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无古之秦朝的六世余烈,怎么能指望三五十年就一统天下呢?
为何天下人要分五胡、辨胡汉,他哪里又不配当一位明君?
天不在吾啊!
……
长安,慕容缺府邸。
当诏书送达时,慕容缺正与儿子慕容令、子侄慕容楷等人密议。手里的诏书,他反复看了三遍,脸上没有任何狂喜,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最核心的几人。
“天王……终于撑不住了。”慕容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曙光的激动。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四射:“即刻传令所有慕容部众,轻装简从,只带兵甲、马匹、一月口粮,其余财物尽数舍弃!十日之后,全军疾行,直出潼关,一刻不得延误!”
“父亲,为何如此急切?不如稍作整顿,多携粮秣……”慕容令有些不解,二十多万的鲜卑部众啊,扎根三年多了,哪是说搬就搬的?
“蠢材!”慕容缺厉声打断,“天王此举,乃断腕求生之策,其内心必不甘至极,此刻他无力阻拦,乃因城内缺粮,我军势大,若我等拖延,待其缓过气来,或关中流民形势有变,他随时可能反悔,关闭潼关,如今河北大变,正是风起之时,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慕容令称是,但又踌躇了一下,小声道:“那,慕容暐该如何,可要在路上……”
他在劲边做了一个手势。
慕容暐是北燕灭国时的亡国之君,如果他也去了河北,那慕容家就有两只正塑,到时又会是个巨大的隐患。
慕容缺沉默了一下:“慕容暐必会留在长安,天王不会让我们与他同行,罢了,这些年天王待我不薄,若在关外起事,我定不会动关中之地。”
苻坚是懂他的,知道他会如何选择。
他明白,若按苻坚对他的恩,他应该帮助西秦平定这战乱。
可是,不行啊。
他是慕容家的王族,他不能看着慕容氏沦落,不能心安理得地为灭了自己故国的人争得天下。
以怨还恩,这不是他的想做的。
可是……
……
与此同时,十一月,徐州,淮阴。
消息通过十余只咕咕的飞行传讯,终于有一只穿过了鹞鹰们的围追堵截,在慕容缺接到诏书的三天后,将重要的消息送到了林若的案头。
兰引素站在下首,轻声道:“主公,长安果然放慕容缺东归了。据报,慕容部轻装疾行,日夜兼程,直扑潼关。”
林若放下手中的笔,明明对徐州这是好消息,但她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她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河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她来这里已经十余年了,已经很努力了,但打天下真的很难。
女儿身的阻力远比她预料的要大,她需要做得比天下人都好,才能打破原本的偏见,让人追随。
如今,北方又是大劫将起。
若按原来的历史,这次大分裂,会持续两百余年,才会有盛世再临。
而她,只能先坐视河北之地战乱。
若她亲自前去第一波收复幽冀,便会如慕容鲜卑、拓跋鲜卑那般反复拉扯,将无数精力消耗在那里。
她只能等,这次,她已经有时间,来经略南朝。
她要争夺天下,就不能再只称徐州,她需要有名号,有王旗。
“河北之地如何了?”林若平静问。
“鲜于部鲜于乞自称赵王,在中山起兵,丁零人翟斌在邺城之北起兵,自立国号为魏,拓跋鲜卑正在往龙城晋阳,意图拿下入主并州之地……”兰引素如数家珍地拿出北地情报,然后又神情忧虑,“虽然我们北地的千奇楼都是与他们本地豪强合作,三七分账,可是如今局势太乱,已经有十四个分部被围,向周围求救。”
平时有秩序时,千奇楼有钱,当然就好说,但这次西秦崩着实在太快,快到很多千奇楼 都还来不及撤离……而且很多也是不愿意撤离的,因为千奇楼有大量的本地人,撤离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别的不说,在北方,不跟着商路和大部队,出城都是很危险的事情。
林若深吸了一口气:“总要做点什么,叫小谢过来。”
……
很快,谢淮过来拜见,他腰上还挂着带小孩用背带,看着就很宜室宜家。
林若忍不住笑了笑:“让你过来,是因为有一个任务需要你。”
谢淮一秒切换战斗模式,恭敬:“属下恭请主上赐令。”
林若指了指:“我要你带兵北上,沿途接收千奇楼的执掌,将据点里的人都带回来,中途有流民便随他们跟着,开辟一条的流民道,给他们指一条明路。”
谢淮微微皱眉,小声道:“可是,主公,如今槐木野在镇守洛阳,我若离开,谁来守淮阴。”
林若微微弯唇:“你倒说说,如今还有谁能打到淮阴?”
谢淮一怔,开始思考。
西秦?笑呢!
慕容鲜卑?他们要急着在河北争地,哪有空来淮阴?
拓跋鲜卑?不会的,他们太远了,河北地乱成那样,他要带兵来,就别想走了。
南朝?没可能,诸臣朝议上,小皇帝往前走一步,就有十只手把他拖回去。
好吧,还真没有谁能打到淮阴,淮阴本身的郡兵也不是吃素的。
“去吧,我等你回来。”她轻声道,“在河北地,你知道该怎么做。”
谢淮点头。
他会在沿途展示君威,让河北之地期盼明君,如此,河北地越是乱,百姓越是思安。
林若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在河北只剩下一两只义军时,我们再出手。”
“是!”
……
十二月,潼关之下。
慕容缺一马当先,身后是如同黑色潮水般的慕容鲜卑骑兵。潼关守将早已接到诏书,虽然满心不甘,却也只能下令打开沉重的关门。
慕容缺勒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笼罩在愁云惨雾中的长安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解脱,有野心,或许,也有一丝对那个曾给予他庇护、最终却被他抛弃的君王的……怜悯?
但这一切,转瞬即逝。他猛地调转马头,长枪前指:“儿郎们!随我——回家!”
“回家!”
“回家!”
震天的呼喊声中,骑兵洪流滚滚东去,身后还有许多妇孺车马,也随之穿过那狭窄的关隘,踏上了争夺河北、重建燕国的征途。
终于离开了牢笼!
关中从不是他们家!
沉重的潼关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长安城内的苻坚,站在宫城最高处,遥望着东方,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他知道,他亲手放出了一头足以吞噬他半壁江山的猛虎。
他舍弃了大半江山,舍弃了十六州的子民与税赋,舍弃了他争夺天下的筹码。
面向东方,在无人看到的方向,泪如雨下。
如此,北方的天,彻底变了。
第168章 想好了么? 所以要什么名字
十一月, 淮阴。
年关将至,徐州将要点将北上,带北上的遗民回家,顺便再与代国贸易一把的事情, 很快传开了。
驻扎在营中的将士们在寒冬熟练地的拿起武器, 准备粮草, 家人就近的, 便告别家人;家人在远方的, 便准备书信,还有各种零碎, 准备北上。
一名青年军卒趁着准备时间, 拿着刚刚领到的津贴,披着皮裘, 正在一处肉铺前,挑挑拣拣, 买了两斤前腿肉, 又提上一笼猪下水,讨价还价后,又再要了一块猪肝,看着肉贩熟练地用稻草把东西系上, 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体温的钱币, 递到对方那满是油腻的手上。
“大钱啊。”肉贩十七八岁的年纪,个子不高,打着补丁的厚袄, 嘴唇刚刚开始冒青色的胡茬,把钱币拿手里的掂量了一下,检查了其上的细致的花纹, 嗯,细纹如发,边缘整齐,中边缘有一圈均匀凸点,周围有防磨小的竖纹,看着就很真。
他却没有大意,又把钱币放到摊上一个圆形的木范里,从木范两边抽出两根细线,扣在对侧的卡扣上。
两线交叉处,正好是在钱币中心的圆圈小花上。
“来,找你的,看看对不对,三十六文。”肉贩从钱袋里细细数了几十文小钱,交给这军卒。
军卒数了数,没有问题,便道了声谢,提着肉走了。
他的另外一只手上也提了一大堆东西、有一块花纹极精致的红布,一捆干海菜,还有布袋里鸡蛋隐约的轮廓,两张硝制好的羊皮,加上右手的肉,引来许多路人侧目。
和潼关、洛阳都不同,这里道路平整,条石路基虽有些积水,却也不下陷,是上好的大路,周围都是灰墙小店铺,一些本来作为民居的屋子都把靠路的一侧改成了铺面,也不卖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接一些缝补、修理、给外地人换本地钱、卖些针头线脑的杂碎……
还有乡下村人背着一些编好的斗笠、竹席、草席、竹框、水筒,沿街问有不有人愿意收。
一些铺子会收这些东西来,价格会略微便宜些,然后便放在铺上慢慢卖。
因着年节要到了,挂了些彩纸、立起了灯架,铺面里也准备着糖果,准备在正月灯会时赚些小钱。
青年军卒感觉走在这里,简直就像另外一个人间。
转身走入一条胡同,敲开家门,开门的老妇人先是一喜,然后看着儿子手里的一堆东西,脸上便有了嫌弃。
“回家就回家,谁让你买这些,”妇人一边将儿子拉入内院,接过东西,帮着脱了皮裘,“刚刚发的薪资呢,怎么就买这堆物什,明明是成家的年纪,不把钱放着早点成亲,成日乱花,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到彦之露出笑意:“这不是要去北方,提前就把年货给家里备着了。”
老夫人冷哼一声:“家里哪缺你这点年货,你妹妹如今已经当了厨娘,家里的债也还得差不多了,每次给你说亲,你便推三阻四,这次本来快要定下了,你又要出远门……”
到彦之赔笑道:“军情紧急,这哪能不去呢,我这不也是为家里挣个前程么……”
老夫人提起这事就来气:“我还不知道你么,你就是被书院里的姑娘把眼光喂高了,看不上普通的姑娘,就想多赚功劳,但是阿彦啊,咱家里不旺盛,就你们三兄妹,还是要早早成家立业才是。”
到彦之自然连连称是。
这时,一名十六七岁的姑娘掀帘走入屋中,笑道:“阿娘别催阿兄了,这次出门,怕是又要一年半载,还是好好吃上一顿饭食才是。”
老妇人这才有些叹息道:“咱家有三个孩儿,不比那些一家子十几口的大户,出一个男丁,折了也就折了,我得心疼死啊……”
到彦之忍不住笑道:“阿娘,先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还说让我一定要报答主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