敢囤积居奇,罔顾民生!传旨,命京兆尹彻查!”
这个很好查,查到之后,有宗室、有慕容氏、姚羌等部族,也有汉人高官,反正满朝文武,除了几个用手指能数出来的新贵,全是参与了的。
苻坚大发雷霆,在朝堂上痛心地斥责了群臣,然后……
然后这事便过去了。
苻坚让慕容缺不必再查下去……不然还能怎么样?
就在他于朝上暴怒之后,七月底,一封来自北疆、染着风尘与血腥气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朝堂之上!
在四个月前,代国首领拓跋宴君因为倒施逆行,不愿意出羊毛赎回被扣押在徐州的贵族子弟,被属下所杀,贺兰、独孤、白部等鲜卑部族推举了拓跋涉珪为新君,定都盛乐,并且将拓跋宴君的财产分给诸部,用来向北燕换取粮食。
因为北燕当时被西秦攻占,拓跋涉珪趁机南下掠劫北燕幽州一带,得了大量粮食,退回了代国。
事情本来应该至此为止,但寒潮却绵延到六月,草原才略微返青,本就在去岁受到巨灾的草原又遭到打击,于是,拓跋涉珪趁着幽州刚刚被西秦占领,还没有建立起合适的防御时,牧马南下,于幽、冀州之地,以麦草放马牧羊,又攻掠了西秦用来赈济幽州的粮草!
“……代国新主拓跋涉珪,亲率精骑三万,趁我幽州新附、防务空虚之际,悍然南下,突破燕山,肆虐幽、冀二州!所过之处,焚掠村庄,驱赶牲畜,更……更劫掠我自关中调往幽州赈灾之粮草十万石,押粮官战死,护粮军溃散,灾粮尽入胡虏之手!幽冀灾民,雪上加霜,十室九空,惨不忍睹!”
“砰!”看着这军报,苻坚手中的拳头狠狠砸在桌安上。“拓跋涉珪,竖子安敢!”
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胸膛剧烈起伏,一口鲜血几乎要喷涌而出!
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