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不世之功的帝王当然善于学习,但有些东西宛若天成,用后人在最初几期还没讲史时说过的话来算,这叫“不会就是不会”。
任他把空中碧波与巨大船队看无数次,也想不通郑和一介不起眼的小人物,如何摇身一变成了伟大的祖国航海家,无垠海域又和后人口中的海权有何干系。
但他的儿子会知道。
朱元璋侧身看向朱棣,他的视线牢牢固定在那片海上,宝船的风帆扬起,海风从永乐吹到洪武,拂动未来帝王的衣袍。
【每逢明清,必说海禁。老朱的海禁政策在最开始是为了防止方国珍、张士诚残余旧部组成的海盗,兼防倭寇和白银外流,虽然总说朱元璋小农眼光看不到更多,但某种意义上,他这时候的操作也算不上大错。
毕竟大明在刚开始确实腾不开手,被驱赶的蒙人尚在北边,沿海的倭寇也烦人得很,内地的蛮族更是这里闹完那里闹。在边防、海防与内部稳固、国家建设的多重因素下,海外在他们眼中分量实在不够。
但政策要随时局而变,祖宗创业的时候难啊,初创公司正是打根基的时候,到处都是窟窿要补,后代身为上市公司老总却能高坐明堂,在歪果仁从思想到经济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一摆就是大几十年。
祖宗的名声和后人是高度绑定的,如果朱元璋早期的很多诏令在后来被改进,高皇帝的名声大约能好上五成。
但大明朝多得是被“祖宗家法”几个字弄锈了脑袋的书生,也多得是性格鲜明但心不在正道上的皇帝,朱元璋这个制定家法的人自然要担起责任。
如果说朱元璋的态度是“海外诸夷多诈,绝其往来”,朱棣的态度就是更外放积极地面对新世界。要么人家有洋名呢,Judy听起来就比八八开放多了。
有论调说朱棣不断派人下西洋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建文帝踪迹——他逃到海外他寻寻觅觅的剧情太绿江,UP主都不嗑了,但大明文人深以为然。
也有西方论调说郑和的许多行为是侵略性的“原始殖民主义”,这就更有种“我烂,全世界都和我一样烂”的恶意了。总之,郑和的船队穿梭于“洪涛接天,巨浪如山”的海上,传递的还是交流与和平。】
贞观臣子们对天幕屡屡提及的海上了解有限,也瞠目于后世王朝之衰颓,但众人对明朝的造船与航海技术却极有兴趣。
他们在天幕中见过许多王朝的宫殿楼阁,并不惊异其巍峨,千百年过去,工匠总会制造出更精妙与宏大的建筑,这要时代来堆积。但在见到狂风巨浪中平稳行驶的巨大船队后,许多人仍觉得万事万物的演变都令人神往。
聪明人在接受新事物时总比旁人快上许多,“海权”二字不难理解,无非是海上权力,在后人眼中大约还有其他概念。
大唐也是四海来朝之邦,泱泱大国气象,国境太大,着眼之处甚多,如今后世惊涛逐浪,他们的目光便随之聚焦海上。
太宗皇帝与爱臣们视线相撞,各自按下笑意,时代未到,境况不可能一致,但若国朝有余裕,难道还不能闯一闯这海上么?大唐的舟船已足够精巧,向海扬帆并非难事。
西方认为此地是侵略性的所谓“殖民”航海,有明一朝为的是彰大国气魄,那真正行侵略与殖民举动的是哪方就很好猜了——武德昌盛如大唐都如此慈爱,西方以己度人实在可笑。
已知的堡宗摆宗和建文各有各的烂,正儿八经的二代继承人还是个靖难登基的,后头的皇帝据说各有各的爱好,朱元璋放眼看去,觉得大明的未来一片黑暗。
但听到朱棣派人出海是为了寻找建文帝下落时,当爹的还是从自己的满腹愁绪中抽出身来,向朱棣投去了充满怜悯的一瞥:这小子还当真是在洗脑包中长大的啊。
帝王尚不知这个儿子从出生就充满谜团,被后世从元妃到高丽妃到皇后安了四五个妈,作为既定的亲爹,此刻他只满怀慈爱地拍了拍这个儿子的肩膀,示意其受苦了。
朱棣看爹面色黑沉,想到后代皇帝们不懂事,爹为祖宗家法受国之垢,也握紧老爹的手,父子二人在诡异的错频中其乐融融。
【在儒家与小农经济等多重因素的影响下,历代王朝大多秉持着一种传统的天下与四海观,地大物博啥都有,啥都不缺,藩属国的朝贡也是臣服与统御的象征,大多数时候体现在形式和礼节上。小国拿着自家破烂来,带着大堆赏赐走,经常被现代人吐槽是打秋风。
但这也是政治上“宗主”位的达成手段,虽然看上去实在人傻钱多,但在一贡一赏中,天子统御四方、天下共主的认知就此搭建。
而郑和下西洋在这样的朝贡模式中生发出了更多的政治与经济内容——在元朝海上丝路的贸易交织后,明代海域在朱元璋的禁令下沉寂多年。
直到郑和带着皇帝“耀兵异域,示中国强富”的指令出海,南洋的海域又一次认识到了谁的拳头比较大,make大明great again.
在宗主国船队开到家门口的情况下,传统的朝贡体系也在对外关系的基础上发生变化,在“厚往薄来”的原则下,郑和的船队给出天子的赐物,收来朝贡之物,远洋贸易也随之苏醒。
在下西洋背景下,有个故事常被提起,说永乐年间有祥瑞“麒麟”,其实是长颈鹿。大家看了哄笑一通古人迷信,但纵观明史,在王朝中可考的“麒麟”贡,大多发生在永乐年间,这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我们知道祥瑞这种存在很多时候并不是皇帝认为的,而是手下人吹出来的。
文人是不拨不动的趋利群体,除了常规的阐释灾祥,祥瑞的出现一般是在如下情景,一是皇帝是真宗那样信天书的,二是场景符合。虽然都是政治上的逢迎,但二者有本质区别。
永乐年间的“麒麟”,主要还是在万邦来朝状况下的一种政治认同——对古人来说,异兽和政治是分不开的,龙子凤孙至高无上,麒麟则是生活在传说中无人见过的瑞兽。
新出现的动物叫啥都可以,叫羊驼也行,喊皮皮虾也没问题,但在臣子们将它顺势音译为古代祥瑞的那一刻,它就与王朝紧密相关。】
张居正淡笑,从周至春秋,王孙被比拟为麒麟,为君者捕获它,文人赞颂它,麒麟与圣君牢牢捆绑在一处,非明王不出,但谁也没真正见过它。
大约它只是个普通的、羊头狼蹄长异化的动物,抑或是某种曾存在过又消失的物种,但正因它罕有,正因其不可得,人们才会视其为圣王之嘉瑞,本朝甚至将它绘制为补服图案。
异兽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权威象征,盛世需要瑞兽来点缀,但也仅仅是点缀。纵使没有麒麟,永乐年间还是万邦来朝,古人笔下为灵昭昭的神兽现世,不过是成祖君臣为盛世挑选了一个符号。
在这符号之后的,才是天幕想要叙述的皇权与外交,藩属与朝贡。
三宝太监在燕王身后安静侍立,听渺远而不可见的海上,见脖颈细长被后世称为长颈鹿的异兽,也看那张其他人或许还没辨认出,但自己最熟悉的面孔。
朱棣放下手中的磨盘柿:“风大浪急。”
所以你做好准备了么?在未来乘上宝船张开风帆,向未知的海域前行,渡风烟湍急,过远洋激流,千里万里向关河去。
揣风尘无数,为盛世牵引瑞兽,为王朝泅渡,再在后人故事中永远飘荡海上,活成鲛人与孩童的歌谣。
君臣无话,但他们知道彼此已做好准备——无论是谁,都将拍浪击水。
【海权要解释很繁杂,都是概念性的东西,但放在具体事物上又简单到有些直白。正如被后世讽笑认错的“麒麟”,溯其来源,跟随郑和的是强大的海上军事力量,郑和凭借它进行朝贡,异兽来到大明的国境上,再被赐予古兽的名字。
在它被认定为非盛世不出的神兽后,依然有麒麟从远洋来此。
有时是藩国上贡,有时是贸易得来,但在军事背景下,外交手段中,作为政治符号的瑞兽踏浪而来,无数个“麒麟贡”一般的碎片拼凑成远夷诸国眼中的中华朝贡体系。
传奇由此开始,但传奇实在短暂,任你如何果决有远见也敌不过现实。北方防御要钱,朝中文武也不在利益链上,宣宗尚能稍微振作令郑和再踏海上,到英宗就只剩“寸板不许下海”的重申禁令,早说明朝礼部有点东西了,某些人的庙号实在精准。
早于西方近百年的大型官方航海活动戛然而止,此后一蹶不振,我们自然也错过大航海的时代,错过美洲的高产作物和地理大发现带来的广阔天地。
你兔向来是温和的铁拳,但豺狼在掌握新世界后会做的只有撕咬。血泪史的成因太多,历史节点上有很多拐弯转向的机会,但每次提起永乐仍是航海,提起郑和仍是下西洋,为的就是这里本有一双眺望远洋的眼睛。
但他的后代高度近视,一代更比一代强,最后只能站在草原望北京了。】
殿中空荡荡,朱允炆垂头盯着皇位,麒麟从半空飞跃,透过窗映在杯中又很快消逝,瑞兽并不为建文的年号停留。
皇帝神经质地想,如今麒麟的谎言被打破,世人皆知永乐帝为稳固统治编造神兽,他并非上天认可的圣君。但天幕的话语缠上来,每个字眼都在描摹其眼光超然。
以小见大是常事,朱允炆知道没有麒麟仍会有其他,后世的判定已足够。于是武将抛弃他,文臣作鸟兽散,方孝孺被他强硬送走,他在寂寂无人的皇宫等待开启新时代的帝王。
从洪武三十一年开始就紧闭的殿门被打开,停滞的时间重新计数,正确的那个人走进来。这次他没有杀太多人,望风而降从文字变为现实,靖难在雀跃与簇拥中结束。
门后的天幕像面映照千秋的明镜,苍穹如倒悬的海水,两片蓝重叠一处,映梁上有燕来居。
第65章 青史自有回声
【现代人也对屡下西洋存在误解, 觉得这件事达成得很容易,技术条件到了就行,换个皇帝也能做。所以穿明初的小说常有抄作业之举,把郑和找来出海, 让朱棣当个纵横沙场的武将, 这样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啥呀。
就不说下西洋只是永乐帝功业的一角了, 战略眼光并非所有当权者都有,下西洋也应当与其他政策扣在一处看待。
在郑和下西洋这样伟大的壮举背后,还有一个关系到朱棣与他的好圣孙朱瞻基的地区,安南。仁宣之治受赞誉是真的,不足也很客观。
宗主国地位的巩固要靠武力来实现, 不是所有地方都乖乖听话纳头便拜的, 郑和的宝船给识时务者送来美器珍玩, 不听话如海盗陈祖义也会尝尝大明战船的威力,“不服则以武慑之”可不是说了玩的。
海上有人想找不痛快,陆上自然也有人闹腾。在郑和初下西洋开始搭建海上秩序时,安南就蹦得很高,朱棣动兵征讨,改其名为交趾, 郡县其地。
后人对这次征战褒贬不一,觉得挺亏,穷兵黩武, 但将中南半岛的地理位置纳入考虑后,大明在南海的掌控力就更强了,《越南史略》也认为明朝将安南用作了“东南亚和西欧各国船舶往来通商的根据地”。
另一层面上, 安南前脚跳脸朱棣后脚攻打,郑和遇见的西洋国家们自然也会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皇帝又有“安南覆辙在前”的敕谕, 谁都不想拿鸡蛋碰石头,航海自然也顺利许多。瞅瞅安南被打成啥样了,谁才是唯一宗主国,懂?
简单来说,郡县安南之举和郑和下西洋分别在陆上与海上展示了大明的拳头,西洋朝贡体系才得以构筑。
下西洋不是孤立的政策,永乐帝的精准眼光与魄力也无可取代,要换其他皇帝,安南还躺在祖训上做它的不征之国呢。
等到仁宗招抚黎利,明军在安南备受掣肘,宣宗又用兵失败,最后弃置交趾时,朱瞻基再让郑和下西洋就再无其祖荣光。
曾至高无上的宗主国失利,金身破碎,西洋诸国自然也不再主动维护摇摇欲坠的朝贡体系。到某人上位更是,哈。】
天幕为彰显安南在中南半岛一带的地理位置,放出一张舆图。安南旁的占城被标注了“交通中转站”,后人绘了几只小舟,从占城驶向南海各处,观者便能清晰看出安南位置之重。
众人早知事物会随王朝变迁在年月中愈发精细,但这张舆图的精度还是令人震动。无数人笔端不停,描摹或陌生或熟悉的疆域,隔着千年光阴试探国境和海域,李治放下茶盏,对比后人与大唐的舆图,盯着安南都护府露出笑来。
朱棣忙着和成国公朱能商讨征安南的策略,暂时顾不上朱高炽和朱瞻基,只扯了扯嘴角:“招抚黎利……果真是仁德之君。”
皇孙只得了一瞥,失望之意却重,朱棣知道弃置必有缘由,天幕未讲透彻,但多年筹谋成空仍免不了叹息。张辅垂眸,有“仁宣之治”的名头和救时君臣朱祁钰于谦在,太子和圣孙的地位无可动摇,但受一番摔打是免不了了。
洪武朝太子党擦了擦汗,他们原不以为意,虽说后世否决了下西洋是为寻找建文帝,但燕王到底不够名正言顺,若太子能躲过命中劫难顺利登基,焉知不能成就更大的功勋?还没等他们想出什么,后人便笃定下西洋壮举唯有燕王能达成。
臣子们虽未交流,心中巨浪不歇。真正对太子拜服的还是少数,有现成的皇帝在,何苦舍近求远,太子党之所以是太子党,主要还是为一个从龙之功与利益捆绑。
太子早亡,皇孙昏聩,本就使许多人动摇,燕王八百人打进南京的行径更让人觉得天命在彼,武将赞其战功,文臣看的是大势终将去,心中改弦易辙者众多。
如今见郑和不全之身都能名传后世,永乐帝又无可取代,爱名的那批又坐不住了。
朱元璋看堂下诸位表面得体实则振奋,本朝要稳固河山,没空折腾出海的事,这群人要达成目的只能等下一任上位。
太子固然是多年储君,但人心么……他看着空中海域,除了早已死死捆绑住利益一致的那些,留不住多少了。
【除去迁都与航海,永乐大帝在其他方面的成就也很高,不过在此还是要惋惜《永乐大典》的丢失,这样囊括经史子集天文地理等许多知识的鸿篇巨著没能留存,实在令人痛惜。
现存的大典主要是嘉靖年间抄录的副本,已朱墨灿然到令人心折。
UP主之前看大典残页记载的窗油制作,以靛青一斤,入槐花末二两,以水调和后刷染,怎么想都是很清新的色彩,雨过天青式的碧。
但从这碧色中飞出过塞上的燕,成祖组三大营,固北疆边防,为扫清元朝势力亲自率兵五征漠北,破铁骑,收鞑靼,征瓦剌,在第五次北征归途中逝世。
人们说太宗上位史,笑言每一任太宗都是非正常登基,都为自己的得位不正而弥补,好似多年夙兴夜寐都只为覆盖往日痕迹。
但有能者得江山,为君者治天下,跨海斩鲸客拥太平长安,逆流赴火者怀抱日月,本就是江河各予回声,千秋见其心迹。】
李世民只付一笑,朱元璋听着五征漠北沉默,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轻易不能动,五次北征都要帝王亲赴,大概是朝中武将都在靖难之役中消磨殆尽。
这个儿子确实能干,也确实差了些运气。君父指定的继承人不是他,能用的臣子站在对立面,子孙也不沿着他开辟的道路走下去。但要说这小子是因为得位不正才勤政国事,他这个被忤逆的爹都要发笑。
朱元璋想,问心而已,本当如此。
空中的大典残页皆是手抄,章玄见到熟悉的台阁体,低头看抄录的正好是天幕放出图片中的一张,默默无闻的书生拭去眼角泪痕,继续笔下跨越几百年的传奇。
嘉靖对自己屡屡出现在成祖专题中不以为意,只困惑副本竟也丢失,本欲教人再多抄几份,想到现在还未完工的重录终究作罢,叮嘱徐阶抄录完毕后妥善收藏。
永乐时某个无名街巷,百姓正在制伞。她依照后人说的、帝王大典所记载的那样取了靛青混入槐花末,涂抹窗上,以油油之,日光透过,在墙上映出碧波,儿女在天幕的浪涛声中枕着盛世入眠。
【直至现在,还有很多人对其存在误解,洗脑包缠身嘛,是这样的。
在网友眼中,洪武大帝朱元璋是狂烈的风,懿文太子朱标是但凡活下去的花,建文帝朱允炆是文人耽误早化的雪,仁宗朱高炽是在位一年但常务副皇帝的月,永乐大帝是四个字,好像是谁都成。
但没办法,提起盛世想到他,提起功业想到他,提起关山和海洋依然想到他。
君不见千古江山万古豪杰,大都流散尘埃,以利刃劈开雾霭者众多,但能踏紫袍提长剑,敢指天问日者世无二三。
北地燕抖去满身霜雪在狂风中撕开口子扎进狰狞帝业,赤血铜骨里生花,往永乐巷陌的月夜中去。他事不足重,该放眼的是万古川流。
石中击火的一生过去,再回望他攀过的日月,大典的窗油早已脱落,槐花也枯荣几百次,但叩问此间百载,依然是永乐的盛世,郑和的船帆扬起,海风便从东方吹渡六百年。
青史自有回声。】
第66章 明初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