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槐木野在上党大杀四方时,同一时间,慕容德亲率的数万燕国援军,历经苦战,终于突破了魏军的多重阻截,成功抵达中山城下,与城内守军形成了犄角之势。
他们的到来,如同给守军打了鸡血,中山城城头原本低落的士气为之一振,守军欢呼雀跃。
慕容德不愧为沙场老将,并未急于进城,而是在城外选择了一处倚靠水源、地势略高的地方扎下坚固营寨,与中山城遥相呼应。
他觉得拓跋涉珪绝不会坐视两军汇合,夜袭是必然之举,于是严令全军: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多设鹿角暗哨,弓弩手轮番值守,枕戈待旦!
果不其然,是夜,子时刚过,拓跋涉珪麾下的精锐,人含枚(细木棍),马缚口,悄无声息地逼近了慕容德的大营,带队魏将见燕军营垒肃静,以为得计,便率军猛扑上去。
然而,就在魏军前锋即将接近营栅的瞬间——
“放箭!”
慕容德中军一声令下,刹那间,营垒之上火把齐明,早已张弓搭箭等候多时的燕军弓弩手,将箭雨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
同时,营门大开,埋伏在两侧的燕军重步兵如同铁壁般合拢,将冲入营门的魏军死死堵住!
“中计了!有埋伏!” 魏军将领惊骇欲绝!
一场精心准备的反伏击战,瞬间打响。燕军以逸待劳,又是主场作战,士气高昂,将贸然闯入的魏军打得晕头转向,死伤惨重。慕容德稳坐中军,指挥若定,不断调动兵力切割、包围陷入混乱的魏军。偷袭的魏军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不堪地溃退下去,连营寨的边都没摸到。
“追!不可让魏狗走脱!” 慕容德见状,立刻派出精锐骑兵,出营追击。
于是燕军追兵一路衔尾追杀,沿途又斩杀了不少溃散的魏兵。当追至白日魏军的营地处时,有细心将领发现异常:魏军灶附近,残留着大量草料,而非粮食。再结合魏军溃败时丢弃的零星辎重来看,其粮草似乎并不充裕。
消息传回,慕容德精神大振。
“果然!拓跋涉珪倾国而来,粮草不济,军心已疲,此乃天赐良机,正当乘胜追击,一举击溃此獠!” 他心中对拓跋涉珪起了轻视,这草原枭雄,也不过如此!
接下来的十余日,变成了一场漫长的追击战。
慕容德率领燕军主力,紧追在“溃败”的魏军之后。拓跋涉珪似乎真的慌了手脚,一路北撤,不断派出小股部队断后,且战且退。这些断后部队往往抵抗得并不坚决,稍一接触便溃散,而且每次被歼灭后,燕军都能从其遗弃的营地里发现各种存粮极少的痕迹。
这说明魏军已至强弩之末,粮草将尽,士气崩溃,胜利就在眼前。
追击!必须追击!
慕容德明白,如今北地的凝聚全凭拓跋涉珪的威望,一但将他杀死或者拿下,草原诸部必然离散,他们的大燕也能在北地重新凝聚威势,中兴有望!相反,若是放走他,那燕国将永无宁日。
如此,他们一路追逐到涿州地界。
连日追击,人困马乏。这一日,天色将晚,慕容德下令在一片不算开阔、但临近水源的地方扎营,准备明日继续进军。
放出斥候还没归来,但士卒们已经纷纷下马卸甲,开始挖掘灶坑,埋锅造饭,袅袅炊烟升起——这些日子一路大胜,疲惫和胜利,都让他们暂时放松了警惕。
然而,就在此刻。
“咚!咚!咚!”
四面八方,骤然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战鼓声,这鼓声并非来自一处,而是从周围所有的山峦、林地、丘陵后同时爆发!如同天罗地网,将整个燕军营地笼罩。
“怎么回事?!” 慕容德骇然冲出大帐。
下一刻,只见周围所有的高地上,不知何时,已然密密麻麻布满了严阵以待的北魏大军,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尽头,哪里还有半点“溃败”、“缺粮”的迹象?
中计了!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了十余日的陷阱。那些溃败,那些断后,那些缺粮的迹象,全都是诱饵,拓跋涉珪用骄兵之计,一步步将他这支燕国最后的精锐,引入了这片绝地!
“全军结阵,准备迎敌!” 慕容德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
但,为时已晚。
燕军士卒经过长途追击,早已疲惫不堪,此刻又骤然被数量远超己方、以逸待劳的敌军四面包围,军心瞬间崩溃,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士卒们惊慌失措,丢下刚架起的锅灶,四处奔逃,人马互相践踏,乱成一团。
山顶上,拓跋涉珪的身影出现在王旗之下,他长剑前指,脸上带着冷酷的笑。
“杀——!”
埋伏已久的魏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四面八方的高地俯冲而下,箭矢如同飞蝗,铁骑践踏,步卒砍杀。
顿时,场面变成了一场惨烈无比的屠杀。
慕容德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左冲右突,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他看到身边的将士成片地倒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染红了雪。
更致命的是,魏将略阳公拓跋遵率领的精锐骑兵,早已横亘在了燕军南逃的唯一生路之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陷绝境,幸存的燕军彻底丧失了斗志。
“投降不杀!” 魏军震天的吼声如同催命符。
幸存的近两万燕军,眼见逃生无望,纷纷扔下了武器,跪地请降。最终,能跟随少数将领拼死冲出重围的,不过寥寥数千骑。
涿州之战,以慕容德大军的全军覆没告终,魏军缴获的兵甲、器械、粮草、辎重堆积如山,不计其数。
……
十一月底,两个消息都也飞快传到天下所有势力的手上。
“啧,慕容德大败,拓跋涉珪拿下中山;慕容永大败,槐木野拿下长子,”林若拿着书信,对兰引素道,“若在平时,这一个消息就够上头条了,今天倒是都登顶了。”
兰引素试探道:“那主公,你要趁机拿下邺城么?”
林若摇头:“直接拿不好听,我得给慕容令写信了。他愿意的话,可以把邺城献出,我去和拓跋涉珪争河北,若不愿意,也可以南下,别的不保证,他和家眷的安危,我还是能给个面子的。”
第189章 历史任务 这是必须做的
腊月初八, 邺城。
凛冬的北风呼啸着卷过漳河河岸,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从北方传来的噩耗更让邺城这座昔日大燕国都感到寒冷彻骨。
中山陷落、慕容德大军在涿州全军覆没的消息,重重敲击在每个留守邺城的燕国臣民心头,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 让本就不繁华的街市雪上加霜, 邺城那已经没怎么修缮的破旧王宫, 更是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下。
慕容缺的丧期还未过, 城中的服丧的白布都是千奇楼临时加价补的货才供上。
慕容令不过四十许人,但如今已是头发半白, 面色苍白地坐在冰冷的王榻上, 俊朗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焦虑,还有一丝掩盖不住的绝望。
朝堂之上, 气氛更是令人窒息,一封书信, 让大殿之下, 往日那些道貌岸然、高谈阔论的文武大臣们,此刻吵作一团,形如市井泼皮。
“陛下!那徐州妇此举,分明是趁火打劫, 落井下石!”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捶胸顿足, 愤慨激昂,“她早不来信,晚不来信, 偏偏在我大燕危难之际,送来这劝降书信,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其心可诛!”
“糊涂!” 另一名较为清醒的将领立刻反驳, “林使君如今雄踞东南,兵强马壮,乃是争霸天下的真龙!她此刻没有与拓跋涉珪南北夹击邺城,已是天大的恩情,还愿给吾等指条明路,更是仁至义尽!你还想她如何?发兵来救吗?凭什么?”
“投降?谈何容易!” 又有人站出来,忧心忡忡,“纵然南投徐州,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又能有几日安生?别忘了,那林若心机深沉,岂会真心容我慕容氏?”
“不南下,难道就在这邺城等死吗?” 一个人声音尖锐,带着歇斯底里,“如今我们还有什么?中山丢了,慕容德大将军败了,并州丢了,我们只剩这一座孤城!城外是拓跋涉珪的虎狼之师,城内粮草还能支撑几日?趁现在手里还有座城,早点归顺,还能谈点优容招揽,若是等城破了,拓跋小儿岂会放过?”
“依我之见……”
争吵声、指责声、哀叹声、劝降声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整个大殿,将亡国之象展现得淋漓尽致。慕容令看着台下这群往日里口口声声忠君爱国、此刻却只想着自身前程的大臣,心中尽是刺骨的悲凉。
想起父亲慕容缺当年的英姿,想起大燕复国时的艰辛与荣光,再看看眼前这分崩离析、大厦将倾的惨状,他不禁悲从中来……
难道……真的是天不佑我大燕么?先父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才复兴的基业,为何转眼间就到了这步田地?难道我慕容令,注定要成为这亡国之君,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最终,在朝臣们无休止的争吵之后,慕容令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拍御案!
“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中年君主那因激动而略显扭曲的脸上。
慕容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沙哑决绝:“孤意已决!邺城,乃我大燕社稷之根本,是父皇与无数将士心血所系,孤身为慕容氏嫡脉,岂能不战而降,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他转向书记官,沉声道:“拟旨,回复徐州林使君! 就说……孤,感念使君还记得当年些许情分,未与拓跋涉珪合击邺城。然,邺城关乎国本,孤身负宗庙重任,绝不能做那献城投降之君,令父王在天之灵蒙羞。誓与邺城共存,必当竭尽全力,抗击魏虏,卫我山河,即便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相让!”
这封回信,立刻快马送出了邺城,到洛阳,变成一只飞鸟,落到了淮阴的鸽舍的笼子上。
……
淮阴,州牧府。
林若接到慕容令的回信,展开浏览一遍后,随手便将信笺丢在了一旁,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懒得多评论一句。
“主公,不再劝劝?” 兰引素轻声问道。
“没必要。” 林若端起茶杯,语气淡漠,“慕容氏子孙,鲜有殉国之烈性。他们撞了南墙,自会回头。此刻不过是少年意气,维护一点可怜的自尊心罢了。待拓跋涉珪兵临城下时,他自会做出明智选择。”
……
腊月十五。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但邺城迎来的不是生机,而是死亡。
拓跋涉珪在彻底肃清中山以北的抵抗势力、巩固后方之后,亲率十余万得胜之师,略做修,便浩浩荡荡,南下直扑邺城,魏军铁骑如同乌云压境,将邺城围得水泄不通。
攻城战,随即展开。
拓跋涉珪吸取了攻打中山的教训,不再单纯强攻,而是围困与攻击并举。他驱使俘虏和征发的民夫,日夜不停地挖掘壕沟,修筑土山,建造各种攻城器械。将无数石雨源源不断地砸向邺城城墙,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城砖碎裂,烟尘弥漫。魏军精锐则趁着城头守军被远程压制,不断发起一波波凶猛的附蚁攻城。
邺城守军在慕容令的督战下,进行了异常顽强的抵抗,一次次击退魏军的进攻。城上城下,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漳河水。然而,实力的差距是绝望的。
尤其是如今,外无援兵,寒冬腊月柴火消耗甚多,城中许多百姓甚至不得不拆屋取暖,守军的士气与物资都在一点点消耗殆尽。
慕容令身穿戎装,亲临城头督战,他看着城外望不到边的敌军营寨,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厮杀声与垂死哀嚎,心中那片凭血气之勇撑起的壁垒,开始寸寸碎裂。
他想做一个殉国的英雄的心是真的,但现实未免也太残酷,还有便是,那深植于慕容氏血脉中的生存本能,正在悄然发力,改变他的意志。
难道真的要让慕容鲜卑的宗庙就毁在这里么?
妻儿、兄弟、族亲,还有那么多的鲜卑汉子,若是败了,他们又如此抵抗,那拓跋涉珪一但屠城,他们又该如何为之?
要不然,还是求救吧?
于是,在被围城数日后,踌躇的慕容令便在夜里派人放下绳索,让信使去洛阳求林若发兵,愿意将邺城献上,只求给慕容家族一个平安。
……
五日后,一封飞信又落到林若桌案上。
兰引素对此摇头:“这算什么事,早干什么去了,孩子死了知道奶了,我们这时候发兵,不是正和拓跋鲜卑敌对么,怎么,他还想当渔翁啊?”
林若指尖轻点,问道:“槐木野和谢淮两边有新消息么?”
兰引素恭敬道:“谢将军一路北上,破河间、章武、范阳、渔阳等六郡已经快拿下龙城,目前没更新的消息;槐将军已经在晋阳之外,慕容麟不愿意归降,槐将军没有动手……她只是让人在晋阳城下大呼,谁若是拿慕容麟的人头来见她,她便将其收在麾下,当一个静塞军的校尉。”
林若怔了一下,不住摇头:“阿槐也太小气了,真有这功劳,给个偏将也不是不行啊。”
校尉不过掌千人之军,谁愿意来啊?
兰引素小声道:“主上,这已经很大方了,你想想,以槐将军的性子,她若说已偏将之位来换,别人会信么?”
林若不由恍然,好吧,换她她也不信。
“我当年也没有要她还钱啊,她自已那么轴,我能如何,”林若大摇其头,“看她把自已一毛不拔的名声传出去了,这成了刻板印象,多耽误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