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听得剑落,抬头见君王披发敞衣,狂笑着、落魄着回到殿中。
他惧怕此地每一个跪他的人,但他杀不了任何一个。
第77章 党争③
【嘉靖要拜至高处不可及的飘渺神灵, 人间的宫女却要斩至高处现世的君主。
步虚曲吟唱千遍也除不断恶念,但宫变能让他稍稍畏惧。往后的日子里,朱厚熜在西苑做起了名副其实的道士。看大臣文集,心爱的道士们给嘉靖嗑麝香附子的热药, 搞兜肚香袍, 喝令丹田发热的酒, 做敷脐的、鼻孔吸入的药丸,看着已经不是健不健康的问题了,老登的毒抗也太高了……
但朱厚熜也不像大家认为的那样直接甩袖子不干,而是一边嗑一边折腾,隐在幕后批作业。
相关文献是这么记的:“人尝谓辅臣拟旨, 几于擅国柄, 乃大不然。见其所拟, 帝一一省揽审定。”虽然文件是内阁草拟的,依然要送给皇帝审阅,朱厚熜作为老登中的老登,有时候还会没事找事挑几个字出来让人改,不合意就打回,搞得阁臣都惴惴不安。
还是那句话, 嘉靖的政斗水平那是相当可以,嘉靖的品德操守那是完全不行。被一众女人敲碎的帝王尊严在摆弄男人时完成了重建,朱厚熜收收心, 捂着耳朵勇敢地向前跑,迎着后人的冷眼和嘲笑,继续和自己首辅们的猫鼠游戏。
夏言在政治上颇干练, 但在情绪价值上能打负分,皇帝让他陪着出门游玩, 他迟到;要他滚回老家,他不直接卷铺盖,而是上奏一堆备虏事宜;嘉靖搞封建迷信,命臣子用香叶巾束发,被他以不合礼制顶回来,除了青词对胃口,其他地方简直没一处趁手。
大臣顺着他,道爷都能凭空找事,大臣不顺着他,皇帝的精神病一触即发。夏言的上书,有错别字,肆意放恣;朕居家办公也就算了,夏言凭什么也在家处理事儿?把国家大事视如戏具啊这是!徒知欺谤君上啊这是!
不满逐渐累积,更致命的是,嘉靖在夏言身上嗅到了和当年老张相差无几的恋权气息。上一个秘书长因此丢掉了工作,这一位工具人在岗位上发光发热这些年,也到了退场时。】
严嵩低眉袖手,想天幕说的还是笼统,陛下对夏言的态度,岂是不满二字能概括的。令帝王真正动了心思的该是夏言的政敌郭勋之死——这位勋贵纵然有数不尽的错处,到底是开国勋臣郭英六世孙,陛下有意纵他一马留个善终,夏言却不肯放过,非要见血不可。
那些与夏大人站在同一战线搜罗罪证的言官,与其交好的宦官,僭制的种种狂行……桩桩件件,都在送夏大人上路。
陛下与张阁老虽是君臣,到底存了些最初的情分,而你夏言又倚仗些什么?你以为自己行正道,便能达成所求么?权势,帝宠,这些东西能赐予你,当然也可赐予旁人。
爱子与赵文华等人围聚身后,严嵩抿一口清茶,想当年书信相谐,同游不同归,到底是他胜了。只要抓住帝心……没人能再抓住帝心。
刘彻听道士给嘉靖做的丹药听得一激灵,虽然天幕动不动就说什么封建迷信不可取,但多年迷信,非天长日久转不过来,因此宫中仍有方士出没。
前几日乐成侯便推荐过一位方士,高大俊美,但刘彻已歇了寻仙的念头,一门心思要做那光耀千秋之君,便打发他去研究“化学”,对方不死心,供奉过一些仙丹,当时随意服下不觉有异,如今看嘉靖痴态却甚为惊悚。
据史官记载,武帝于俯月台乘舟弄月影,闲观天幕,曰: 迷信害人。
朱翊钧长吁短叹,明明祖辈也是垂衣拱手不常视朝,怎么就他过得不顺心?
【君臣关系嘛,概括起来无非是那么几种,倾盖如故,鞠躬尽瘁,情天恨海,九死无生,有些还能从白月光走到白米粒,夏言就比较悲剧,为了牵制别人被提上来,很快又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牵制工具人。
严嵩,后世知名大奸臣,大伙都不陌生,最开始还是个清流人士,誓不与奸臣同流合污,清清白白小白花一朵,和夏言是不错的朋友,养望养到有些年纪了,才混入中央。
现代有些人看他挺有感触,说一定是前些年的颠沛流离让一个好青年领悟政治黑暗面了,黑化了才成为奸臣的。UP只能笑一下算了,人当然不是非黑即白,转变是可能的,但有所为,有所不为。
在讲嘉靖朝堂的政治斗争前,我们大概领略过他对于让生父进太庙享受供奉的决心,如今阁老战争讲到一半,又要第三次回顾这件断断续续拉扯几十年的破事——这次到让亲爹当睿宗这一环节了,时任礼部尚书,严嵩。
命运齿轮滴溜溜转,这次站上风口的人可算让皇帝满意了。有学者评价大明阁臣,说夏言和严嵩虽然都来自江西,但性格却是两面,夏言是“一味的高亢”,严嵩是“一味的柔佞”,这两者相较,尖锐高亢的自然会被弃之一旁。
成也制衡败也制衡,成也青词败也青词,严嵩站到了当年夏言曾处的位置,他写的“观庆云之毓魂兮,升碧石以接北辰”自然也取代了夏言的“云龙会合良及时,鱼水君臣永相得”。
世上哪来那么多刘备诸葛亮一样鱼水相得的事,却多的是扶摇直上比及流云的人。】
“严嵩若成功上位,这大明江山是好不了了。”朱厚照背手叹息,严嵩文辞确实清丽,朱厚熜喜欢不奇怪,但以柔佞之臣代刚直臣子,正是天下大乱之兆。
大臣说不爱听的,选择性听听就是了,人都搬到别处了,还管他们顺从与否……他瞥见一旁的杨先生,干咳一声坐直了些,敲敲小鼓,逗逗脚边小犬,此朝找不到后人口中的“比格犬”,他便养了几条猎犬代替,比虎豹好些,先生的目光也和善许多。
正德抚着猎犬深思,嘉靖的内阁实在畸形,本朝自太宗后,内阁便成了皇帝的左右手,但终究只是“手”,只管票拟,“印”仍在天子手中。
张璁至夏言至严嵩的几个跃步,阁臣的权力却在加大,因为皇帝渐隐入了深宫。
嘉靖束得住阁臣,后人却不一定,往后大约还会有代行皇权的阁老出现……但也仅限于此了。
天幕虽嘲太/祖是大老粗,但废相杀胡惟庸却是太/祖为大明江山做出的一记重击,纵然太宗创内阁,但内阁非相,与司礼监相持,纵有相名,亦无相权,阁臣的“权”与“名”相斥,自身亦会陷入舆论狂澜。
我朝祖辈确实为朱氏江山的延续费尽心力,朱厚照垂眼摸狗,正是这样的心力,造就了天幕口中皇权地位如此稳固的大明,也造就这样多奇形怪状的帝王。
朱由检坐在凌乱书页中,祖辈留下了让所有朱氏族人一生吃喝不愁的优渥条件,留下了让无论什么样的子孙都能坐稳江山的制度,怎么他目之所及的,尽是没有面目的女人和哀哭遍地的百姓。
【夏言后期的几次失势,都有严嵩从中推波助澜,夏言得势后轻慢,严嵩便谨小慎微,得了嘉靖“忠勤敏达”的赐印,与夏言当年形成对比,博学才高是没有用滴,陛下喜欢的是我这样忠诚勤快的。
二人斗得不可开交,严嵩摸准皇帝的喜好,与道士陶仲文相交,又跑到嘉靖面前“顿首雨泣”,说自己被夏言欺凌云云,成功惹得嘉靖大怒。男人总说女人在后宅争斗时何其丑陋不堪,但放眼朝堂,阅尽诗书的大臣在争夺资源与权力时和他们唾弃之人也没什么两样。
夏言失势,严嵩入阁,因贪恣又被踢下去,夏言回归后不留余地地斥逐严嵩朋党,得罪了一圈人,继续寂寞地做直臣,却很快迎来属于自己的终结。
嘉靖二十五年,陕西总督曾铣上疏,提议收复河套,夏言大力支持,皇帝首肯,但朝廷穷得慌,暂时搁置了。二十六年,帝允,搁置,二十七年,嘉靖认为套虏之患已持续多年,“恐百姓受无罪之杀”,不欲复套。
聪明,不,狡柔的臣子已经摸清了皇帝的态度,复套这样的大事关乎太多人的命运,也关乎未来几年朝堂的走向,皇帝不愿意忙碌,自然也不愿让钱财从指缝中流出,耽误自身享乐。
成功揣测帝王心意的严嵩联合太监等人暗进谗言,“强君胁众”的夏言再次被剥去官身,离京返乡。严嵩接着为嘉靖处理不懂事提议复套的曾铣,代仇鸾上疏,告其与夏言交往过密,贪污军费,嘉靖的评断也很快到来: 欺蔽朕躬,罪在不宥。
而对夏言,皇帝的记忆却仍停留在他之前不愿戴香叶道冠的旧事上——君臣多年,恩怨缠连,平日丈量天下,最终却落于这样荒谬的一桩事。
嘉靖二十七年,斩曾铣于市,天下冤之。十月,夏言弃市。】
原本一直无奈观看的朱棣这下才是真的愤怒了。他只是在处理政事时短暂看了几眼天幕,就被曾铣曾研制改造过的那些火器迷花了眼,大明的军事力量在朱祁镇那儿狠砍一刀,先进的武器多稀有,能研发武器的人才更是万中无一!
身后名都是小事,但新的火器,能研制新火器的臣子,有志收复河套的臣子,大力支持其他臣子收复河套的重臣……
永乐大帝虎目含泪,这样的好事,怎么都让嘉靖赶上了?
结果他还不知珍惜……
朱厚熜原本就令朱棣悲伤的面目,瞬间可憎了起来。
第78章 党争④
【两个不明君主心意、不懂事的人死了, 参与者弹冠相庆,严嵩除掉他最大的对手夏言登临绝顶,仇鸾告死了曾铣攀着严嵩上位,嘉靖也得以继续他安宁的吞毒生涯, 大家都有黑暗的未来。
劈他们的雷正在路上, 没过两年清净日子, 嘉靖的劫难就来了。嘉靖二十九年六月,鞑靼进犯大同,时任总兵,仇鸾。
醉心权术的天子会催生只知利益的臣子,仇鸾在大明的政治生态里游荡久了, 自然认为天下乌鸦一般黑, 什么事儿都能像泱泱大明一样靠钱解决。面对兵强马壮的敌人, 他一没研究战术,二没顾及百姓,而是派出两位心腹深入敌营,去——】
霍去病猜测:“奇袭?”
卫青摇摇头,他虽有政治嗅觉,但正常人猜不出大明武将空空的脑袋在想什么, 天幕那句“靠钱解决”,大约是让心腹收买对面不起眼的小卒,破坏鞑靼作战计划或烧毁粮草?
【他去贿赂对面进攻方的首领了。】
刘彻: ?
李世民: ?
朱元璋携子: ?!
不是天幕疯了, 就是仇鸾疯了,总不能是他们疯了。
【上次有这么荒谬的军事事件还是在大……啊居然依旧是大明,上上次是在大宋。对手是强大的, 但我大明官员是聪慧的,仇鸾托人给鞑靼汗俺答带个话, 说钱在这里了,您路过大同的时候能不能别打我,让我继续在这儿混日子。
俺答收了钱,竟然真的没打大同,转向了蓟州。仇鸾觉得自己生命安全和职位安全都有保障了,假模假式上奏,请求陛下给自己入卫的机会,嘉靖被丹砂硝石蒙了心,那叫一个欣赏,让他在居庸关好好防守,伺机援护。
过一阵子到了入关援护的时候,军费要么贪污了要么送人了,饭没得吃,治军又不严格,仇鸾手下的兵便冒充敌人开始抢掠百姓,史载“民间苦鸾兵过虏矣”。
荒唐的事一桩接一桩,更荒唐的是仇鸾在这样的伪装下,居然真的被嘉靖逐渐重用,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滋润日子。平虏大将军,太保兼太子太保,太子太师,甚至得以善终,直到死后被徐阶揭发,才掀开军政外皮下的一团糟污。
对死人开棺戮尸太迟了,庚戌之变已发生,俺答已经深入大明,在北京城下围了许久,朝中就通贡互市的问题争执再三方有决断,鞑靼离京而去,留下一地狼藉,此后数年骚扰不断。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互市也没有好结果,持续仅一年时间,嘉靖就以“虏欲无厌,难以满足”关闭了。但这次兵临城下也算警醒,隆庆时大家对俺答求贡就积极多了,和平互市得以实现,苦一苦嘉靖,骂名也让他来担。】
朱高炽平静地提出一个惊人设想:“反正一样打到北京城下,有没有可能,让朱厚熜也被鞑靼抓走?”
事到如今,已经很难分清太子这是真心话还是气疯了。朱高煦幻想片刻,嘉靖说不定还真能搅得鞑靼大乱,但他若还朝,闹出的事也是堡,朱祁镇远不能及的……汉王窥见父亲盯着天幕黑沉的脸色,方咳了一声:“太子慎言,大明国格何在。”
太子心道这种东西在两代之后就没有了,初次听闻大明被打到北京,心中只有耻辱与愤怒,如今看朱厚熜行事,才打到京城已经是他们几个保佑甚至显灵的结果了。
朱棣没空管他们两个,天幕列了一长串俺答求贡与求贡失败后入犯的记录,他从于谦想到曾铣,从三大营想到火器,越想越觉心火旺盛。
俺答说是求贡,不如说是逼贡,元帝北遁,蒙人自然回归草场游牧,太/祖为保边地和谐设朝贡,此后数年未曾断绝。但看天幕图像,嘉靖却绝贡杀使,若他有能御外敌的军事储备也就罢了,手下也视军情如儿戏,朝堂上下一心,不过让长城内外百姓受苦。
夏言听闻死讯,取冠长叹,见庚戌之变,涕泪满襟。他正欲入西苑,却被一官员拦住:“君欲何往?”
“以死谏君王。”
“虽得一死?”
“纵得一死!”
“徒有一死。”
正僵持间,帝王令夏言入见。皇帝刚调理好宫人行刺的冲击,又被仇鸾的欺上之举气得不轻,此时竟温笑着对夏言道:“错杀忠臣,是朕之过。”
夏言想到方才徐姓官员的劝诫,深深一拜:“陛下是受奸人蒙蔽。”
朱厚熜听他并无怨怼之心,反将矛头对准严嵩,还奇迹般地没有说皇帝不爱听的话,称赞几句,满意地放他离去。夏言胸腔如揣烈火,步入堂中,打算先听完这场天幕,再将欺世之徒焚烧殆尽。
而在夏言已死的位面,嘉靖百无聊赖地听严嵩告罪,说若非夏言逼迫,绝不至此,二人商讨完如何处置仇鸾,又怪罪武将不力,皇帝说着说着变没了交谈之心,只摆弄手上的香叶冠。
严嵩当年对被赐的香叶冠甚为珍惜,笼了轻纱以示贵重,朱厚熜想到夏言说非臣子之礼的模样,昔日清朗言谈,日后殊为可恨,帝王恍惚一瞬,半闭着眼说:“还是你懂事。”
朱家人有朱家人的思虑,有些君臣却在研究天幕列出的东西。
横条竖直,方方正正的一串框,纵向一列写时间,一列写事件,一列补充细节,横看便能将某节点的事件领悟清楚。
有脑子的立刻意识到这条条框框的好处,桑弘羊试着用其上奏,刘彻瞥了眼,满意地敲敲桌:“后物虽好,不可尽用。”
【灾难是一时的,享乐是长久的,事情过去,皇帝又能接着斋醮接着舞了。
据后世学者研究,嘉靖一朝是明朝士大夫风气发生转变的重要时期,史学家孟森更认为“大礼议”一事几乎改变了世道与士心,是大明衰亡的起点。
这也难怪,大礼议之前,大家还能端着,保持为人臣的体面,板子当众一打,什么体统廉耻都成了浮云。此事发生后,臣子在精神上就已经疲软很多,但还能将就,万一皇帝只发这一次疯呢。
大家怀着淡淡死意上班,皇帝搞出的事越来越多,大臣们抵抗无效,眼睁睁看着原本徘徊在朝堂中心之外的臣子入阁,合帝王心意的无名小卒平步青云,心态渐渐失衡。
谄媚,献瑞,为嘉靖写本不该由当朝大臣书写的青词,也许有官员尚存风骨,但也随着夏言之死很快塌陷。夏言虽孤高,但正直与才能是实打实的,一位曾经备受嘉靖宠信的首辅尚不能在这样的政治浪潮中保全自身,何况他人。
对时局失望的文人离开了,转向其他事业,士人开始修史著书或娱乐消遣——明朝私人史书、笔记小说井喷是因为经济发展,但也离不开政治上的变动。
不过这批文人也没有走到群众中去,对民生很漠然,反正济世救民的愿望破灭了,个人政治价值实现不了了,不管了,关起门来过日子,到最后,崇祯爱咋样咋样吧。
而留在朝堂的文臣抛却刚骨,投身乱象,惹得御史大为叹息,说朝中已是“谗谄面谀,流为欺罔,士风人心,颓坏极矣”。越发展越畸形,到后来,臣子的尊严与自主性都被消磨,无论嘉靖做什么,大臣们都能像儿子一样把他原谅。
除了群体意识形态的变化,也因为上面的领头人越来越吃准帝王性格了。严嵩凭借体察上意与柔佞上位,当然要将哄皇帝高兴进行到底,好长久地坐在一把手的位子上。
这个在还没成为首辅前就吹捧嘉靖“迈冠百王,识高千古”、进献祥瑞的老臣,凭借这样的需求,越发权势滔天。】
饮一盅清茶,刘娥看着天幕上的“青词宰相”们愁眉不展,她作为执政者,自然能看出嘉靖早期的修道行为有些政治考量,就像先帝提出天书,最开始也是为了掩盖城下之盟的羞耻。
迷信有时是手段,能转移朝臣的注意,让言官调转进谏方向,也能辨别哪些大臣体贴上意,愿为君主躬身折腰。
抽选合意的,剔除忤逆的,冤枉不肯附会的忠臣,提拔顺从帝心的奸佞,赵恒这样做过,朱厚熜也这样做过。
但这种手段遏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