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回来时无月。
天幕已散, 臣子与王侯各怀心思,本欲进言,帝王却挥挥手说夜深明日再议,众人下意识看燕王, 见他离去方退, 大约今夜应天府无人入眠。
迎接太子的是半盏孤灯, 父子俩像许多年前一样对坐,彼时朱元璋喃喃,说这天下将来要交给标儿,岁月流过,六百年后惊涛拍岸, 爹已在皇座上坐成了君父。
朱标对天幕说的自己偷做龙袍亲爹喜闻乐见的笑话不以为意, 在路上便为其荒谬笑出声过, 提前得知自己早亡也无甚反应,看到父亲为朱允炆上位所做铺垫与这个儿子发出的诏令却只余叹息。
他在朝堂周旋多年,深知要坐拥天下,依靠的无非是权力,臣子和百姓。
百姓不会在乎一个早逝的太子,更何况这个太子为了隆亲亲之恩庇护不堪为人的弟弟, 他们听见的是永乐和盛世。
为臣者当然拥护名正言顺的储君,但前提是这位储君在未来能够给他们足够的回报,但天幕也说了——太子早亡, 为了让太孙坐稳江山,皇帝会大开杀戒。
太子仁厚,皇后慈悲, 但死人无力阻拦他人的死亡。
室内昏暗,朱元璋的面容隐没在灯火与黑暗交界处, 亮着的只有奉于此地的剑,但相距太远,灯火只在其上映出一点模糊的亮影,朱标试图触碰时便消散。
太子收回手,微笑着开口:“爹。”
朱元璋翻着天幕文稿的摘抄应声:“太子。”
先开口的人反而愣怔,两个称呼像道泾渭分明的河,朱标原本欲说的话拐了道弯:“……他做得很好。”
但就是太好了,朱标心想。正因为朱棣做得足够好,好到教人忽视他上位原本是无君无父的篡逆之举,好到杀不可杀放不可放,好到教天幕指名道姓说永乐大帝无可取代,于是现今之人必须做出选择。
其实在天幕说完郑和下西洋后,他就知道许多事再无转圜。
王朝不可能存在两位并立的继承人,期待一个死了另一个名正言顺顶上更是笑话,朝堂存在的是不死不休,只要他还在位,太子党便不会容忍燕王活着。
帝王翻到他为太孙铺路那一页,轻啧了声蓝玉骄横。
原本轨迹上的蓝玉剥皮而死,尸首风干,皇太孙的位子还是保不住,臣子们在府中揣测,这个世界的天子若仍执着太子一脉,是否会做得更绝。
谁无亲朋,谁不惜命,换一个继承人又如何,皇孙注定势弱,主弱臣强时,谁能认定死的不是自己?
若天命不可改,所有人的病痛与寿数都无法变更,到再选继承人时还能如何。武将知道逃不过清洗,又知靖难成功,为逃一死难保不会拥护其他人,死了燕王尚有他人,到时又是新的内乱。
第二页,建文新政与削藩。宫中喧嚣一瞬又很快宁静,朱樉和他的人马被擒,洪武帝敲了敲笔杆子,并不愿见这个既知死讯要奋力一搏的儿子。
有志学燕王者众多,但老子看儿子实在蠢笨,掂量掂量后人言语,到底在藩王待遇上狠切一刀,让大明不至沦为养猪场。有人愿五征漠北,原本让藩王御边的打算自然也得变。
太子冷眼看建文的政策,对许多人来说,朱雄英活不下去,其他孙辈仍是未知,选择太子和选择这个皇孙没什么差别。
被废成庶人的弟弟仍是藩王,自焚而死的王族依然活着,其他人也只会细思,若朱棣未反,自己将身置何处?
再翻一页到靖难,八百人的开局和千里奔袭,这样的将才是不能死的,王朝要对元人残部射出最锐的箭,但此箭必须来自王弓。
后人笑谈“兄长的征北大将军”是个空中楼阁式的幻景,朱标想,未来的自己与自己的儿孙会容得下曾造反成功的王侯再掌重兵么?
权力和地位会催生疑心与野心,本朝多事,朱棣要活下去,要在下一朝活着北征,他就不能再是臣子。
太子站起来,越过桌案替父亲翻至最后一页,迁都与海洋。拜天幕所赐,帝王提前派他出巡视察,这次他未染病痛,但也正是后人说了那句“天子守国门”,将刚明二字与朱棣的都城绑在一处。
他当然知道自己会尽力,会宵衣旰食做圣明君主,但躲过死劫登基不过刚开始,众人早听过永乐的国度,就像后世为早死的自己编造可能的功绩一样,活在期待中却未到来的盛世也最完美。
他在后世享尽了“若能够”的好处,此世的永乐盛世便成了那个“本应当”。更何况——他当真有朱棣的眼界与能力么?
为人臣者,又有多少不渴望与后世指定的圣君相伴,有多少不渴望在海域青史留名呢。
百姓,武将,宗室,文臣,已知的文治武功光耀千秋。
朱标想,病重而亡是个多微妙的词,往前一步是猝然病逝,退后一步是积劳成疾,甚至比不得腿疾的李承乾,只给大明一把悬于上空随时落下的剑,直到某日他病发身死,所有人才会吐出那口气。
帝国赌不起,已经从吴王成为洪武帝的君父也不愿再开这样的赌局。太子叹息一声,知道自己在这时该表态:“能者居之,四弟当为太子。”
天子震怒,拂袖而去,父子心知太子代表的不只是太子,而是派系。
第二日上朝无人指摘储君,奏本多围绕海禁与兵权,江南文人趁机提了提苏松赋税,帝王熟练地略过不看。但暗潮汹涌,许多人恨不能凑到燕王耳边来一句“太子多疾,请君勉之。”
燕王倒是不骄不躁不喜不怒,只做应做之事,与太子关系融洽,但往徐家去得更勤,有臣子弹劾其与徐达串联所图不轨,朱元璋忍无可忍提前了婚期,朱棣才安分下来。
但朱元璋作为他的父亲,当然能看出燕王眼底的野心与志在必得——他知道自己会做好,于是坚定自己会做得更好。
朱棣没有什么超乎寻常的举动,只更多停留于民间,朝堂的惊涛骇浪仿佛与他无关,他只是平静地走入每个街巷,看寻常百姓摘了槐花,涂一扇油窗。
太子党不会变,但普天之下,能坚定不移为太子谋划者还是少数。明刀暗箭斗了一阵后,皇帝又废了几个想进步的儿子,还是个和尚的姚广孝被召来解经,讲罢问洪武大帝:“臣有惑,请陛下赐教。”
“后世言陛下是嫡长子继承制推崇者,臣斗胆请问,历代君主立嫡立长,所求为何?”
皇帝眯眼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和尚,这个未来永乐帝的臣子,没有叫人把他杀了,而是肃穆回应:“稳定朝局,避免宗室作乱带来的皇位动荡——历代先贤立嫡立长,要的自然是江山永固。”
姚广孝笑着跪拜:“陛下圣明,大明江山永固,盛世永昌。”
这段对话并未传出宫去,但太子不是旁人。翌日朱标闭门谢客,言偶感小病,随后便是缠绵病榻的半年,帝王请了无数圣手诊治,太子党除了搜罗名医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叹命数无常。
朱标躺了一阵,在病榻上自陈心迹,曰病体不愈久病难医,自请退位,帝王默然,允之。
燕王封太子那日有风,卷着旗帜猎猎作响,但此世再无因风胜利的戏说,文人只记风自海上来,彰功业昭昭。
朱元璋盯着新任太子看了许久,问他:“这段日子做什么去了?”
“捣槐花。”朱棣回应,父子二人相对笑了起来。与其说他看百姓涂窗,不如说他是试图从中窥见一些盛世光景——可这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
眼前这个儿子未来会成为皇帝,还是个排名挺靠前的好皇帝,那些猜忌和防范的手段可以用,却没什么价值。既然储位已经确定,比起畏惧盛年的儿子,不如趁时间还来得及,先教他些什么。
朱元璋又撸一把朱棣额发,问他:“如今你不用靠着八百人一路辛辛苦苦打上来了,可你爹要问你,没有这种历练,你还当不当得起永乐这两个字?”
朱棣又露出那种和他当年一样的笑:“成我者,非天命。”
诸事既定,各朝也对着天幕那张舆图琢磨许久,君臣没错过后人那句稍纵即逝的“美洲的高产作物和地理大发现带来的广阔天地”,广阔天地不可知,但高产作物几个字却是实打实的。
造船业不发达的王朝无奈,有些时代却尚可一试,不指望像郑和那么大阵仗,但在有自保之力的前提下,照后世舆图探路美洲却并非不可能。
许多人试了,失败了,又不断为之奔赴,管他为名还是为利,抑或当真为万民寻粮种,种子已种下,就必然会开出花。
日子悠悠地过,新一期天幕也如约而至。
【大家好哇,今天讲的依然是带明的故事。虽然明初第二任继承人开始就很孝,但UP主之前看统计,大明顺利继位的太子还是挺多的,毕竟是出过史上最稳太子的王朝,但这位是真稳,爹妈就活了这么一个儿子,不传他传谁。
一夫一妻好啊,孝宗朱祐樘应该是言情频最受欢迎的大明皇帝了,如果不惯着他作孽的小舅子们就更好,什么祸害众生的倒霉亲戚,请谈两个人的恋爱,别牵扯朝局或天下。
真·独生子朱厚照名声挺复杂,现在提起他也吵得挺凶,有说他是被刘瑾蒙蔽的昏君,有说他是想重振武事被文官弄死的有为皇帝,武宗这个名头就很微妙。
但他死得确实令人叹惋,毕竟在他后面登临帝位的这个亲戚在“明究竟实亡于谁”这个话题中出场率极高。
不怕反派蠢,就怕反派有智商,封建王朝有为之君很多,昏庸的也不少,但当一个皇帝有脑子有本事,但心思没全用在正途上时,事情就变得很可怕了。
大礼议与炼丹炉交织,青词共外患一色,汇聚成道君皇帝手里的丹药。】
一夫一妻的皇帝,是皇后家族势大还是善妒,总不能世上当真有此情种。
帝王们把天幕的话当耳旁风,朱祐樘和儿子面面相觑,当爹的惊异儿子无子而亡,以至继位的是个亲戚,做儿子的对舅舅们不满许久,只盼父亲处置他们。
孝宗皇帝听天幕提到张氏兄弟便暗道不妙,朝臣本就认为他优宠太过,如今后人特特说舅子们作孽,天下万民看着,他再不忍也没法保全。
武宗……他抱起儿子,打算先把刘瑾找出来杀了,天幕对照儿生平并未给出定论,大约在后世也是褒贬不一。
帝王无子,再继位者大约是过继,后人说他聪慧却不用在正途,听听也好,若能学一二手段,也算造化。
看着天幕打出的“嘉靖”二字,想到自己死去百年突然从太宗变为成祖的事迹,朱棣缓缓卷起袖子。
第67章 武宗之死
【明武宗朱厚照之死, 在网络论坛上能吵出几百栋的高楼。按《明史》记载来看,是乘舟时船翻,落水后身体一直就不太好,猜测感染了肺炎, 没治好, 年纪轻轻就没了。
在传统叙事中, 朱厚照之死主要是他为人荒淫无度,贪玩好色,成日在豹房嬉戏游乐把底子玩坏了,故而身体每况愈下,最后病发而亡。
这种角度看, 朱厚照站的是反派位, 他爹勤勤恳恳干了好些年留给他个不错的底子, 但他不珍惜就是玩儿。任用奸佞,纵容宦官迫害大臣,文臣是在昏庸之主手中极力把国家拉回正规的人,也是大多数人从史书中接收到的观念。
像史学家孟森评价的:“武宗之昏狂无道,方古齐东昏、隋炀帝之流,并无逊色, 然意外御强虏。”
御虏是意外,朱厚照是彻头彻尾的大昏君,和萧宝卷隋炀帝差不多, 明朝中期皇帝的种种恶习都集中在他身上,罪恶得不可方物。
但有孤堡压全明,昏君昏得太有实力, 大家对朱厚照的概念多停留在荒唐天子。养动物嘛,在皇帝里不磕碜, 大明有玩虫子的有玩丹药的有玩木头的,玩大型猛兽有啥好奇怪的,尊重个性化。】
老朱家祖宗们听得有些麻。他们倒没为出了个比肩隋炀的子孙生气,照天幕这个“吵出高楼”和“传统叙事中”的话音,朱厚照之事还有得论,估计有另一套说辞等着。
但史书论调也能显示风向,史学家总该是纵览史书之人,对武宗评价却如此恶劣,足见问题。
在朱棣专题结束后,古人就深深意识到文人笔有多能害人,后世又有多热衷于这些荒谬流言。历代史官皆被反复敲打叮嘱过,莫要再闹些大风刮倒帅旗才得胜的笑话,力求真实——大部分皇帝没有成祖的功绩,不为尊者讳的结果是原形毕露,这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先人看后辈自是充满希望,期待这小子在史书背后有不为人知的壮举,其他朝代亦是观感平平,朱祐樘却甚是忧心。
爹对儿子的关爱自是比他人更甚,弘治帝难得生了气,可怜他儿生前无嗣,后面上位的那嘉靖不尊太宗,竟也不为族兄的身后名考虑么?
当事人身着戎服,听见自己早亡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对天幕话语并不在意。
李世民轻啧了声,无论何时提到隋炀,他都能忆起隋末是何等乱世。齐东昏侯相距太远,行事无人得知,但杨广治下情景见者难忘。
百万人的尸山与昼夜游乐的帝王取火自焚,明史中的朱厚照固然荒唐,但要比前朝,还是差得远了。
【第二种说法近年比较流行,一言以蔽之,朱厚照是个非常有能为的皇帝,他的死绝对是个阴谋,文官集团怕皇帝夺权,索性联合太医院把人弄死。
常见幕后黑手是杨廷和,后来他想找个好拿捏的,结果抬上来嘉靖这么个祖宗,反过来被收拾了。】
朱家皇帝们:?
前朝皇帝们:天幕不是总说明朝皇权之坚前所未有么?
天幕话音未落杨廷和便跪下了:“臣岂敢!”
“先生请起,后世戏说罢了,当不得真。”朱厚照抚了抚幼虎,他与先帝不同,向来有种天家的自矜,本朝文官固然手长,富己穷国,但敢为者同样少。他虽与杨廷和有分歧,也自信对方不敢行弑君之举。
【这说法得从土木堡开始,朱祁镇带着勋贵武将前去送死,于谦行兵部尚书之权,保卫北京,后世便认为文官集团自此操控朝政。
更夸张点的,认为土木堡本身就是一个惊天大阴谋,其实朱祁镇是个非常英明的君主,察觉到文官搞七搞八,才重用太监,可惜还是被于谦他们给暗害了。
所以后面堡宗才恨成那样——某些人键盘一拍,说于谦其实是个欺世盗名的大奸臣,景泰就是个软弱的傀儡。
……怎么说呢,英宗朝确实是皇帝智力滑坡才搞出的土木堡人祸,这么大的锅给别人背也不太好,某种意义上景帝君臣也算倒了八辈子血霉碰上这位。至于傀儡什么的,时人的记载可是于少保“柔事景皇”啊。
按照这个思路,和正德一样享有“大明皇帝易溶于水”待遇的天启也是个用太监对付文官的,同样死于非命。
再加上传说中的皇帝杀手刘文泰治死皇帝还能被保下来治另一个,嘉靖上来就整顿太医院,大伙合计后寻思,不对劲,你们大明文官集团绝对有问题!】
朱祁钰有点喘不上气。
老实说,在天幕讲述完糟心兄长的事迹后,他的情绪就一直很平稳。毕竟最莫名其妙的人事已经解决了,轻舟已过万重山,往后俱是坦途,他和少保共同努力不让太宗抱负落空便是。
但听闻后世有人如此恶意揣测,他还是有股难言的恶心。
于谦的心志他最清楚,后世哪怕读其诗文,也该想见其人,什么是“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什么是“冰霜历尽心不移,况复阳和景渐宜”,更罔论《石灰吟》中清白丹心。
后世竟也敢,后世当真是……他咳喘几声,接过于谦奉上的温茶饮下,景泰朝纵是于谦政敌也颇感不忍,毕竟大家都算在那暗害君王的“文官集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