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实情,也是荆湘之地不同于中原,朝廷大军可以横扫平原,但对于散居山林、熟悉地形的蛮部,强力清剿成本极高,且易结世仇。若能通过熟悉情况的地方大族进行招抚、羁縻、乃至逐步同化,无疑更经济有效。
江临歧眉梢微挑,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这倒算是个能谈的条件。荆湘蛮事,朝廷确有关注。”
槐木野虽善战,但让她率骑兵精锐去钻山沟、攀老林,就超过她的能力范围了。
崔霖立刻接道:“正是此理。我等熟悉地理民情,与蛮部沟通亦有其便。若能得朝廷授权,辅以钱粮、官职之利,徐徐图之,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只是此事非一日之功,亦需名分与权柄,方可便宜行事。否则,蛮部见我无职无权,空口白话,只怕难以取信。”
江临歧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想为朝廷效力,自然有路。你若真心归附,陛下岂会吝啬官职?只是,这官职大小、权责几何,却要看你能为朝廷带来多少实利,又能为安定荆湘、招抚诸蛮出多少力。还有你麾下那十几万联军,遣散可以,但需有章程。愿归农者,可分予荒田、种子、农具,减免赋税;愿为工者,可安排至各处工坊、矿山、筑路;愿继续从军者,需经严格筛选,打散编入各军,不得成建制保留。此事,你能做到几分?那些盟友,尤其是手握兵权的,肯放手?”
崔霖沉声道:“此事,我可尽力斡旋。各家所求,无非是家族平安,子弟前程。朝廷若能保证不重兵攻打,我再陈明利害,当有七八成把握。顽抗者,终究是少数。至于那两万建康禁军,本就是无根之萍,只要安置妥当,应无大碍。”
“好,”江临歧点头,“此事你若能办成,便是大功一件。至于蛮族事务……陛下有意在荆州设立‘西南蛮夷安抚司’,专司诸蛮招抚、教化、通商、定界等事。你若能协助朝廷,稳定数个大蛮部,使其首领接受朝廷封号,遣子弟入学,开关互市,遵奉律法,则此司主事之位,便是你的。”
“自当尽力。”崔霖心中一定,虽然“蛮夷安抚”听起来既不清贵也不显要,但终究是正经的朝廷官职,且起步甚高,有了这个起点,好好做事,再图后计 便是,总比对上槐木野大军或者直接当乡翁来得强。
“那便接着谈,”江临歧重新坐直身体,目光锐利,“荆湘各地府库钱粮,能清点出多少,如实报来,朝廷可派员接收,用于本地善后及蛮事开销,若有结余,再论功行赏。各地关隘、城防、水师,需造册移交,由朝廷兵马接管。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和你的家族,需率先交出大部分私兵、田亩册籍,移居淮阴或朝廷指定州郡,以为表率。如何?”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而直接,没有太多转圜余地,却也在情在理,给出了出路和承诺。
崔霖知道,这就是最终的价码了,心开始滴血,觉得有好亏好亏,但一想到若不早点卖了,就要在将来直对上陛下的铁骑水师……这时候,他就感觉到江州那个陆莫烟的厉害了——那是真的卖得早不说,还卖了个好价钱!
但,及时止损吧!
他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抬起头,一脸决然:“可。具体细则,还请江楼主派人与我属下详谈。我这就返回荆州,着手安排归附事宜,只望朝廷……言而有信!”
江临歧翻了个白眼:“让朝廷对你言而无信,你配么?”
……
同一时间,当修法大会的辩论从激烈的原则之争,逐渐转向具体律条细节的打磨时,一种奇特的、近乎默契的“归附”浪潮,正以另一种形式在南方蔓延。
江州、荆州,乃至更远的广州,并未经历大规模的兵戈相加,其实际掌控者便已纷纷“默认”了自己已是“宸”朝治下,他们或派出德高望重的耆老,或遣送精通经学子弟,携带地方特产和“恭顺”的表文,以参与修法讨论、学习新政为名,涌入淮阴。
他们说不是来拆散朝廷的,是来加入朝廷的!
在淮阴,他们不仅旁听修法,更急切地打听新朝的文教政策、科举章程、乃至工商业律条。很快,消息灵通者便开始行动——重金延聘淮阴乃至徐州境内有名望、有“高文凭”(书院毕业)的学子、塾师,许以厚禄,请他们南下授课。不仅购买最新的蒙学、经学教材,连各级县学、郡学的考试题目类型、范围,也千方百计打听、抄录,甚至不惜重金请人“押题”,然后如获至宝地带回去,让本地士子揣摩、背诵,以期在未来的新朝“科举”中不至于落后太多。
更有甚者,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尚未明确表示归附的岭南、西南乃至更偏远地区的豪强、部族首领,也闻风而动。他们将族中最聪慧、最被看好的子弟,以“游学”的名义送往淮阴。一时间,淮阴城内,官学、私塾、乃至各大书院,充斥着口音各异、服饰多样的年轻学子。
茶楼酒肆中,常能听到天南地北的方言交汇,说一句“万国衣冠汇淮阴”或许夸张,但“四方俊彦聚新城”却是实情。
然而,权力的转移与利益的重新分配,从来不会完全平和。
就比如这一次,来观察陛下继位的交州(越南)使者是一名二十六七的年轻人,眉目英挺,气度不凡。
他从交州的商船带来了交州的犀角、象牙、珊瑚等贡品……也带着他和父亲的重重心事。
交州在广州之南,有交趾、九真、日南三郡,三十年前,朝廷北征大败,诸王动乱时,当时的九真郡太守李逊是本地越族豪强,势力庞大,听说南朝动乱,朝廷南渡,就杀了交州刺史,企图重兵割据交州,是他的父亲、交趾郡太守杜瑗击败了李逊父子,迎接朝廷新的刺史上任,这才止住了交州动乱。
前两年,朝廷又出祭天大乱,建康城几乎成为孤城,朝中群龙无首,交州南方的林邑国王范胡达见此情形,大举入侵交州,连破三郡,包围州府,也是他们父子死守郡城,最终击败了林邑军,收复三郡。
可是,民心依然不稳。
交州远离中原,这些年又因为帮着新朝种植甘蔗、出卖巨木,造就许多巨富豪强,这些边疆之人听说如今这位陛下不许蓄奴、抑制兼并,又是一位女流,便有巨多豪强生了不臣之心,想割据交州建国,纵然父亲还能勉强弹压,但若是没有朝廷支持,占交州人数不多的本地汉人,怕是会被豪强们血洗灭族,如当年的林邑国那般从交州割据出去……
他必须见到陛下,告许她此事的严重性……
交州若不早归中土,必然离心,一但割据久了,就收不回来了……
……以上,就是终于获得五分钟会面机会的使者在皇帝陛下面前飞快讲述的困境内容。
“……陛下,交州民心不稳,非一日之寒。豪强坐大,外敌环伺。若不早图,必生大变。届时非仅交州沦丧,岭南亦将震动。家父与末将等,虽有心报国,然力有未逮,唯盼陛下天威,早定方略,使交州重归王化,边民得安!”使者杜慧度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孤臣般的悲壮。
林若安静地听完,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微微颔首,道了句:“南海有孤忠啊!只是交州远在万里,吾需核实。”
随即唤来侍立一旁的阿兰,让她传唤江临歧。
杜慧度心中稍定,至少陛下愿意听,这说明她并未忽视交州。
验证消息的过程比杜慧度预想的快得多,交州虽远,但政冷经热,与徐州、广陵等地的海上贸易极其频繁。千奇楼麾下,乃至许多与朝廷关系密切的大海商,在交州、林邑乃至更远的南洋都有商站、眼线。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江临歧便带着整理好的情报入宫禀报。
“陛下,杜慧度所言基本属实。”江临歧言简意赅,“交州杜氏,确为忠良,屡立大功。然当地豪强,尤其九真、日南等地越族大姓,如胡氏、征氏等,近年来因糖、木之利,富甲一方,蓄养私兵,对朝廷法令多有阳奉阴违。林邑国范胡达败退后,心有不甘,与这些豪强确有暗中往来。交州汉人势力薄弱,杜瑗太守勉力支撑,形势确如杜慧度所言,颇为危殆。若朝廷不加干预,三五年内,恐生大变。”
林若听完汇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沉吟道:“有点远……”
杜慧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但他也知道,交州路途遥远,山川阻隔,瘴疠横行。朝廷若直接派遣大军远征,耗费钱粮无数,士卒易遭疫病,补给困难,实非上策。他本就不是来求援军的——至少不是主要目的——他是希望新朝皇帝能明确将交州置于治下,传令天下,给予杜氏官方任命和法理支持,并发出严厉警告,以朝廷威名震慑那些心怀叵测的豪强和林邑国。
就在此是,却听林若继续道:“但也得教训一下,小江。”
“臣在。” 江临歧立刻躬身。
“发出行商照会,”林若托着头,语调优雅,“以朝廷名义,通告所有在我朝登记、悬挂‘宸’字旗的海商:交州,自古便是华夏之土,朝廷治下。林邑国范胡达,无故兴兵,侵我疆土,掠我子民,罪不容诛。自即日起,凡我朝海商,皆可自发组织,前往讨伐林邑。凡攻占之林邑国土、港口、庄园、种植园、矿山,乃至山川林泽,暂归其自行管理、经营。待朝廷日后遣大军收复该地,凡所占地盘,经核实无误,皆可依《垦荒令》、《海商拓殖条例》,正式录入其个人或商号名下,为合法产业,朝廷予以承认并保护。”
她顿了顿,补充道:“照会中写明,朝廷鼓励海商在林邑‘为国拓土’,所得土地,前十年免征田赋,只纳商税。若能在当地开辟港口、建立市镇、招募流民垦殖,另有奖励。对于擒杀或俘获林邑国王室、大将者,朝廷不吝爵赏。至于交州本地那些不安分的豪强……”
说到这,她低笑一声:“不教而诛谓之虐,既然还在我朝治下,就给他们们一次机会,只要不起动乱,就暂时保持原样。”
江临歧恭敬道:“是!臣这就去办。”
林若的目光这才转向那位年轻使者,微笑道:“如此,可算帮上忙了?”
第231章 你说的对 来找我报仇吧
区区几个字, 轻轻一句话,却差点把杜慧度的心脏都吓出来。
“帮、帮得上……”他艰难地回答。
这岂止是帮得上,这些年,陛下治下的海商凶名赫赫, 对荒芜的南海诸岛开垦之余, 没少和沿途的土著发生冲突。
但因为徐州是最大的买家, 看在钱的份上, 各地海商们也都要客客气气地听从陛下的要求, 不做得太过份,至少表面上和气生财, 免得被扣份额或者拉黑。
可一但陛下松开了这个绳子, 这照会一开,他都不敢想, 会发生什么事情。
林若点头,微笑:“你父子忠勤可嘉, 当重赏。稍后, 我会擢你父杜瑗为安南都护,总领交州军政,朝廷也会派能吏干员赴交州,协助其清丈田亩, 推行新法, 开设市舶,推广文教。告诉你父亲,好好做事, 朝廷不会亏待忠臣。”
杜慧度,虔诚下拜:“谢陛下……”
“在我朝不必下跪,”林若淡定道, “站着显高。”
“……”
……
而林若的政令很快传达下去,海商们起初是惊愕,担心陛下是不是在戏耍洒家,但很快,正式的文书下发,报名登记开始后,许多海商揉着眼睛,反复看着抄录来的告示,表情渐渐转为狂喜与贪婪。
东南沿海,尤其是扬州、明州、泉州、广州等地,那些拥有大型海船、武装不弱的海商巨贾,瞬间沸腾了!
林邑国是什么地方?盛产象牙、犀角、名贵木材、香料,尤其是蔗糖!其沿海平原土地肥沃,气候炎热,是种植甘蔗的天然良田。以往与林邑贸易,虽有利可图,但受制于其国王、贵族盘剥,且航线风险不小。如今,朝廷竟公开允许,甚至鼓励他们去“打下来”?打下来就能占为己有,合法经营,十年免赋?!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于是短短旬月之间,各主要港口仿佛变成了巨大的兵营和集市。造船的工坊日夜赶工,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铁匠铺里,打造刀剑、弓弩的炉火通红;药材铺里治疗疟疾、水土不服的常备药物被抢购一空;熟悉南海航线、通晓林邑语言风俗的“番客”(外国侨民或混血儿)被重金聘为向导;更有无数在陆地失去生计的流民(这两年逃避战乱的南朝百姓,有许多去了徐州,但也有大量的就近去了沿海)、渴望暴富的街溜子、乃至在内地犯事逃窜的亡命徒,纷纷汇集到港口,寻求暴富。
一些实力雄厚的大海商迅速联合起来,组建起规模庞大的船队,船上不仅满载货物,更配备了精良的武器和雇佣来的亡命战士。中小海商也不甘示弱,或数家合伙,或依附大商队,准备分一杯羹。甚至一些在内河讨生活、从未出过海的地方豪强、水匪,也闻风而动,设法搞船招人,想要参与这场盛宴。
而当《照会》内容连同海商们摩拳擦掌、舰队云集的消息传到交州时,九真郡的征氏、日南郡的胡氏等大族首领,初是愕然,继而遍体生寒。
他们原本以为朝廷新立,重心在北,对交州鞭长莫及。那女人登基,根基未稳,且推行抑制豪强之策,损害他们利益。不如趁其不备,联络林邑,或自行割据,凭借交州天高皇帝远,甘蔗、木材之利,足可自雄一方。杜瑗父子虽忠,但势单力薄,不足为惧。
然而,朝廷这一手,彻底打乱了他们的盘算。
朝廷是不派大军,但朝廷放出了无数的海狼,这些海商,为了利益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能去打林邑,难道就不会顺路“光顾”一下交州沿海那些不服王化的豪强庄园、私港?自家知自家事,相比鼎盛的中原,他们那小地方,那点私兵、寨墙,够看吗?
更可怕的是,朝廷这道《照会》明确了交州是“朝廷治下”。这意味着,如果他们敢造反,那他们就不再是“百姓”,而是“叛军”。到时候,恐怕不用朝廷动手,那些急于立功、抢夺他们蔗田和港口的海商,就能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消息自然也飞快传到了林邑国。
国王范胡达接到探子急报,惊怒交加。他这两年前入侵交州失利,本就憋着一口气,暗中联络交州豪强,也是想卷土重来。没想到,还没等他再动手,中原那个新朝女帝,竟使出如此毒辣手段!
“疯子!那个女人就是个疯子!”范胡达在宫殿里咆哮,“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让那些贪婪的商人来攻打一个王国?!”
然而,咆哮改变不了现实。很快,沿海的港口、村庄开始遭到挂着“宸”字旗和各式怪异旗号(海商们自己设计的家族或船队标志)的武装船只袭击。这些袭击者战术灵活,来去如风,不追求占领城池,专挑防御薄弱、富庶的沿海种植园、仓库、小型港口下手。抢掠货物、焚烧房屋、绑架工匠和种植园主索要赎金……
林邑国军队疲于奔命。他们擅长丛林战,但对这种海盗式的海上袭击和打了就跑的沿岸骚扰,却难以有效应对。国库因贸易中断和沿海损失而迅速缩水,民众恐慌蔓延,贵族怨声载道。范胡达不得不收缩防线,将兵力集中在几个重要港口和都城,但这样一来,广大的海岸线和富庶的种植区就更加暴露在海商的掠夺之下。
……
九月,天气已开始转凉,林若坐新宫廷的廊下,拿着戒尺,阴沉地看着两个小女孩儿。
两个快六岁的姑娘生得活泼可爱,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裙和配饰,正在楚楚可怜地睁着漆黑的大眼睛,求母亲的原谅。
“孩子年级小,犯错不能体罚,得好好教导!”谢淮在一边劝说。
林若皱眉道:“劝什么,你知道她们干了什么吗,你就劝?”
谢淮刚刚下班就听到女儿的抽泣,哪里话直接就说出口了,闻言小心对女儿道:“阿御、阿疆,你们做了什么错事?快向母皇认错啊……”
小姑娘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们的母亲就已经阴沉道:“她们趁没人看着的时候,下水游泳。”
谢淮大惊:“怎么会没人看着?难道是有人想行不轨,阿若,这事错不在孩子啊——”
林若冷哼一声:“阿大阿二,你们告诉父后,怎么会没有人看着。”
林御和林疆姐妹对视一眼,大姐小声道:“我们在荷花池玩的时候,跳到池子里,借着荷叶悄悄潜游走了。”
谢淮沉默了一下,抿了下唇:“这,是挺该打。”
姐妹顿时更可怜了,抱头痛哭:“不要啊,爹爹救救……”
林若按住额头,冷声道:“你们怎么想的?”
姐妹顿时挺胸道:“我们也要顺着荷花池游到海里,给母皇开御土开疆!”
林若一巴掌拍在谢淮后脑:“你平时都在教些什么!”
谢淮小声道:“这不是你的意思么……”
林若无奈摇头:“疆土范围是有极限的,需要循序渐进,细心经营,否则吞了无法消化,最后还是会吐出来,再说,她们两个已经够皮了,别给我加负担。你们两个,明天作业翻倍!”
两个姑娘顿时哇哇大叫,要求换成武器作业和手工作业,不要变成文字作业翻倍啊……
林若冷笑一声:“统统翻倍,哪容你们讨价还价。”
说完,她起身离开,最近事情很多,刚刚发生的“皇女坠池”事件,打断她的工作,折腾了至少一小时,她今晚必须加班了。
回到书房,她凝视着屏风上的世界地图,轻轻叹了口气。
开拓海外,是要流血的,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但,这就是工业的必由之路,钢铁高炉烟囱吞吐的浓烟,那漆黑的浓烟会笼罩王朝,直至整个世界,以及未来的所有时代,它无法停止,它会卷着整个世界前行,把一切的人口、土地、矿产、思想都打碎后,重新熔炼出新的世界。
那广阔的世界,她不占据,总有一天,会被别人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