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穷、凶、极、恶,这四个字合一起或者拆开,都完全契合地安槐木野身上。
“但她这话一出,慕容麟极度不安,加上先前长子城里的叛乱变故,前几日来的消息,不到五日的时间,慕容麟已经杀了三个部下,”兰引素温和道,“怕是没有几日,也要开始步长子城的后尘了。”
林若微微蹙眉:“这,都不好联络啊。”
鸽子都是有归巢属性,必须是本地养好了鸽子,再一箱箱送去远方,才能实现联络,也就是说,鸽子是不能给飞在北方大地巡逻着找这些移动大军的。
晋阳那边,千奇楼早就撤了,河北基本也没有千奇楼据点了,随军带了鸽子只能单向联络,而且他们身边的鸽子只能放回洛阳——超过一千里,鸽子的归巢准确率就会大幅降低。
兰引素微微一惊:“主上,您决定要去救援邺城了么?”
这岂不是要直接与拓跋涉珪敌对?
林若微微一笑:“你觉得,拓跋涉珪会很轻松地把那些使臣还给我么?”
兰引素皱眉道:“这必然会大开口,您不也有准备了么?”
林若随手翻开一封新的文书,一边浏览,一边笑道:“阿兰,万事万物,随时都在变化,我们的计划,也需要随着新的变化,向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去改变,变化并不可怕,千万不要去强求与原本的计划一样,那只会让你的操作受限……若是能围困了拓跋涉珪,什么使臣,我们要不回来?”
兰引素恍然,反正燕国一灭,徐州势必与魏国接壤,那是必然敌对,也不差这一局。
但是……
“若真拿住拓跋涉珪,用它换使臣,会不会有些亏啊……”兰引素有些迟疑地问。
拿下了他,北地诸胡说不定就直接散了。
“拓跋涉珪此人,畏威而不怀德,”林若笑道,“他会退回草原,重新发育,而这时就需要他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离散诸部,解除部落头领的统治权,将整个部落迁徙到平城周边,将他们从游牧变为定居,打破血缘和地缘联系,编户齐民,计口授田 ,变成自耕农……历史书说他“极大促进民族融合”,从而魏国战斗力瞬间猛增。
这种事情,必须是一个有极大威望且极端凶残的草原头领才能做到。
所以,还不到他走下历史舞台的时候。
第190章 北方黎明 要开始的大幕
林若当初是把后边几十年的历史第一个抄写下来, 反复记了好几年才烧掉。
所以她清晰地记得,历史上,拓跋涉珪在统一草原后,把原本的民族打散, 给胡人土地、耕作, 并且将都城迁到大同, 带着强大的拓跋鲜卑开始了最真诚汉化, 而后来, 在汉化百年后,这些诸部又觉得玩权术玩不过汉人, 没了有晋升之路, 又开始带着本地的汉儿胡化。
最后更是直接分裂,成了一个“胡人化的汉人政权”与“汉化的胡人政权”相互争夺北方的胜利。
然后便是汉化胡人政权成功夺下北方, 最后又被汉人夺回。
就这样,这么反复搅合搅合几百年后, 北方大地也分不出什么胡汉了, 大家凑合过呗,属于是真的大融合了,如此,才算是真的来到天下太平的朝代。
所以, 在林若看来, 拓跋涉珪虽然是那种“不会屈居于人下”的人物,但他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地方,就是他很识实务, 知道低头,该示弱时,从来不介意称臣。
也就是说, 拓跋涉珪是养不熟的狼,只要一有机会,还是会反咬的。
但那没关系。
因为拓跋家的生命向来是开二倍速的,属于活过四十就是高寿。
甚至于,他们一家属于过了三十五就开始进入垃圾时间,脑子开始坏了,就拿拓跋涉珪来说,历史上,他在生命最后几年,极度狂躁多疑——堂弟酒后在桌案上打了瞌睡,被赐死;他的大司空的因为衣服华丽,被杀;将军回他话回慢了,被杀;大臣修宫殿慢了一点,被杀;属下读了儒家书文,是效法苻坚,想叛乱,被杀;还有什么呼吸不均被杀、提建议他不满意被杀……
那时殿前时常陈列尸体,大臣们每天提心掉胆,上一天班活下来了都要悄悄上香拜佛,要不是他儿子及时把拓跋涉珪杀了,这魏国怕就要提前结束,将历史使命交给别人了。
所以,打败拓跋涉珪,并不会影响什么事情,反而会让他小心谨慎,在后边的交易获得更多的主动。
那么现在问题就是,联络北方的槐木野和谢淮,让他们一个从井径,一个从渤海出发,围攻拓跋涉珪了。
这个时间,怎么也要一个月,杀望慕容令能给力一点,撑到他们南下。
……
十二月,并州,晋阳城外。
凛冬时节,汾河结冰,四野萧瑟,寒风枯蒿。
远处,晋阳城巨大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沉默矗立。这座雄城,依偎着龙山,俯瞰着汾水,城墙绵延二十余里,城高池深,旁边就是并州最大的汾河谷地,能提供的充足粮草,自古便是北方锁钥,易守难攻的典范。
只要有上一万精兵驻守,哪怕大军围上一年,也能守得住。
而徐州静塞军的大营,驻扎在晋阳城外,此时,中军帐内,炭火熊熊,槐木野却抱臂站在帐门口,遥望着晋阳城方向,脸上非但没有愁容,反而带着一种猛兽般的玩味与笃定。她甚至挥手制止了工兵校尉关于组装投石车的请示。
“急什么?” 她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打这破城,还用不上主公给的‘宝贝’。我预感,这城里有变。”
她那极好的目力凝视着远方城墙的守卫,做为天生的将领,她有一种诡异的直觉,看着那些守城士卒的行动,便能感觉到不对。
但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众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就在这时,亲兵来报:“斥候抓获一名从晋阳城中潜出的细作,自称有要事求见槐将军!”
“带进来!” 槐木野抬手。
很快,一名穿着破烂燕军军衣、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兵被押了进来。一见到端坐帐中的槐木野,这小兵“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涕泪交加,磕头如捣蒜:
“槐将军、槐将军!小的可算见到您了,求将军救救晋阳城里的兄弟们吧,”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那慕容麟……他不是人啊,性情暴虐,动辄杀人,如今城里人心都散了啊!”
槐木野皱眉:“我和你们可是敌军,救你,我和你们的兄弟很熟悉么?”
小兵怔了怔,叩首道:“槐将军啊,十年前,高平城,你还记得么……”
槐木野果断挥手:“不记得了!”
小兵只能继续叩首……
“站起来回话!”槐木野懒懒道。
小兵忙不迭地站起来。
“细说,城中到 底如何了。”槐木野的声音平淡,却奇异地让这小兵心中的惶恐平静下来。
他恭敬地答道:“自从你前些日子说允许城中将领取慕容麟的头颅领赏,他便日夜不安,他……他害怕原来慕容永的部下不听他的,又疑心有人要反他,前几日竟设下毒计,把一千多旧主是慕容永的弟兄们骗到城南校场,然后、然后万箭齐发,全给射杀了。那可都是跟他同出一源的鲜卑兄弟啊,他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言语中充满了愤恨:“这几日,慕容麟更是疑神疑鬼,已经连杀了四个劝他谨慎行事的部将了。如今城里是人人自危,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将军们见面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小兵抬起眼,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槐木野:“主上说,慕容麟他一个庶出的儿子,本来就没多少威望,如今大燕眼看着就要完了,跟着他,本来是求条活路,可他现在……是要把大家都往死路上逼啊!”
“可是……可是活路在哪里?主上和兄弟们私底下都说,真要求生,天下还有哪里比得上徐州呢?就像广阳王,当年在北燕,那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如今投了徐州,不一样是条顶天立地的英雄吗?他郭虎抓住了机会,我们这些北燕旧人,更该亡羊补牢,不错过时机!”
“这些年,咱们从关东到并州,打来打去,颠沛流离,哪天有过安生日子?北方这乱局,眼看是没个头了,要是……要是能去徐州治下,安安稳稳地种地过日子,那该多好啊!” 小兵的声音无比真诚,“我们这万把来人,本来就是乱世里的浮萍,没什么大前程可图。与其跟着慕容麟一起死,还不如……还不如自己找条活路!”
最后,他从贴身的破棉袄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块折叠整齐、带着体温的白色绢帛,双手高高举起:“槐将军!这是我们城防副尉慕容详亲手写的降书,他愿意在今夜子时,亲自打开南城门,迎王师入城!只求将军信守承诺,保全我等性命,将军若应允,只需在营中东南角高地上,连续点燃三堆篝火,摆成‘品’字形,我们见了信号,便依计行事!”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将领们看着这个小兵,又看向槐木野。
槐木野面无表情地接过降书,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但意思清楚,除了将领的印信,还有一枚模糊的血指印。她沉默片刻,突然问道:“慕容详?这名字有点耳熟。他以前是在沭水边上当差的?”
小兵一愣,连忙点头如小鸡啄米:“是是是,将军好记性!慕容详将军以前就是在高平郡守,任城王,后来、后来是将军您带着静塞军路过,把那个欺压百姓的狗太守给、给‘请’走了,慕容将军才被补到南边任职!”
他没敢说“吊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槐木野终于有点印象,那时这家伙确实是最上道的,每次她去,都极其殷勤,出城好几里地迎接,献上三牲,就差没把她供奉起来了。为此,兰引素还说“献祭河神也不过如此了,什么时候给你送对童男女啊”。
连带着这小兵也好像有点印象了:“原来是他,你好像是他长子,想过来争着给我牵马,额头上的疤好像还是我的马咬的……”
“您终于记起来了……”顿时小兵泪水哗哗地流。
槐木野将降书随手丢在案上,对那小兵挥挥手:“行了,知道了。回去告诉慕容详,信号照旧。让他把城门给老子看好了,子时若是误了事……”
她没说完,但眼中的寒光让那小兵浑身一颤。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绝误不了事!谢将军、谢将军!” 小兵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最后两个“谢将军”让槐木野忍不住皱眉。
副将们商量起来:“将军真是交友广阔……”
“想什么呢,咱们这些一般人可学不来。”
“别是有埋伏吧?”
“慕容家别的事情不提,但叛乱这事,我觉得不像假的。”
“那慕容详我记得,当初在北燕时残忍凶狠,荒淫无度,犯了错,这才被罚到高平郡,那里都是惹了事的宗室的流放之地,到了那块地才开始爱民如子,这种人,怎么可能专门来诱敌啊?”
“有道理!”
“天赐良机啊!不费攻城之伤,便可取此雄城!”
“好了,把那东西准备着,如果是埋伏,就自救,不是埋伏,就好好收拾一番,”槐木野神色一肃,“传令!全军饱餐战饭,提前休息,午夜子时之前,至南门外三里处树林埋伏,到时重甲营为前锋,和我冲进去,直取慕容麟的帅府,其余各部,按计划控制四门、武库、粮仓,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诺!” 众将轰然应命,个个摩拳擦掌,兴奋异常。
跟着槐将军,这功劳拿起来,就和捡的一样,最是快乐。
相比之下,谢淮将军那事情就太多了,虽然更富裕,但远没有槐将军爽快啊……
第191章 各有心思 不同的手段
寒风呼啸, 星月无光。子时刚过,在无数眼睛注视下,晋阳城南门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被从内部缓缓拉开了一道足以容纳数骑并行的缝隙!
早已在城外黑暗中蛰伏良久的徐州静塞军,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 瞬间动若脱兔!
“进城, 控制城门, 直扑帅府!” 槐木野一马当先,声音冷冽如刀。
她身后, 精锐的重甲步兵与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 轰然而迅猛地涌入城中。哪怕先前的马蹄包裹着厚布,士卒含枚, 但这一千重甲的战马跑起来,也是绝对安静不了的。
他们的行动迅捷、精准、肃杀, 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城内早已人心离散, 更有内应指引,守军或降或逃,零星的反抗瞬间便被碾碎。
战斗、或者说接管,在黎明前的时刻便已接近尾声。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 晋阳城头那面残破的“燕”字大旗被粗暴地扯下, 换上了徐州的帅旗。
这座并州的心脏,北方雄城,在一夜之间, 悄然易主。
然而,在先前攻城之中,还生出一件趣事。
那时槐木野亲率一队亲卫, 马蹄踏过青石街道,正准备收拾慕容麟。然而,她的人马刚抵达帅府前,便被眼前的一幕看得勒住了战马。
只见帅府大门洞开,数十名身着慕容麟亲卫服饰的军官和士卒,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为首一名将领,双手高高托举着一个木盘,盘中之物,在火把的亮光中依稀可辨——是一个须发皆张、双目圆睁的头颅,鲜血兀自从断颈处滴滴答答地落下,在雪地上晕开一小滩暗红。
那托着人头的将领,见到槐木野,立刻以滑跪姿势向前蹭出几步,声泪俱下地高呼:“罪将参见槐将军。慕容麟逆天无道,残暴不仁,我等早已深恶痛绝,今日闻王师天降,特诛此獠,献城归顺!望将军念在我等弃暗投明之功,饶恕前罪,允我等戴罪立功,效忠林使君!”
这直接把马上的槐木野给整不会了。她征战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这种手下就急着拿主子脑袋当投名状,而且还个个业务熟练的场面,着实让她惊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