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一份文书。
不久前,有一支强大的海商队,以帮助林邑国说情为由,诱开城门,随后带精兵攻入都城,林邑国亡国,范胡达的首级在确认后,被传到淮阴,交州因此收复了已经离开汉朝治下近三百年的土地,将治下范围,重新沿伸回湄公河三角洲。
这份文书,就是在嘉奖承认那位商人的功绩。
“历史真残酷。”
微微摇头,她拿起印章,盖在新签的命令上。
第232章 荆州的小故事 春草
启元二十一年, 荆州江夏郡,清明时节。
两座矮小的坟茔前,一名高大却半头华发的汉子,穿着单薄的麻衣, 从提篮里拿出一块熏肉与一碟馒头, 还有一坛米酒摆在坟前。
春风还冷, 但对王二牛来说, 这一辈子遇到最冷的冬天, 是启元二十年的腊月。
那时他正从地里往回赶,怀里揣着用半升黍米跟货郎换来的一小包红糖——他媳妇李氏怀了七个多月身子, 最近总说头晕, 脸色白得吓人。村里的老嬷子说,怕是胎气不足, 得补补。
他还记得那天日头很好,是腊月里难得的暖阳, 晒得地头的残雪亮晶晶的。他心里盘算着, 再熬两个月,开春娃就落地了,不管是儿是女,他都欢喜, 他还有把子力气, 庄里的租子虽重,可人勤快些,日子总能对付, 等娃大点……
“二牛!快跑!乱兵来了!杀人了!”
同村的三娃像疯了一样从村口冲过来,鞋都跑丢了一只,脸上全是惊惧的灰土。他还没反应过来, 就听见了马蹄声,闷雷似的,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刺耳声响。
他脑子“嗡”的一声,朝家的方向冲去。
晚了。
冲入村子时,马蹄声和杂乱脚步声正在远去,乱兵们已经带着抢来的财物离开,村里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他家那两间低矮的土房,门板歪倒在地上,他娘瘫坐在门槛外,花白的头发散乱,额角有血,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冒烟的屋顶,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他冲进还在冒烟的屋里,灶膛的火引燃了堆在墙角的柴草,屋里烟熏火燎,妻子蜷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杏儿?杏儿!”他大喊着,妻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身下晕开一片暗红。
“血……二牛哥……我……疼……”妻子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眼里全是惊恐和痛苦。
他魂飞魄散,想去找村里唯一的郎中,可郎中家的房子烧得最旺,他想去舀水,水缸被砸破了,他想把媳妇抱出去,可妻子身下的血越流越多,人也已经开始翻白眼。
“娘!娘!快来帮忙啊!”他朝着门外嘶喊。
他娘终于踉跄着爬进来,看到地的血,呆了呆,然后猛地扑到灶台边,也不管火还在烧,伸手就去扒拉灶灰——乡下土法,灶灰能止血。可她的手被烫得滋啦作响,她也浑然不觉,捧起一大把滚烫的草木灰,就按在妻子身下。
妻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昏死过去。
那一夜,他守着气息微弱的媳妇,听着村里零星的惨叫和哭泣,看着窗外被火光映红的天空,觉得自己也像被扔在灶膛里烧,五脏六腑都成了灰。
天快亮时,妻子醒了片刻,喃喃说了句“娃……保不住了……”然后再无声息——她身下的血,到底没能止住。
草草埋了媳妇,就在屋后,没有棺材,只有一领破席,他娘从那晚后就有些痴痴傻傻,不说话,只是抱着空瓦罐,一遍遍摸着。
村子毁了,幸存的人家,有的投奔远方亲戚,有的跟着三三两两的流民,盲目地往东走。他背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娘,不知道该去哪里,家里的粮食被抢光了,地里的冬麦还没出苗,也被马蹄和乱兵践踏得不成样子。
起初,他们跟着村里几个同样家破人亡的乡亲一起走,还能互相照应,可很快,干粮吃完了。先是挖野菜,剥树皮,后来,野菜树皮也没了,同村的栓子娘,六十多了,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路边,再没起来。栓子用双手在土上刨了个浅坑,草草掩埋了老娘,然后默默跟上队伍。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他们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荒村,村里也早没了人烟,只剩断壁残垣。他在一个半塌的窝棚里,找到了一点不知道谁藏的豆子,用破瓦罐煮了,和着雪水,勉强成了糊,他自己舍不得吃,先喂了娘几口,娘呆呆地吞了,然后继续抱着瓦罐。
就在那天夜里,娘走了,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他早上推她,才发现身子已经硬了。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娘早已冰凉的身体,坐了不知道多久,眼泪早就流干了,嗓子也嚎哑了,最后,他把娘埋在地头,然后跟上了队伍。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有的病死了,有的走着走着就散了。他只剩自己一个人,像游魂一样跟着前面隐约的人影,他不再觉得饿,不再觉得冷,只是麻木地走在路上,直到有一天,他看见路边一个被遗弃的、裹在破布里、已经哭不出声、只剩微弱抽气的小婴孩。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来,蹲下身,看着那孩子皱巴巴、青紫的小脸,婴孩似乎感觉到了动静,费力地睁开一丝眼缝,漆黑的眸子看着他,咿呀了一声。
心里某个死寂的地方,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没能出世的孩子,伸出手,用肮脏破烂的衣袖,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污秽,他把孩子抱了起来,贴在胸前。
他用最后的力气,跟着人流继续挪动,他不知道去哪里,只知道城里可能有活路。他用捡来的破碗讨过半碗搜不出半点米粒的刷锅水喂孩子,他跪在还有炊烟的破屋前磕头,只求一口米汤,大多数时候是冷漠的关门声,偶尔,会有同样面黄肌瘦的妇人,叹口气,掰下巴掌大小的一块麸皮饼子,塞给他。
孩子居然活了下来,他给孩子取名“草儿”,野草一样的命,最后,他终于看到了江陵城高大的城墙,然后,是希望破灭的绝望——城门紧闭,只有兵丁森严的守卫。
他挤在人群边缘,看着高耸的挡住生路的城墙,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坐到冰冷的泥地上,抱紧怀里的草儿。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呜咽,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胃里空得发疼,连起身去扒拉旁边那点枯草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许,就到这里了吧,和娘,和媳妇,和草儿,还有那没出世的娃,在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然后,城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驱赶和杀戮,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站在了木台上,声音洪亮,带着奇怪的口音,但努力让人听清。
“奉陛下诏命……抚慰荆江……安辑流散……”
“流民安置所……登记……每人每日粥饭一碗……”
“身强力壮者,可应募为工,修路挖河,管两餐干饭,日结工钱!”
“凡流民,愿落户垦荒者,每丁授田三十亩,头三年免赋,官府借给粮种、农具!”
一个个字,像炸雷,轰在他嗡嗡作响的脑海里。
有吃的?有活干?有田分?
他是不是快死了,在做梦?
直到那实实在在的、带着米香的热气飘过来,直到他领到那两块小小的、刻着号码的木牌,直到他颤抖着手,捧着那碗能立起筷子的粥饭,喂进草儿嘴里,感受到孩子本能地、贪婪地吞咽……
他才知道,这不是梦。
眼泪毫无预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掉进粥碗里,他大口大口地喝着,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那不仅仅是一碗粥,那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两条命,是他和草儿的命。
……
疏浚河道的活,苦。腊月天的河水,冻得人骨头缝都疼。他却干得比谁都狠,他手上旧茧摞新茧,虎口震裂了,用布条一缠,继续挖。草儿用破布条捆在他背上,小脸裹在破布里,只露出眼睛,安静地看着父亲一起一伏的肩背。
他不觉得苦,比起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的那种无力,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中午,监工的吏员敲响破铁片,他在河边浑水里草草洗了手,就去领饭,力工给得粮足,有五个的杂面窝头,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咸菜汤,他蹲在避风的土坎下,先掰一小块窝头,在汤里泡软了,喂给草儿,孩子吧嗒着小嘴吃了,剩下的,他才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连掉在衣襟上的渣子都小心捡起来吃了。
晚上回到安置所——一个废弃的、用破席和茅草勉强遮风的大仓房,通铺挤满了人,但这里有屋顶,地上铺着干草,比野地强太多了。他领到一天中最后一顿稀粥,小心地喂饱草儿,自己也喝了,然后抱着孩子,挤在角落里,听着周围各式各样的鼾声、梦话、咳嗽声,沉沉睡去。
修路的活更累,要开山,要抬石头,但工钱涨到了五文一天,或者折合一升粟米。
他选了钱,然后,他用二十文钱,去集市上换来一块旧麻布和破絮,求同铺一个会点针线的老妇人,给草儿缝了件厚些的襁褓。孩子裹上新襁褓那天,咧开没牙的嘴,啊啊地笑了。
春天,官府贴出了告示,敲着锣宣布,要在城外河边划地,分给登了记、愿意落户的流民。
抽签那天,他紧张得差点把写着“西三区,丙字二十七号”的木牌掉在地上,后来,跟着一个面善的圆脸小吏出城,走了一个多时辰,看到那片长满芦苇和茅草的河滩荒地时,生出了无穷勇气,是了,地荒着,才长草。草除了,地就出来了,他有的是力气!
开荒的苦,比修路挖河更甚十倍,芦苇根盘根错节,茅草叶子锋利得像刀子,镰刀是借来的,钝,得磨了又磨,第一天下来,他手上全是血口子,腰像是要断了。
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因为收芦苇的船来了,这些都是钱,他加上修路挖河的钱,买了一只母羊,草儿便吃上奶了。
然后便是整地,一干一天,汗水迷了眼睛,就用脏袖子一抹,草儿被他放在田边一个垫了干草的破筐里,起初还好奇地看着,后来就在规律的刨地声中睡着了。
同来落户的邻居们渐渐熟了,有跟他一样逃难来的,也有本地失了地的农户,大家互相帮忙,你家挖不动的大树根,我来搭把手;我家垒田埂缺石头,你去河边帮我捡几块,话不多,但一个眼神,一声吆喝,就知道意思。
那个圆脸小吏,叫陈书办的,为他们起了新村的名字,落了户籍,他隔三差五会来转转,有时会带点盐巴,有时会告诉他们,哪里水沟该怎么挖才不积水,哪块地适合先种点豆子养养。
“王二牛,力气不小啊!”陈书办有一次看他一个人半天就清出一大片,啧啧道。
他只是咧嘴笑笑。
秧田是陈书办指点着弄的,选了块向阳、平整、靠近水沟的地,小心地整平,施了点火烧荒留下的草木灰,然后,把从书办分发下来的金贵的稻种,均匀地撒下去,稻种不多,小小一布袋,他提在手里,觉得有千钧重。
撒种那天,他洗了手(虽然洗不干净),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珍宝,撒下去,薄薄地盖上一层细土,然后,每天都要去看几遍,看那土有没有干,看有没有鸟儿来偷吃。
当第一点娇嫩的、鹅黄色的细芽顶破土皮,颤巍巍地探出头时,他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久到草儿在背篓里不耐烦地咿呀起来。
插秧时,太阳很晒,背被晒得生疼,腰像是要断了,直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泥水里的蚂蟥偶尔会叮在腿上,扯掉,带出一溜血珠子。但他心里是满的,是踏实的,每插下一撮秧苗,他就觉得,自己和脚下这片土地的联接,就更紧了一分。
这是他的田,是他用汗水和力气换来的,是朝廷分给他,让他和草儿活命的田。
夕阳西下时,他直起酸痛的腰,看着这一片在夕阳下泛着光的、整齐的绿色,又看了看田埂上,正在试图伸手抓住一只蚂蚱的草儿。
他撩起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襟下摆,擦了把脸上的汗、泥水和可能是眼泪的东西,然后,转向东北方——那里是淮阴,是朝廷,是那个发给他粥、给他活干、分给他地的“大宸天子”所在的方向。 他不懂大道理,不知道什么“王道教化”、“新朝气象”,他只知道,是那个朝廷,把他和草儿从路边等死的野狗一样的境遇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他挺直了佝偻了太久的脊背,对着北方,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这是一个他庄稼汉能做出的最大的礼节。
插秧过后,有些农闲,他在新的村落里安家落户,朝廷发了安家粮,他带着干粮,把草儿托付给了一位好心的大娘,回乡背回了娘亲和妻子的骸骨,将她们安置在这新家的后山。
……
回想着这一切,王二牛将酒水轻轻撒在坟前,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珍藏的、从安置所领粥时绑在手腕上做记号的、褪了色的蓝布条,布条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那个模糊的“宸”字,还隐约可辨。
“娘,杏儿,”他的声音带着温柔,“这是新朝的国号,它是个好朝廷,有很多好官,给吃的,给地,给活路,那些乱兵都抓了,在城外,砍了好多的头……再,再也不会有兵灾了,你们、你们投胎时看着这个字,别去错了地方。”
他把布条仔细地系在树棍顶端,打了个死结,插在坟前。
晚风吹过,那面小小的、简陋的、蓝布做的旗帜,轻轻飘动起来,如亲人的回答。
第233章 来都来了 那就……
启元二十四年, 七月。
青海湖以西,伏俟城外的草场散发着湿润的气息,天空是一种透亮的、近乎永恒的蓝,风从祁连山的方向吹来, 带着雪山的寒意, 吹得人脸颊生疼。
清晨, 牧民阿赤裹紧了身上厚重的老羊皮袄, 走向自家的畜栏, 他今年四十出头,脸颊是高原特有的红褐色, 皱纹深刻, 从眼角、额头深深蔓延开,但那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牦牛和羊群混杂在一起, 在围栏里慢悠悠地走动、反刍,牦牛粗壮的犄角在晨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厚实的长毛几乎垂到地上, 像移动的小山。绵羊则挤成一团,“咩咩”叫着,阿赤眯着眼,嘴里无声地数着:“一、二、三……”
这是吐谷浑人一天的开端, 数清牲口, 查看有无生病或丢失,然后决定今天是将它们赶到哪片草场去,生计、希望、乃至部族的荣辱, 都系于这些牲畜的四蹄之上。
就在他数到第二十三头羊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是他的大儿子诺布, 才十五岁,像一阵风似的卷到面前,兴奋道:“阿爸,东边,东边的商队来了,在布哈河弯那里扎下大帐篷了!”
阿赤怀疑道:“真来么?这可比往年早了大半个月。”
往年那些汉地或西域的商队,总要到夏末秋初,草黄马肥时,才会深入河湟一带。
“真的!好大的队伍,骆驼多得数不清,驮着的货物堆得像小山,我远远看见他们的旗子了,和去年不一样,但肯定是东边来的!”诺布急切道。
阿赤不再犹豫,东方的商队,意味着茶叶、盐巴、布匹,尤其是铁锅和锋利的铁器,还有那些能让男人们在寒夜里热血沸腾、忘却烦恼的烈酒,他家里积攒了一年的上好皮子,还有妻子卓玛精心打制的酥油、奶渣,儿女们采摘的虫草,就等着换回这些好东西。
阿赤立刻对帐篷里妻子喊道:“卓玛!把咱们的皮子、酥油都搬出来,诺布,你带弟弟妹妹看好牲口,别让狼崽子叼了去,我和你们阿妈去去就回!”
他匆匆回到帐篷,从角落里抱出捆扎好的羊皮和牛皮,还有中原人最喜欢的野羚羊皮,又帮卓玛将装满酥油的皮囊和奶渣的布袋绑上马背。
夫妇俩翻身上马,朝着东边布哈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布哈河边支起了十几个宽大的帐篷,比吐谷浑人的帐篷更高、更规整。骆驼和马匹在河边饮水休息,驮子卸在一旁,堆成小山,用油布苫盖着。许多吐谷浑牧民已经闻讯赶来,牵着驮着货物的马匹或牦牛,围在最大的几顶帐篷前,人声、牲畜叫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商队的旗帜在帐篷顶上飘扬,不是往年见过的任何一家熟悉商号的标记,而是一种简单的、靛蓝色的底,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字。阿赤不认得汉字,但觉得那字有一种肃穆端正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