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气的是这条线!这个角!为什么要证明它们相等、平行?这到底有什么用处啊!难道以后买菜要用这个算价钱不成?”
抱怨归抱怨,两个姑娘手上却丝毫没停,依旧认真地演算着。在她们看来,只要能考入书院,便是当家做主人,彻底脱离了荆州那种沉闷压抑的深闺生活。为此,眼下吃的这点苦头,完全是值得的。
一个姑娘端起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从痛苦的算题中休息一下,忍不住看向窗边那个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问道:“族兄,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学么?林使君这都一个多月了也没召见我们,可见她并非看重容貌、想要充实后宫之人。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干等着吧?”
崔霖抬起眼眸,神色冷淡倨傲:“你我来此,名为求学,实为人质。本就是要低调行事,谨言慎行。你们如此热衷于此等杂学,刻苦用功,反倒显得我无所事事,不学无术了。”
崔桃简闻言,只是笑了笑,语气平和地打圆场:“堂兄不喜此道,那便罢了。我们也是闲来无事,找些事情做做,打发时间而已。”
崔霖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书卷,淡淡道:“随你们便。只是这些算学杂书,不通圣人微言大义,你们也小心些,莫要沉迷其中,被这些奇技淫巧带偏了心性。”
崔桃简微笑着没有再接话,继续埋头给姐姐讲解一道棘手的应用题。
他们来到淮阴,已近一月。
最初的日子是新奇而兴奋的。无论是城中横跨运河、气势恢宏的铁骨天桥,还是淮河上那些造型奇特的各式船舶;无论是商铺里琳琅满目、从未见过的新奇货物,还是街上行人千奇百怪的服饰;无论是花样百出、甜香四溢的各色吃食糖水,还是剧情跌宕起伏、画工精美的“连环画”;以及遍布街巷的补习班、热闹的社戏、引人入胜的说书场……都让他们目不暇接。
尤其让崔桃简流连忘返的,是那家专卖“大座钟”的店铺。那些精密运转的齿轮机械造物,让他惊叹不已,几乎挪不动脚步。
不过那个是非卖品,只是做为展示的,若能卖了,崔桃简觉得他肯定会连夜去排队,说什么也要入手。
不过,新奇感逐渐褪去后,他更多的是观察这里的人。
姐姐们每天少有的空闲,就是与来到淮阴定居的南朝手帕交们讨论槐木野——只要说起她,姐姐们就很容易地融入到这些不算太熟悉的贵女群中,如果不是要考试,崔小弟觉得她们两个肯定也会和那些姑娘一样,想着怎么加入到“槐姐姐”的大业中。
崔桃简觉得她们想太多了,入槐木野的手下,至少要骑马射箭纷纷精通,她们就没拿起过比碗更重的东西,还想拿武器?
等她们能拿花丢中槐木野再说吧!倒是那位兰引素兰姑娘的麾下,要好入的多。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这两个姐姐对他这个弟弟还是相当有威慑力的。
他发现,淮阴城的人们,白天似乎总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常见的疲惫,如被吸干了精气的行尸走肉,可是只要一放班,便又一个个活蹦乱跳,歌唱舞蹈,完全没有荆州乡下农人那种……崔桃简努力想了一个词那种麻木,就好像把木头放入泥潭,只需要等着腐烂。
真是来对了。
看了看天色,崔桃简拿起书本,唤来马车。
“又要去找那位谢将军?”崔霖头也不抬,“你可知,这些日子,外边都是如何议论你我?”
“人言何足畏?”崔桃简自信一笑,“阿兄没发现,这些流言,反而让我们更容易被此地人接受么?再说了,谢将军愿意帮我释疑,这是示好,应该好好对待才是。”
崔霖眉眼里终于带上一丝厌烦:“他若真是好意,又怎么让那慕容青,和你一起讨教?”
他崔家人,不配一个独自商讨么?
崔桃简微笑摇头,上马走了。
这机会,是那位徐州之主,在借谢淮的手,交好他们呢。
这大势之争,他的堂兄啊,永远不会懂。
第107章 机会是自己找的 这就是选择
堂弟那飞扬的神采, 在一瞬间刺痛了崔霖的眼睛。
那是一种属于天才的自信从容,在从前,每当看到父亲看堂弟时那羡慕眼神,再转向自己时化作无奈的平静, 他都感觉背上了沉重的壳。
他无法如堂弟那样过目不忘, 举一反三, 只能拿着经义, 修持德行来换取称赞。
而如今, 堂弟光学经义还不够,还……
崔霖的目光在那堆在他看来如同天书般的算草纸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两个堂妹那全神贯注、甚至有些龇牙咧嘴的模样, 在他看来,既有些可笑, 又带着一种令他莫名的烦躁。
他无声地穿过前堂,打算直接回自己那间最安静的东厢房。
正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少女清脆的笑语。只见两个穿着利落徐州流行款式窄袖襦裙、年纪与崔家姑娘相仿的女孩, 手里捧着几卷书册,边说边笑地走了进来。
她们是一起入补习班的本地女子,也在备考书院,时常过来与崔家姐弟一起写作业。
“萱儿妹妹, 今日的算题可解出来了?”其中一个圆脸姑娘笑着问道, 目光扫过桌上的草纸,“咦?还在算土方啊……”
崔家两位姑娘立刻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拿出点心。
崔霖看着那两个徐州女孩落落大方、自信洋溢的模样, 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与这个蓬勃又陌生的城市,以及城市里的人们所热衷的一切, 格格不入。
于是不再多言,面无表情地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东厢房,轻轻关上了门,将外面的阳光、笑语以及那些令他心烦的“勾股定理”和“代数”,都隔绝开来。
房间隔音并不算好,隐约还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讨论声,以及那个圆脸女孩清晰讲解题目的声音。
崔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小院里刚刚冒出嫩芽的石榴树,沉默地站了很久。
少女们清亮的讲解声、自家堂妹们恍然大悟的轻呼,丝丝缕缕地钻进耳中,那些关于“斜率”、“截面”、“方程”的词汇,陌生又刺耳。
明明圣人之学,诗书礼乐,这些才是立身之本,治国之道!
可为何到了这徐州的倒施逆行、那些他看不上的“奇技淫巧”,却能织出更精美的布匹,染出更鲜艳的颜色,甚至能算出水渠土方、弩箭射 程,连伯父那样的人物,也对徐州的力量忌惮非常,甚至要将子弟送来“学习”?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条汹涌的河流前,过去的认知是身后的岸,而彼岸则是他无法理解却又无法忽视的新世界。伯父希望他渡河,可他连一叶扁舟都没有。
难道……真要放下身段,去学那些东西?
可这里的学生,都要去和那些满手染料的工匠为伍、去钻研那些歪歪扭扭的诡异符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崔萱的声音:“堂兄?”
崔霖收敛心神,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表情:“何事?”
门被推开一条缝,阳光和崔萱一起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意:“堂兄,方才邻居家妹妹说,明日城南的‘百工坊’有场新式织机的演试,据说还有染坊的老师傅讲解矿染的优劣,不少工坊主都会去观摩。咱们……要不要也去瞧瞧?说不定对家里的工坊有所帮助。”
崔霖心中一动,但面上依旧矜持,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既是关乎家业,去看看也无妨。你安排一下吧。”
“好嘞!”崔萱爽快地应下,关上门离开了。
太爽了,来到徐州,她们可以管事做主了,小桃弟弟不阻止,这堂兄又是个好糊弄的,简直是神仙地方!
崔霖重新看向窗外,被阴影笼罩。
……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崔霖便被崔桃简叫醒。
姑娘们和他们一起,乘着马车,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驶向城南的“百工坊”。
百工坊并非单一建筑,而是一片占地广阔的开放区域,崔霖听桃简介绍说,这是由官府组织,定期在此展示器械院最新的农具、工坊器械,甚至进行技术交流和难题招标。
“什么是难题招标?”崔霖疑惑地问。
“就是这种!”崔家姑娘欢笑着拿出一本不厚的书,“这本书上面的题,随便解决一个,徐州都会重赏,甚至可以直接去书院任职。”
崔霖随便打开一页,就见上边写着“悬赏:解决大型铸铁件的气泡空心问题。悬赏金:五万贯。仔细内容:……”
他搞不定,又翻了一页“悬赏:寻找紫色染液成本降低办法,和苯胺反应的红矾钾价格实在太高产量太少,急需便宜好用的新氧化剂!悬赏金:十万。详细内容:……”
那个紫色布崔霖是知道的,颜色明亮而高贵,染一匹丝绸千金难求……呵,我要能解决,还看得上你这十万贯?
他又再翻后面,就是关于数学题的悬赏:证明任一大于2的偶数都可写成两个素数之和。
悬赏金居然是“面议”?
都是什么玩意,前边还看得懂一点,后边完全看不懂了。
崔霖摇头,把书本递回去,又看向窗外。
越靠近目的地,人流车马便越发密集,许多衣着相似、看起来像是各地工坊主或管事模样的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崔霖记得这是淮阴最流行的工作的服,厚麻做的斜襟上衣下裤,脖处加有一片防脏耐磨的领,上衣有四个口袋,方便存放各种收据单子和炭笔,下裤有两个兜,裤脚、袖口收紧如灯笼,加上厚底的毛毡鞋,全然都是胡服打扮!
这些都算了,他还记得在工坊里,有许多人都是短发,他发声质问,管事说,这是工人担心机器缠发发生危险,又为夏季天热,工坊闷热,长发出汗易生汗疹,所以干脆剪短了头发。
他当时说不招损伤发肤的工人,让管事将人赶了,结果那管事当场就跪下了,说若是强行禁止,他们工坊里本来就难的招工会更难的……
回想到此,崔霖生出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忍不住道:“明明宽袍广袖才是汉家风骨,这种胡服衣冠大行天下,将来华夏衣冠岂不是要被弃了?”
两位姑娘面面相觑,不好反驳。崔桃简只是笑了笑,并不争辩:“堂兄说的是。但与咱们无关,你我也就是来开阔下眼界。”
马车在距离百工坊核心区域还有一段距离时便被拦下,前方立着“禁止车马通行”的木牌。
崔霖与崔桃简只得下车步行。越靠近那片开阔的展示场地,人流便越发密集,各种口音的交谈话语、机器运转的轰鸣、以及讲解者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崔霖下意识地蹙紧眉头,用折扇微微掩鼻,试图躲避这喧闹混杂的环境。崔桃简却显得兴致勃勃,少年人的好奇心被完全激发,他拉着有些抗拒的堂兄,灵活地挤过人群,朝着中心区域那几个搭起的高台走去。
至于姐姐们——跑的可比他快多了,他人小追不上。
场地大致分为了三个区域,每个区域都围满了人。
第一个高台上,悬挂着数十块色彩斑斓的布条,宛如一道人工彩虹。几位身着千奇书院服饰的年轻学子正在热情讲解,他们身后的大木板上贴着巨大的“色卡”,上面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名称和对应的矿物染料。
“诸位请看!”一名学子拿起一块染得极其鲜艳、色泽均匀的绛红色布匹,“此乃用朱砂配合明矾媒染而成!对比传统的茜草染,颜色是否更正、更亮?且日晒百日亦不易褪色!”
他又指向另一块深邃的蓝色:“此乃石青(蓝铜矿)所染,辅以锡盐定色,色泽饱满,远胜蓼蓝!”
接着,他又展示了利用铜盐染出的翠绿,用铁盐染出的沉稳黑灰…每一种颜色都配有详细的色卡说明。
更让台下工坊主们心动的是,书院推出了标准化生产的染料色块和色粉 ,他们将矿物染料与蜡、树脂混合,制成统一规格的小方块或粉末,用油纸包好,极大方便了储存和长途贸易。使用时只需按比例溶解即可,颜色稳定可靠。
“合作方式灵活,”另一位学子高声介绍,“诸位可选择支付一次性技术传授费用,由书院派遣匠师指导建缸配料;亦可选择入股合作,按利润分成;若只需购买色粉,我们也提供长期供货……”
崔霖目光扫过台下,竟在挤在最前面的人群中看到了自家工坊那个胖管事。此刻那管事正伸长了脖子,听得无比认真,但当听到入股费用或技术费的具体数额时,他那胖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为难和窘迫之色,这崔霖的脸上也感觉到发烧,连忙拉着弟弟走了。
第二个高台则更加喧闹。几台崭新的、结构复杂的织机正在全速运转。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台巨大的提花织机,工匠只需按动几个机关,随着人力启动,织机便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错综复杂的经纬线自动变换,梭子飞驰,很快便织出一段繁复精美、带有兽纹的锦缎,引得阵阵惊呼。
旁边还有几种专门编织花边和绦带的机器,用各色丝线甚至掺入金银线,编织出细密玲珑的立体花边,精美绝伦。
两位崔家姑娘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看到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光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花边和绦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爱和渴望。
这远比荆州能买到的任何饰边都要漂亮新奇。
而更让崔桃简心中剧震的,是旁边展示的绳索编织区。那里并没有织布,而是用椰子的棕丝与麻、丝混合,通过一台古怪的机器拧成一股股极其坚韧的绳索。展示者将一根编好的粗壮椰绳套在一个巨大的三角铁架上,然后开始往绳套下方悬挂沉重的铁块!
一块,两块,三块!每块铁块都有七八个人吃力地抬过来,旁边铁上赫然写着“三百斤”的字样。
三块重达九百斤的铁块悬挂在那根看似不起眼的椰绳上,绳索被绷得笔直,却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围观者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崔桃简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为何徐州能造出威力巨大的攻城车,而襄阳仿制时却屡屡失败!关键就在这承重绳上,没有这种能承受巨大拉力的绳索,攻城车的配重块根本甩不出去,杠杆机就会在发力前绷断!
另外还有一台混纺机正在演示如何将廉价粗糙的椰丝、麻纤维与少量羊毛或蚕丝混合,梳理后织出一种极其厚重、细密、耐磨的帆布。讲解者强调,此机器改进了梳理和混合程序,能大幅提高这种重要军需物资的生产效率和均匀度,从而降低成本。
有性急的工坊主在大声询问这种混纺机和帆布织机的价格了,显然看到了其中巨大的市场。
不过那价格——嗯,崔桃简看了一眼崔霖,对方那阴沉的面色,就知道买不起。
第三个高台则显得有些杂乱,展示的都是些看似不起眼却实用的东西。有各种标尺、圆规、角尺等更加精密的建筑绘图工具;有堆成小山、价格低廉的纸张和同样廉价的墨水;有一台小巧的、据说效率更高的雕版印刷机;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堆垒放整齐的、颜色带红的砖块。
然而,这红砖展台前围观者虽多,却大多是质疑和嫌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