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朋友都在初中语文课学过归有光的《项脊轩志》,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哀切凄婉,悼念至深, 但除了妻子, 作者的母亲也曾在此徘徊。
这篇文章中指叩门扉问孩子是否寒冷是否饥饿的母亲, 在作者《先妣事略》的开篇,便道出一声沉痛的苦语:“吾为多子苦!”
诞育七个孩子后,这位十七岁便生下长女的女性喝下了仆役寻来的盛有田螺的水避孕,自此失声。
许多像她一样愁苦的女性也将无助的手伸向了螺丝或水银,甚至正经医家都有千金断产的药方,油煎水银一日不断, 空肚服枣大一丸,永断不损人。都水银了,咱也不知道这个不损人的结论是哪来的。
记载断产方的医书很多, 真正起效用又不伤身的太少,大部分药方主打的就是母体伤害了孩子就不怀了,宫斗文那老几样更是要么无用要么伤身。
博主翻遍论文, 相对符合现代医学观的大概只有针灸和明清时期江浙一带食用棉籽油的方法,棉酚会抑制精子活动, 长期食用可能对男子生育有一定程度的抑制作用,这个好。
总之,古代流传的避孕方法绝大多数都没有科学理论支撑,反而会给尝试之人带来新的痛苦。世情与环境不同,大家也不可能穿越到古代宣传优生优育或大搞结扎技术研究,但无论如何,愿你们平安健康,古今同祝。】
鲍潜光正在整理手札,打算将后世专业的按摩法与自己的医方结合,宣传出去好让当今女子受益。
她行医多年,见过无数女病患,自然也见过无数为了避孕服下毒物丧命的妇人。除去后人说的那些,还有求诸鬼神符纸、吞食寒凉药物或干脆在初期便捶打腹部以期流产的女人。
但提出问题常有,能提供解决方法的却难得。天幕论及的针灸手法与籽油中能抑制男精的棉酚不错,日后倒可以寻求代替……她正暗自思量,听到门外喧哗阵阵,唤药童来问,说是几个癖好特殊,常玩弄孕妇的贵族横死家中了。
“是喜事啊。”医者道。
药童的表情极古怪:“也不止这些,主要是各家的男子……”
好好的男人,听着听着天幕,肚子突然大起来。有些读书人好享乐,常着艳丽服饰,甚于女装,被世人讽为“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如今当真女衣显孕,他们却又满目羞耻。
真要论起来,不过是像许多女人一样怀胎,有什么好耻辱的?
儿郎们吃尽了母与妻受的罪,一时间连作恶多端的棉籽油都顾不上了。他们只觉肠胃灼烧喉头氤血,从骨骼到脏器俱有挤压撕扯的痛意,腹中无物,却垂坠不堪,只能仰躺着瞪天幕,盼把这期熬过去,再吃点分娩的苦头也就结束了,生孩子嘛,再痛能有刀斧加身痛?
天幕声音却不停,痛楚被无限延长,期待的解脱时刻好像永远不会到来——
【生育只是古代女性生活的一部分,更长久陪伴着她们的是由它带来的病痛,但求医也很艰难。“宁治十男子,莫治一妇人”的后半句是“宁治十妇人,莫治一小儿”,说的就是古代妇科和儿科很难治。
原因很多,男女大防,男医者无法感同身受病症,女性病患对自身状况难以启齿,大多数人家对女性疾病不在意,不会为此请医,种种因素把她们隔绝在治疗疾病的门外。
上古时期,人类社会还没有医学观念,病痛时由“巫”求问天地鬼神,因而有巫医。但随着人类社会发展,“巫”与“医”很快便分家,混得好的在宫廷出入,游荡民间的女巫则以祭祀、治病、占卜、驱邪等多种技术傍身,很难说她们的医术水平究竟如何,但确实是一些女性求医的对象。
宗教方面,尼姑和女道也会兼职看病,传授养生之道,市井中,更多人依赖的还是邻人。
总说三姑六婆,但流传到现在,大众已不太能说清这个名词的本义。
尼姑、道姑、卦姑,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这三姑六婆构成了中国古代普通女性的基础职业,也因为混迹市井,不符合传统道德而在文人创作中常以负面影响出现。
师婆,刚刚提过的民间巫医跳大神的,药婆,采摘草药制作贩卖行医的,稳婆,接生的。这些女性群体游走街巷,基本没接触过系统性的知识培训,是仰仗经验累积的赤脚医生,却实实在在为底层的普通女性打开了一扇窗。
说起来,我们的“三下乡”在古代其实也可以搞一搞,很多朝代的太医院都是越混越烂水货多多吃空饷,定时放一批到乡镇给普通老百姓看病或教授民间郎中三姑六婆,还能多见识病例,实地交流运用,回来写述职报告,那不也挺好嘛。】
三下乡。李世民琢磨一番,卫生下乡和文化下乡他明白,科技下乡又该让乡民看些什么?自天幕开播以来,朝廷确实有所动作,但能称得上科技二字的却少,不如换成政策宣传。
中央官员巡视地方的事常见,御史台察院分察六部及州县事务,黜陟使分巡全国考察百官,但技术人员送去民间还是罕有。除了医者和娱乐,或许可以让其他官员也下乡送这个温暖……
可送达之地还是少啊,帝王叹息,后世的“三下乡”,想必是切切实实的乡间,但如今能到达的只是不那么繁华的地区,真正偏远之地却难及。
修路,基础医疗,生育,溺婴,诸多事务压在案头,天子盘算半日,钱这个字也在脑门转悠了半日。
拉着邻家小女看病的婆婆难得红了脸,哎呀,天幕好端端的说什么傻话,为普通女性打开一扇窗,多亮堂的话,怎么用在她这个老婆子身上。
她平日走街串巷,稍微有些地位的人见了都唾弃,说她贪财利口,指不定哪天搬弄是非引诱良家,可在天幕口中,她却成了个突破男女大防,给底层女子希望的人物。
后世居然还研究她们这些人。
女孩见她笑得收不住:“阿婆今天高兴,药钱就免了?”
话没说完就挨了一顿呲:“穷酸饿醋的爹生个穷鬼闺女,好意思少我的钱,奈何桥头孟婆汤喂你喝两碗还不要钱呢!”
说归说,药实打实多给了一把,小女孩溜溜达达回家去,药婆关上门,又心疼起多给的药来。
【而在来来去去的男性医者和依赖生活经验的三姑六婆之外,还有一群有丰富医学知识的专业女医。
古代的专业女性从医者,部分来自官方体系,部分是家学渊源。后者很好理解,家里有研究医学的长辈,自己又有兴趣,在环境熏陶下熟读医书,立志治病救人。
早在汉武帝时期,宫中就设置了女侍医的官职,以病案验才能,选拔民间有多年经验的女医,负责宫廷内妇产科疾病诊治与接生。
到唐朝时,已经有官方女医培养体系,在《医疾令》中有记,“取官户婢年二十以上三十以下,无夫及无男女,性识慧了者五十人,别所安置,医博士教以安胎产难及疮肿、伤折、针灸之法。”
学医五年制,在这时候就初见端倪,宫中的医学博士按医典口头教授女医,还要季度考试,年终大考,考出后一般入六尚中的司膳、司药,负责药膳和宫中女性病患。官方有的,民间必然风行,因此唐代民间女医和女巫也很多,在各大传奇小说中经常出现。
至明清,社会风气越来越紧,男女授受不亲那套理论为人信奉,男人不能给女人看病,越来越多的女医便走出门户,开始为同性解决病痛,病患也更信赖这些医者,愿意倾吐病情。
越来越多的女医出现后,便有了如谈允贤一般的名医,有了为妇女治疗的医案可供研究,有了女医者所著的医书,天下女性的病痛才终于被看见,被正视,被探讨与治疗。
从服务宫中贵人到书写天下医案,女医走了太久太久啦。】
就算被后世赞为名医,谈允贤依然专心书写,抄录天幕夹杂在叙述中的图文。想到治疗过的病患,她面庞上又浮现出笑影。
男性医者与她最本质的区别,就是不了解也不愿了解女性病人的状况。
一些人的病来源于情志,光她诊过的,便有无子郁结,月事不尽等,许多心事只能说给女医,也只有女医才会妥善接住她们的身体与内心。
许多时代的女性收起无端的羞怯,开始打探当时是否有可信的女医者,天幕也适时说下去。
【古代知名的医者有很多,扁鹊华佗,葛洪张仲景,这些人的名字与他们的医书、故事一同流传了许多年,而女性医者的名字却散落各处,要后人在县志、笔记、史书的犄角旮旯仔细搜寻,方能吹去灰尘,得以一见。
最先讲述的这位,在西汉。】
第83章 女医
【一个行走宫中、有一技之长的女人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在历史上留下姓名?靠她的医术, 她的作品,还是其他更广博浩大的东西?
靠她的弟弟。
《史记酷吏列传》有记,义纵者,河东人也。纵有姊姁, 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 不可。”
这便是青史上第一位有据可考的女医的全部。
而她的生平、经历、求医路上的动人故事, 大多为后人杜撰,并无信史,我们在此端能探求到的,只有女医拒绝为没有品行的弟弟举荐官职的话音。
金乌与双星,好生恶死的仙神故事和血色交织的巫蛊祸乱, 对宏伟而传奇的时代来说, 一个医者实在不值一提, 对学界来说,也不过是对汉武朝“视产乳之疾者”女侍医官职存在的验证。
但在漫长的、千年的长路上,义妁是一块不可或缺的残片。
只有拾起她,女医的故事才能真正开始拼凑。】
周遭俱是男人体会女人分娩时痛苦的嚎叫,义妁恍若未闻,微笑着拣起一株草药, 问身旁围着的女人:“你们愿同我学医么?”
没人会拒绝这样的邀请,在宫中传诏到来之前,她已经粗略教人辨认了些药材, 入宫时指上仍有淡绿的植物汁液。王太后见到那抹绿痕,垂目问:“可愿为女侯?”
“更愿为女医。”
“你已经是了。”这位聪慧的太后指了指天幕,“你需要这个女侯, 我们,后人, 都需要它,甚至皇帝也需要这样一个典范。”
王太后走下高位:“楚国曾有一位屈大夫,写’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贾谊渡湘水,作赋伤悼,刘安奉帝命评离骚,赞其志可与日月争光。我想,日后屈大夫的香草必会成为这些臣子彰显德行的寄托。”
“香草要为男人捧出忠贞高洁的臣心……”王娡拉起义妁的手,“而女医有济世救人的药草。”
【除去疾病,西汉宫廷女医也在参与政治的路上。巫蛊事发,生长于民间的困顿皇孙刘询被霍光寻回登基,霍光妻子为女儿谋求后位,正逢宫廷女医淳于衍的丈夫要妻子为他求安池监的职位,二人便合谋暗害皇后许平君。
南园遗爱故剑情深的浪漫终结于剧毒的附子,许平君被毒死去,淳于衍高超的妇科医术亦荒废于贵人们争权夺利的巨浪中。能入宫为皇后侍疾,医术已称得上万中无一,后人难免慨叹,若不参与这些事,著医书,传良方,又会是怎样的一生?】
没人告诉她答案,但淳于衍知道原本轨迹上自己为何那样选择。钱财与霍夫人代表的权力都太诱人,义妁品性高洁,能不为弟弟求官,她却要为丈夫的前途谋算。
生当荣华富贵,死亦骂名万千。医药精研到最后,一手是仁心,另一手却是系住皇后性命的诱惑,区区药草便能牵动天子的哀与怒,扯动朝局与天下,有什么不好?
帝王的判决裹挟汹涌怒意而来,但她猜测自己不会死——后世既说她是妇科圣手,肯定她高超的医术,难得的身份,那她就有活着的价值。
淳于衍挑出一株毒草与一株药草,想,原本的她有这样的长处,有这样的能为,凭什么不能要更多,凭什么不能选择搅入更大的风波?
医术从她的知识变成她的欲望,死也因它,生也因它,没什么要后悔的。
霍光再怎么把控朝局,遇到这样的事还是要请罪以示态度。
自天幕说完汉武朝巫蛊之祸,刘询知道霍光最终归政帝王陪葬茂陵后,君臣之间便和乐许多,如今许平君未死,霍光亦未死,皇帝也不好借此对霍氏整族发作,只能论主谋的罪。
皇帝怏怏算着究竟能治几个人,突然想起之前那个“必乱汉家”的无用太子,既然皇后改变了将死的命运,那继承人是否会有新的可能?
为防意外,他需要一个精于妇产科的御医,一个能为皇后切脉看诊的女医,一个长于此道,名传后世的……天子踱步半晌,最终未将淳于衍赐死,只囚于牢中,著医书,授女医。
一技之长啊,有臣子抚须,生出几分让女儿学医的心思。
【史书翻下去,西晋,鲍潜光在南海等地行医,以艾灸法为百姓医治赘瘤与赘疣等病症,但医学经验多记载于丈夫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中。
为百姓解疾苦者,必为百姓所记。世人为她建三元宫鲍姑祠,书生漫笔自然也依百姓称颂将她书为仙人。
宋朝传奇故事里,鲍姑为好心书生授医术,清时的萍花溪仍有她采萍其间,无数王朝更替,诗人依旧要写“我来乞取三年艾,一灼应回万古春”的诗。
千年春风吹千年鬓影,人们在口耳相传中呼一声“仙姑”,那纵然百代风雪,也再磨灭不了女医的故事。
隋唐的宫廷女医晋选制度为女医选拔打下了体制基础,宋时儒医培养被纳入最高学府国子监,民间女医的队伍也开始壮大,北宋有发愿悬壶济世的女医圣张小娘子,南宋亦有治愈太后被封安国夫人的冯氏。
一株株草药背后,是一代代女性或含泪或带笑的眼睛。】
青烟袅袅,三元宫至今仍有鲍姑艾灸穴位图存世,往来供奉不绝。
百姓从不拜无用之神,天幕中鲍姑祠的香火灼得众人隔着天地眯起眼,凡人之身被敬为仙姑供奉,有大德啊。
几个想升仙的皇帝都有些受不了,嘉靖忍受着颈上令人窒息的痛感,冲天幕翻出一个白眼,他素日修道无比虔心,派人向各地送出的供奉不知凡几,结果世人提起他与鲍姑却是两模两样,何其不公!
区区女医……罢了。他心里也明白缘故,大叹一声,被勒回案前。
鲍潜光在山野绝壁上攀岩采药,张小娘子在市井医馆中挑出药材捣碎,为外科手术做准备,年迈的冯氏在府里让幼小的邻女嗅一株垂露的草药,问她:“什么味道?”
“新鲜的,微甜的花草香……和其他花草没什么不一样嘛。”
“不一样的。”老夫人搂住她,“那种传承式的东西,就是它与其他草木最不同的地方。”
【到了明朝,宫廷中女官制度的完善让“六局一司”稳固下来,司药司与民间被征召入宫的女医为宫中女性服务,民间也因社会发展到了“众医棋布,各用所长”的井喷期,女性从医者自然随之增多。
永乐时期的女医陆氏,安徽程家“妇更胜夫”的婆媳,被赐“女神医”匾的彭氏,无数女人拿起药杵与医书,奔向尘世茫茫。
茫茫人潮中,一位祖母将她毕生所学传授给孙女,她的孙女谈允贤也如她所盼的那样悬壶济世,为更多的女人缓解病痛,又将平生所见撰次数条,名曰《女医杂言》,流传于世,引导众多医者将所学著书立传,至今为人称颂。
大家都知道,当女性进入行业并崭露头角,男人是会应激的。谈允贤能成为名医,靠的不仅是精通医理药到病除,更有趣的在于她对各方面阻碍势力的应对。
出身方面,家族传承,男性子孙要出仕,不能让祖辈毕生精力白费是吧,她来学;年轻没经验,在自己身上试药,为三女一子治病,积攒够经验才开始在外行医;不能抛头露面,那就在家庭中行走,治疗女人病症,就连出书,都是让儿子抄录后才出版的;哪有女医写书,可她这是祖母托梦,祖先托梦这样的事,谁能忤逆?
这位女性名医在种种困境与界限中摸索,在传统的儒家伦理道德观念下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努力,让男人无法将女德、医德相关的矛头对准她,最终为自己、也为患者争取到了能够平等接触,对话,抚慰的机会。】
天幕中,气度高华的女医正在接待一位吐血后咳嗽三年不止的病人,诊完脉案后,医者轻声问起对面人的家庭与心事。
病人絮絮说了许久,谈允贤都平静听着,良久为病人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是他以财为欺,不是你的错。”
谈允贤的亲人看罢也只能感叹:“女妇多赖她保全,又能为书以图不朽,活人之心殆过男子。”
闻者摇头转回室内,这样的医者,这样的仁心,如何需要他们这些人来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