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少了点什么,但天幕不提,他们这些做叔叔的其实也没发觉,只寻思混进来一个英宗。
众人抹了抹汗,朱棣迎着其他兄弟的目光丝毫不惧,胞弟甚至在他脸上读出几丝“对,是我干的,又怎样”的情绪来,只有亲爹皮笑肉不笑,有种魂魄飘荡许多年的疲倦。
罢了,朱允炆那四年,有也当没有过吧,朱元璋把手札往前翻翻,看了几眼迁都和海权,只沉思朱允炆做了皇帝,他爹自然也该作为天子之父被尊入太庙。如今看来,朱标的神位也被永乐帝一同扫地出门了。
立国的君王摇摇头,倒没觉着有什么,要抹去上一任皇帝的痕迹,自然该彻头彻尾做得利索些,为帝之人,本当如此。
。
唐时,李世民正被围着敬酒,众人笑闹着同君王讨要配享太庙的资格。真论起来其实大伙都有数,无非是辅机,房杜,药师之流,但天子心上住了无数爱臣,自然也倾杯而干,痛快相酬。
房杜二人原本笑眯眯看着,房玄龄忽然想起之前天幕说太子谋反时共谋的那个“荷”。虽说此世不会再发生,但原本历史轨迹上杜如晦的太庙资格,大约是保不住了。
杜如晦笑容一僵,显然也想到了这孽障,往修武场的方向眺望一番,李承乾与李泰如今每日风吹日晒,还缺一个陪练的……
围观全程的李治摇了摇头,罪过罪过。
【看来看去,有一位功绩没大到动不了,自己也因为身体原因只在位一年就病逝,简直是搬家腾地方的完美人选啊!】
牵着儿子的朱高炽想站起来,努力许久还是没成功,永乐洪熙宣德祖孙三辈在不同位面露出了相似的微妙表情,虽说早猜到了,但还是为朱高炽这短暂的皇帝生涯和悲伤的身后事而叹。
永乐帝批着折子,又打发一班太医给太子,万幸尚有圣孙接班。
【仁宗朱胖胖,这段故事里的老倒霉蛋了。但他被搬出属于最终结果,并不是一开始就哐啷被开除太庙居住权的。
有进就有出,太庙要进新皇帝,自然有陛下得被挪出去。现代经常有种说法,定国的不能动,亲尽则祧,照常理应该迁血缘最远的朱棣,但朱棣是这一系帝位的来源,不能动,只能让他做祖再迁仁宗,George属于为爹挡灾。
都不用我们这些现代人去总结永乐帝多牛,谁想不开去动他呀,孝宗朝就对朱棣的功绩有过判定了,和他爹一样“功德隆盛”,如同周文武一般,万世不祧,谁也迁不走。
朱元璋定天下,开明朝太庙时并没有把自己放在一号位置,而是抬了四个祖宗牌位进来。古人追求孝道嘛,太庙始祖并不是朱元璋,而是德祖朱百六。朱见深去世,孝宗为爹挪出去一个祖宗,孝宗与武宗去世同样。
朱厚熜为他爹入太庙操碎了心,但也不是今天左顺门打了板子明天就成功,大礼议在嘉靖三年初落帷幕,但一直到很多年后朱厚熜才真正让爹住进太庙,先前待的地儿是“世庙”。
翻开世宗实录,在仁宗还没有动之前,嘉靖就在嘉靖十年再论庙制,说咱们应该让高皇帝朱元璋居始祖之位才对,那是兴高采烈把最后一个老祖宗德祖请了出去。】
弘治帝揉着眉头,先前本朝就议过一轮,德祖身为太/祖之祖,位列太庙正殿之首也算有理,只是立朝之人终究是太/祖,但话又说回来,让德祖居太/祖之下也不应当……
当时就没辩明白,如今被朱厚熜抓住由头,可算是腾出了空。但德祖既祧,九庙已然足够,为何又动仁宗?
朱厚照倒是听明白了:“他自己总有身死之日。”待嘉靖死去,后人不愿动功业昭彰的祖辈,自然是非君而入庙的兴献帝最容易被迁出。
行吧,有子如此,这弟弟也算死够本了。朱佑樘叹息,一想到原本轨迹上的自己成了皇伯就浑身不自在,拉着儿子的手殷切劝导,不给那小子上位之机。
安陆那头,兴王朱祐杬双目无神,亲自教导报以厚望的儿子做了皇帝当然好,惦念父亲力主入庙更是好上加好,但一想到天幕并非只通一人,京中陛下也可知闻,万事便休。
更何况儿子是祧了德祖,迁了仁宗又改了太宗好让自己入太庙的……朱祐杬头皮发麻,想也知道老祖宗们在地下如何唾骂自己,只觉凄凄惨惨戚戚,生前死后未来都一片灰暗。
后世王朝不讲究,又是加席又是强捧,时代靠前的君主自然皱眉,心中泛酸也想在太庙万世不迁者有之,暗嘲后世为私欲越礼者亦有之,但终究没多少人敢在天幕点出后再动歪脑筋。
刘恒饮茶,后世许多帝王不怜生灵苦乐,但求身后福祉,焉能江山百代。
【在太庙空出后,朱厚熜又折腾了一系列操作,像把太庙一分为九啊,合祀为分祭啊,主旨只有一个,就是不断给亲爹创造条件。
完了就很巧,十三年南京太庙灾,二十年老朱家太庙被雷火烧,按明史志记载,朱棣和他儿子主毁,后面又重建,估计实在不详,最后只能麻溜地恢复同堂异室合祀。】
明朝历代君主: ……
天幕在说太庙被雷火焚时可以不用笑那么大声。
朱棣和朱高炽已经麻木了,朱祐杬彻底放弃挣扎,神态十分安详。
【嘉靖十七年,朱厚熜复古礼,建明堂,加兴献帝庙号,称宗以配上帝。
大臣说建明堂没问题,让你爹称宗配享不合适吧,严格论享祀的怎么不是太宗?嘉靖写了个《明堂或问》作答,“不应严父之义,宜以父配称宗”,“岂有太庙中四亲不具之礼”,父子人伦啊,还是我爹比较重要。
但朱棣这么大本事,真比不上兴献帝就很搞笑,肯定要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嘉靖说了,永乐帝功绩如再创,“今同太/祖,百世不迁”,太宗这个称号远远不够,祖有功,宗有德,当以祖列之——给亲爱的Judy一个超级加倍,在一阵悠扬的礼乐声后,他再也不是太宗了,而是成祖一枚哦~】
朱允炆狂笑。
哼哼,任四叔如何狡辩,如何掩饰,如何写出那些肉麻文字编造皇爷爷对他的爱,论证自己在本不存在的洪武三十五年承遗诏登基,改不了的就是改不了,青史岂能易笔!
就算一时遮掩过去,得个太宗美名,还不是要被后人戳穿?百代皆知他是谋反犯上的藩王,而非名正言顺的君主。
他嘀咕几句,又奔上逃亡路。
勤勤恳恳工作到天明的永乐帝趴在皇后膝上无言,耳边只回荡天幕的“成祖一枚哦~”,徐皇后揽着帝王也觉可惜,夫妻二人温情脉脉,抬头看到满面愁苦的长子,一家人抱成一团,相对默默。
朱高炽暗自立誓: 我会一直记住这个嘉靖……直到永远……
孝宗武宗两朝,所有人都捂住脸,不愿面对那个原本可能的将来。
有些守礼的老臣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在下一朝该如何生存,忆起左顺门又释然,受不了的早在大礼议就放弃了,留下的自与帝王互相折磨。
【当然,将朱棣由太宗抬为祖也不止这一个理由,像我们常说的为小宗入大宗找一个精神指引人物也是有的,总之,祖辈的悲欢并不相通,嘉靖只觉得他们碍事。
十七年九月,嘉靖给兴献王上了庙号睿宗,再后来恢复合祀,以“既无昭穆,亦无世次,只序伦理”的规则定位次,终于让亲爹牌位名正言顺供入太庙,又按伦理顺序排,武宗自然没有做叔叔的年长。
但事情居然还没结束,嘉靖二十九年,嘉靖提出已逝的方皇后应祔太庙。帝后一体,皇后去世一般安放在奉先殿,待天子去世一同祔庙,问起来下一任皇帝又不可能不让他入太庙,急啥?
还是担心爹被挪啊,进一个出一个,自己得趁还活着把事情都安排好。
就这样,嘉靖愉快地把血缘最远的五世祖仁宗神位请出了太庙,先辈们的死后大冒险结束,朱厚熜从领旨入京一直折腾到嘉靖二十九年的事,也终于尘埃落定。
——可以折腾其他事啦。】
第74章 冗
【托知名影视剧的福, 大伙对嘉靖朝的事儿还是挺熟悉的,流传的梗也多,博主月末打开支付宝也经常怒吼一句“朕的钱”呢。
当然了,现代人看剧是消遣, 谈论皇帝也随意, 网友有时候还畅想帝王来到现代都会做什么博主。什么《24岁的大儿子最近心思很重, 身为单亲父亲要不要和他聊聊》,什么《逐兽/弹棋/葡萄/白露沾我裳/日常vlog》呀,《18岁京城青年有课的一天都在做什么》呀,《玄武门/白噪音/十分钟入睡》呀,到嘉靖估计是《青词 ‖炼丹 ‖窥探群臣的日常》。
聊朱厚熜的朝堂, 离不开君臣那点事。作为一个小宗入大宗的皇帝, 嘉靖在成长过程中当然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帝王培训。政治经验稀缺, 政治资源匮乏,初来乍到,这种情况要么看史书学习,要么听老臣的话,剩下的全靠自己摸索。
于朱厚熜而言,武宗嘎嘣一下驾崩了, 自己被选中当皇帝,还没入宫就开始为继统继嗣问题作斗争,继位后断断续续掰扯好长时间, 不与天斗不与地斗,专门和手下大臣斗,直到左顺门事件才暂时告一段落, 这就很糟心。
想想,指望他上来治国呢, 结果新手村经验包拾的不是大礼包,是大礼议,内含话语权争夺、上司下属博弈、臣子的分化提拔与打压等等元素,其他人能学到什么不知道,反正嘉靖是level up到另一层次。
与人斗,或者说,观人斗,其乐无穷啊。】
朱元璋已没什么力气再发泄怒火,疲惫地坐在龙椅上揉心口,朱棣放下舞了半天的棍子凑过去试图尽孝,他爹想起天幕曾放出那些“陛下最爱燕王”的永乐狂言,诚实地向外挪了挪,婉拒了。
灵活机变的棣太子顺势端起茶盏奉上,父子对视都愁得很,但谁也无法将手伸到百年后,朱元璋拍拍儿子:“虽然你小子肯定能做得好……但当爹的总要教你些什么。”
田垄的黄土与白骨堆积成璀然龙椅,帝王殷切说着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教导。
“贪于权术,必堕于权术。”
年迈的李隆基睁着一双浊目冷笑,朱厚熜入京时也不过小儿,会走歪路子,是因为臣子们不识抬举,引错了路,他当年何尝不是如此!女皇太过强势,他身为李家人如行悬丝,终日忐忑不得安枕,才会耗尽心力争斗,日后那些享乐,不过偿还旧日罢了,他一届圣君……
一旁侍候的力士看着焦躁踱步的太上皇心道又来了,这位幽禁深宫后越来越疯,怨这位恨那位,就是不悔自身。
经历与心性,认知与选择……这样的东西,只要自身持正,又岂是旁人能够改易的。
其他位面皇帝的关注点又不同,几乎所有帝王都发出了同样的呐喊:“朕的钱!朕的钱呢?”
天幕比他们还想知道怎么搞钱,只平淡叙述:
【混世魔王尚有奶比赏味期,朱厚熜自然也有过像李隆基一样“您怎么没在这时候驾崩”的英明阶段。
虽然和朝臣们一直有问题拧着,但刚登基的小登还能称得上励精图治力革时弊,在政事上也算勤勉。诛奸臣,裁抑司礼监,改外戚世袭封爵制度,清丈土地,减免赋税,该干的都干得挺好,万事万物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值得一提的是裁革冗员。三冗这个词儿大家都不陌生,初中历史课本讲北宋时历史老师教过,冗官,冗兵,冗费,但“三冗”这个词则出自嘉靖十一年一位进士林大钦的策论,“昏混衰世之政”可概括为三冗。
大明的经济状况是众所周知的差,其他朝代没有的问题大明有,其他朝代有的大明当然也会有,王朝到了中期,冗杂的官员不是一般多,衍生出的冗费和腐败问题简直能拖垮江山。
成化年间,传奉官众多,原来配置一位大使二位副使的文思院能提溜出九百多人,寺庙的佛子法王也是动辄七八百个,京城佛子的含金量低到不能再低。
臣子很愤怒,说文职未识一丁,武职寸功未立,结果“父子并坐一堂,兄弟分踞各署”,乱得很。
孝宗登基大伙更幸福,上一代冗的解决不完,还会冗新的,给朝廷三十年,朝廷武职勇士的月粮支出能翻上两倍。武宗也是,在别的地方使劲儿呢,压根没惦记过这方面。
人多了生乱,官多了完蛋。嘉靖即位初期,杨廷和夏言等人着手裁革官员,但由于裁员标准不一和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完成得不是很彻底。直到大礼议告一段落,张璁等议礼重臣再在嘉靖支持下着手裁革,国库开支才稍得喘息。】
又是北宋,赵匡胤扶额苦笑,大宋三冗甚至都成孩童历史课本上的篇目了。赵德芳欲劝慰,言既知问题便能解决,大宋也可裁革冗官,便听叔叔冷言:“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
“清理冗员也不是快刀一斩便能解决的,”赵光义盯着天幕上触目惊心的数目盘算,“几朝累积出的官员何其多,文职泛滥,武职冒功,宦官行奸,清理这些人要论功论罪,查他们如何得位,定他们将往何处,又要杜绝此类事故再发生……”
赵匡胤咂咂嘴,难,朱厚熜得人啊。
刘彻点了点桌面,想起天幕抱怨过的数学,稚童进学,必读史书,这不奇怪,初中听着像是学业阶段,后头大约还有更高阶。有能详细解释三冗的课本,又有专教历史与数算的师长,想必亦有其他。
长安有太学,五经博士为弟子授经,地方有学宫,虽是为国家培养人才,终究寥寥,后世之人又如何做?天幕叙述者虽未饱读诗书,言论偶有错处,但那种成体系的认知非一日能养成。
他散漫倚坐,想的不是日光渐去后世人如何评论,而是两千年后的学生此刻在学些什么,两千年后的文人又在吟唱什么?
风穿过河西走廊,学生念着江南可采莲的乐府,诗人拂去张骞墓前的风沙与尘土,说紧锁的墓土下,除了白骨,还有一个汉朝。*
【清冗滥,整肃科举,早年的为政举措为嘉靖挣得了“天下翕然称治”的局面,也挣得了许多能臣。但人会变老,也会变登,优良的政治决策会重建与加固皇权,在完成这样的加固后,朱厚熜弃置了他的抱负,摆摆手,躲进修好的斋醮,供奉起灵瑞与三清。
迷信皇帝常有,嘉靖如果真迷信到每天宅在家里醉生梦死嗑丹药,那也没到最糟的地步,毕竟大明班子构成很稳定,皇帝不管事也能运转。烦就烦在朱厚熜实在聪明,人不在朝堂,依然把许多臣子捏在手心。
聪明是好事,但嘉靖这种聪明属于混乱邪恶派,博主之前读论文,有作者将朱厚熜的性格描述为“刚愎自用又多疑猜忌”,这样的性格注定他只会将权力攥紧,而不会下放于他人。
在吃完新手皇帝经验包又执政多年后,嘉靖对如何拿捏臣子已足够得心应手。自己腾不出空,需要人帮他处理政事,于是抬高内阁,但内阁不能僭越皇权,于是不断有新的臣子被重用,阁臣与首辅争斗,与其他臣子相斗,一切赖于帝王,内阁便只在帝王掌心。
于是这样多的能臣,没能专心治国辅政,只虚耗于不可见的暗流与党争。】
第75章 党争①
【党争这个词, 大家应该都不陌生,古装剧常见的政治三板斧就是夺嫡、党争、残害忠良嘛,观众这么些年看过的套路海了去了。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斗争,上下几千年多少王朝也衍生出了无数党派斗争。
远一点的, 三国时期的南鲁党争, 也叫二宫之争, 《琅琊榜》历史原型之一。孙权报以厚望的太子孙登去世,新立的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开始夺权,朝中大臣纷纷站队互相攻讦,还搞出了知名惊悚事件,为了情报派人躲孙权床下偷听。
斗了八年, 你打我来我打你, 把吴国朝堂斗得一团乱。孙权又是果果果知名的“多情必多疑”, 年纪上去了只有恨海没有情天,最后废了孙和,赐死孙霸,另立太子,站队的两败俱伤。
当然啦,这场争斗也牵扯到孙权和江东本地士族的掰腕子, 但总体上看,确实耗费了吴国的政治精力与一代人才。
越过混战向后看,唐朝最出名的是牛李党争, 从唐宪宗朝斗到宣宗时,皇帝都要感叹一句“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
当时的大唐多乱, 藩镇割据,宦官专权, 士族门阀,各自造孽,朝堂上的士族庶族还在为科考和藩镇掐架,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力,互相倾轧四十年,斗起来眼里只有彼此,宿敌就是宿敌啊,皇帝的存在感都非常稀薄。
但安史之乱发生后的大唐实在太糊,不留神甚至不知道李隆基后面还有皇帝,大伙一般不关心中晚唐这群人在闹什么,最多也就在背诵诗人生平时感慨牵扯了好多人,以及李商隐夹在两派之间宦海浮沉很倒霉。】
孙策搭着箭,此地截鸟翼而摇风,要为羽扇添些鸟羽,自然该由最少年者射最高一只鹰。
身边的弟弟稚气未脱,转悠了半天憋出一句“宁为人弟”来,做兄长的只拍他的头:“弓箭无眼,边上去。”
未晓权力,才宁为人弟。原本轨迹上的自己想必死于大业路上,能痛快一战也不错,只不知会是哪位名将哪柄名刀?吾弟堪为人君,看过天幕会知道避开那无用的两宫争斗,而此世自己尚未身死,总该与天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