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乱……孤不能乱!”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腥甜强行冲散了眼前的血红,让他镇定下过来。
败了,一败涂地,可残酷的现实,反而让他压下了所有无用的情绪。
他的目光如鹰隼,急速扫过已成地狱的战场。北方火海蔓延,南方冰河破碎,槐木野的兵马从东西杀声逼近。
绝地。
但,不能死在这里,只要他拓跋涉珪还活着,大魏就未亡,盛乐就还在,草原还有部众,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大王,后营完了!”
“左翼被突破了!”
“冰裂了!好多兄弟掉下去了!”
亲卫将领们面无人色地围拢过来,声音发抖,眼中是末日般的惊惶。
拓跋涉珪深吸一口气,满是烟尘与血腥。他不再看冰河火狱,而是看向了东北方向。
那里营帐较疏,火势因西北风向蔓延最慢,这上万营帐毕竟占地太大,槐木野不可能完全包围,风烟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脱甲!”他厉喝出声,双手抓住身上那副华丽显眼的鎏金明光铠,猛地扯开系带,任其哐当坠地,随后长刀出鞘,寒光一闪,将那自己顶耀眼的金盔扫落尘埃,“所有人,卸去显眼铠甲,只着内衬,快!”
亲卫们愣了一瞬,随即明白,生死关头,伪装求生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纷纷手忙脚乱地卸甲。
拓跋涉珪一把抓起地上一件不知哪个死去的校尉留下的、染着黑红血污的破旧皮甲,胡乱套在自己锦衣之外。又用刀尖割下一角未被火焰吞噬的旗帜,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凶狠如狼的眼睛。
“跟上孤!”他低吼,弃了自己那高大显眼的神驹,翻身上了一匹亲卫的灰黑战马,“向东北,冲出去,不许恋战,不许回头,挡路者皆杀。”
残存的最精锐的数百拓跋部亲卫甲骑,此刻也已卸去大部分重甲,他们轰然应诺,迅速汇聚到他身边。
“走!”拓跋涉珪一马当先,不再回头,如同受伤后更显危险的头狼,带着他的亲卫狼群,猛地扎进了前方燃烧混乱的死亡营盘,向着东北方向亡命冲去。
路途燃烧的帐篷噼啪作响,翻滚的浓烟灼人眼鼻,惊惶乱窜的溃兵如同没头苍蝇,不时有小股徐州游骑从烟尘中杀出试图拦截。拓跋涉珪根本不与之纠缠,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亲卫们以命搏命的冲杀,在混乱中硬生生趟开一条血路。箭矢从耳边掠过,亲卫不断有人中箭落马,发出短促的惨嚎便被乱蹄淹没,但队伍的速度丝毫未减。
穿过火帘,跃过残栅,踏过温热的尸骸。热浪炙烤着脸庞,浓烟呛得人肺叶生疼,但拓跋涉珪的心却越来越冷,也越来越硬。
今日之耻,刻骨剜心!
还是他这些日子胜得太多,太过轻敌,等过了这一劫,他必讨回此仇!
终于,前方压力一轻,他们冲出了主营区最混乱的核心地带,眼前是较为稀疏的辎重营地和一片因地形略显开阔、徐州军包围圈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
“冲出去!”拓跋涉珪嘶声怒吼,挥刀将一名拦路的敌骑劈落马下,战马人立而起,冲出了那片火光冲天的死地,向着东北方苍茫未明的原野疯狂驰去。
身后,是映红半壁天空的火光,是他十数万大军飞灰的烟灭。
风雪已歇,当第一缕太阳光芒照耀下来,洒照那片浮尸塞河、余烬未熄的浊漳水曲时,拓跋涉珪终于勒住战马,回首望去。
战场已经很远了,看不到,听不到,只有苍茫的寂静。
“走。”他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嘶哑。狠狠一抽马鞭,带着仅存不足两百、人人带伤、血染征袍的亲卫残骑,头也不回地没入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下。
……
三天后,漳水北岸。
火光与厮杀已平息,只余下满目疮痍。
战后的清理与收获工作已然开始。最紧要的,他们及时救起了那些侥幸未死后主动爬上岸的魏军溃兵。数万人被集中在几处背风的洼地。他们多是能及时脱掉外衣,只着单薄内衬的小兵,穿着沉重铁甲的基本都沉在了河底。
篝火一堆堆燃起,上面架着大锅,煮沸的雪水里撒了盐,丢进些肉干和海菜干、萝卜干,熬成滚烫的咸汤。冻僵的俘虏们被剥去湿透的破烂衣衫,裹上从魏军废弃营帐里找来的毛毡或给马吃的干草,围在火堆边瑟瑟发抖地捧着汤罐,宛如捧着自己性命。
军医带着辅兵穿梭其间,给伤势较重或已有高热迹象的人简单处理,但每日仍有熬不过去的人悄无声息地死在避风的角落里,即便如此,活下来的人数依然可观——林若就不只一次对这个时代人的生命力感到惊叹。
随军的书记官带着文吏,正忙着给这些幸存者登记造册,粗略估算着年龄、体力和可能的技能。按照徐州最新的规定,这些身体尚可的俘虏,将成为接下来至少三年内的“官营劳力”,参与修路、筑城、开矿、屯田等重体力劳作。他们的劳动产出,官府抽七成,剩下的两成会折算成工分记在他们名下,若将来有家属或原部族愿意支付赎金,他们便可凭此工分抵扣部分赎款后获得自由。
静塞军卒们看着这黑压压一片的“人力”,脸上都带着愉悦。这些可都是行走的功劳和赏钱。妥善安置俘虏是功绩,俘虏将来创造的劳动有他们一成的分成,赎金也归他们,若草原上那位逃跑的王还想东山再起,说不定真会想办法赎人,那今年的军功和年终犒赏,是稳稳的了。
不过,与营地里那满是希望不同,中军大帐内,槐木野坐案后,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阴沉。
“还没找到?”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几名将领。
搜捕已经持续了三天,精锐游骑撒出去上百队,沿着各个方向追出了近百里,确实带回来一些零星溃兵,甚至斩了几个掉队的魏军小头目,但——拓跋涉珪,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几名属下互相看了看,讷讷不敢言。
只能槐序上前劝:“阿姊,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咱们这回千里奔袭,出井陉,绕大圈,直插敌后,兄弟们连着几天在马背上颠簸,奇袭、放火、冲阵,铁打的人也乏了。战后搜捕,人马更是疲惫。再者,咱们徐州的马,耐粗饲、好养活,皮实耐用。负重、冲锋、阵列,那是没话说,可要论起长途追击,那还得是草原马,拓跋涉珪是草原之主,他身边的人骑的肯定是最好的马,没被我们抓到,那也是是合情合理的。”
“合情合理?”槐木野冷笑,“少给我强调客观理由,给我继续找,这他都能跑掉,我回去怎么和主公交代。”
最重要的是,谢淮那边正从幽州方向南下,算算日子和路程,也该快到这一带了。万一她槐木野在这里打生打死,损兵折将,最后最大的功劳落到谢淮手里——她能气得也跳到这冰河里冷静冷静。
第196章 斗智斗勇 这多不容易啊。
正月初九, 北方烟火稍歇。
又三天过去了,静塞军的精锐游骑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梳理着漳水以北、以东、以西近百里的雪原、丘陵、河谷。他们找到了几股失散的魏军溃兵,斩杀或俘虏了一些中低级军官, 甚至截获了部分散落的辎重, 但拓跋涉珪, 却依旧杳无踪迹, 也不知是插翅膀飞了, 还是钻到了地下躲了。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零碎而矛盾,有说看见小股骑兵往北方;有说在东方山林发现可疑踪迹;还有溃兵信誓旦旦地声称, 曾瞥见“大王”在亲卫拼死护卫下, 向东面的太行余脉遁走。
但还是没有找到。
同一天,往南洛阳的方向, 一支约莫三十余人的“商队”正在艰难前行。
队伍中有二十余辆大车,都用厚厚的毡布盖得严严实实, 拉车的骡马显得疲惫不堪。护卫的“伙计”约三十来人, 个个穿着臃肿的皮袄,头戴遮风的毡帽,脸颊冻得通红,默不作声地埋头赶路。
他们看起来与这乱世中任何一支试图穿越国界、冒险求利的商队一样, 风尘仆仆, 对风吹草动十二分警惕。
毡布偶尔被寒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并非金银器物,而是一捆捆新鲜还带着泥土的人参。
要是林若看到了, 必然要叹息着说还是古代牛逼,这么大的野人参都是一捆捆卖的。
队伍中央,一个看似是领头的年轻汉子, 骑在一匹不起眼的杂色马背上,毡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脸,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他正是拓跋涉珪。
“掌柜的,前面就是‘白马津’,过了渡口,再走两天,就能看见洛阳了。”一名扮作向导的亲卫凑近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在逃亡出来后,拓跋涉珪敏锐地感觉到北地必然会全力抓捕他,于是把心一横,干脆将数百亲卫拆成十余只小队,让他们各自出逃,迷惑敌人视线,而他则领着三十护卫,放弃北返,反而向着洛阳南下。
途中,他们袭击了一只东海靺羯人南下的商队,杀死了一百多名靺羯人,将他们埋在林中,获得了他们的衣物、商品,武器、还有贸易关文,准备南下洛阳,采购粮食和铁锅,然后再走幽州回到关外,从而回到草原。
几日下来,拓跋涉珪先前愤怒与痛悔已经平息,他毕竟是枭雄,没那么容易被打倒,在平复下来后,他甚至在路上反看书文,熟悉着关文里的所有细节,还有这些靺羯人与洛阳商户的通关文书,为求不要出错。
“辽东的百年山参居然一根能卖一贯,”拓跋涉珪看着商品清单,“应该出燕山把渤海国拿下,这些野参、冬珠应该全向我魏朝贡才是。”
而且这些山参好像还在涨价,有许多药铺愿意高价收,单子里列举了好几个应该去问问的商户,觉得会卖得更好。
书文里还有一封那个领队写给家人的书信,信里,这个领队是渤海王的侄儿,他在信里向国王、妻子、孩儿们问安,然后提起中原又乱了起来,这次可能会耽误很久,人参不易保存,应该秋天入山挖掘,等冬季送来,才能卖个好价钱。
又说徐州很富有,看着这个乱世里依然繁华的地方,应该就是从前中原上国的模样,今年应该能卖出好价钱,到时会带回多一些的铁锅、铁犁头,还有帆布、药物、以及阿宝最爱吃的红糖,如果有剩余,就买一个罐头,给阿宝尝尝,江南的荔枝美味,一定是阿宝舍不得丢下的好东西。
听徐州人说,如果辽泽能开垦出来种稻米,山中的族人便不必再渔猎而生,但辽泽太大了,也许可以试试在支流的河岸种些稻米试试,玉谷在辽东山坡上就种得不 错,我准备去淮阴寻找更适合在渤海国种下的谷物,听说淮阴种了一种叫林擒的果树,果子甘甜,能保存一年不坏,我会高价买些苗木,期盼它们和阿宝一样健康长大,结出硕果。
徐州人很和善,但我还是有些害怕,当年那位汉中祖刘世民统一天下后,又发兵将十万来打败了原本的高句丽,高句丽数十万百姓强迫迁入中原各地,将辽东设为右北平郡,如今渤海国建国未久,徐州统一天下后,会不会又如中祖那般东出。
愿上天保佑啊,中原的战乱能久一些,中原是一头巨兽,他苏醒时,周围的诸国都会恐惧被吞噬,汉儿后来的驻军残暴又苛刻,总是索要财物,我宁愿死在这商路的战乱之中,也希望我的家乡安好……
拓跋涉珪看完了这书信,忍不住冷笑一声。
徐州统一天下,等我回到草原,先把你们渤海国统才是,这天下战乱,不服就死,哪有旁观坐视不被牵连的道理。
但渤海国的特产徐州这么喜欢,他却是没有料到的,这些财物远比他的牛羊和战马值钱,他再不用贱卖战马毛料,能从另外的方式换来徐州的铁器。
不过,他算明白了,如今的草原,暂时不能与她硬碰硬。
他会吸取教训,等着这南方露出破绽之时,再咬上去。
……
商队很快来到洛阳,交换了文书,拓跋涉珪特意找了上次不同的药铺,出手了商队的人参与珍珠,换来大量的铁锅和药物,还有一些帆布、毛麻布卷,另外还有大量汇票,便又有悠哉北上。
这么一折腾,已经二十天过去,快二月了,天气转暖,北方对他的搜捕必然也少了。
他不能急,越是从容,越不容易被人发现。
……
如此,又走了一月,直到幽州,北方果然已经没有什么人巡捕,他也安心带着商队,开始翻越太行山军都径。
与此同时,军都径另一侧的山道上。
一支约两千人的军队正在有序地向南行进。队伍打着的,是徐州的玄色旗帜,以及“谢”字将旗。正是北道行营谢淮所部,他们完成了在幽州方向的战略佯动与清扫,本来按照预定计划,南下与槐木野部汇合,准备对邺城形成最后的合围。
不过在收到槐木野已经获胜,但没抓到拓跋涉珪的消息后,谢淮便紧急停止南下。
太行八陉,南方五径已经在槐木野治下,她必定全力追杀,他谢淮的手肯定是伸不到这些个入口的。
但是,北方还有三条径道,尤其是军都径,是最快到达塞外的路途,说不定就有大鱼呢?
谢淮干脆在渔阳驻守下来,总领幽州之地——别问为什么总领,反正他发出的命令,周围的坞堡州县都会听就是了。
尤其是在拓跋涉珪生死不知的情况下,北方的大族和坞主们的书信简直雪花一样涌来,都是在表忠和愿拜倒在将军麾下的承诺。
他甚至亲自换了衣服,在军都径外居庸关当一个守备,每天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关口,看着查验货物。
相比之下,早回淮阴就不那么重要了。
嗯,他都有女儿了,哪怕还是外室,也不是能轻易丢掉的呢!
要多多积累军功,才能让女儿们有更多资本,万一以容颜老去,就要靠功劳薄过日子了。
想着,他又看着关口的门下,他的队伍纪律严明,没有什么吃拿卡要——也看不上,他们只看得的上拓跋涉珪。
“报!” 一骑斥候从前队飞驰而来,骑手很快来到谢淮身边,“禀将、总管,前方隘口,发现一支商队,约三十余人,车二十余辆,正欲通过。观其行迹,似有蹊跷。”
“哦?” 谢淮神色不变,“细细说来。”
“诺!”斥候抱拳道,“其一,此时节并非大宗商队通行之时,且其车辆沉重不均,辙印浅乱,不似满载货物。其二,其护卫伙计,虽作商贾打扮,但步履身形,隐隐有行伍之气,警惕异常。其三,二十余车,三十余人,这不是商队的标准配置,很容易被劫杀,但他人却一路无事,必然不凡……”
谢淮静静地听着,点头道:“很好,两边的埋伏随时准备着,不要露出马脚。”
很快,一只凌乱带着臭气的商队缓缓翻越山岭,进入他们的视线。
看着前边的关中守备如此森严,“商队”顿时一阵骚动。伙计们下意识地聚拢,手摸向兵器,车队也停了下来。那领头的“掌柜”是个中年人,旁边的年轻人脸上有着恐怖的伤疤,遮盖了大半脸。
士卒熟练地问:“哪里人,文书有么,此时天寒地冻,兵荒马乱,何故在此行商?欲往何处?车上所载何物?”
“回将军话,小的胡三,”那人陪笑道,“小民本是往来云州、幽州贩些皮货、药材的商人。前些时日听闻北边不太平,便想着赶紧将这批存货运回云州老家,避避风头。车上都是些锅和药,队里的老小都指着这些东西过好日子呢。”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手下人掀开一辆车的毡布一角,露出里面崭新的锅和刀具。
士卒很仔细地检查了这些货物,文书是洛阳发的,有正印,写着要去关外的白部,人数、货物,都对得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按理,应该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