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细枝末节,斑驳泪痕,能让后世拨开尘土,隔着久远岁月完整剖出一个我吗?后人读我的笔墨,又会为我塑出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街上有带着帷帽的女医匆匆行过,草药青青,朱淑真凝望那抹碧色,想,其实可以改变,什么都在改变。
天幕口中那些女人的欲望,湿漉漉含情的,灼烧着探取的,挣扎着活下去的,夺权弄势,悬壶济世,怎样都是活着,怎样都能活着。
她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心中清明。
【身为有才有貌的优秀女子,对方既然背弃,那么自己就有权再选择其他的男子——自主意识和选择权,多轻易又多难意识到的东西。不是等待爱情,而是自行挑选。
她确实为失败的爱情伤心断肠,感慨有情郎难得,但伤心过去,也就结束了,能傲然地说出再寻之语。任男方如何负心薄幸,她决不沉溺痛苦,决不逆来顺受,决不为此搭上余生,而是果断踏入全新的、完全出于个人意识和选择的爱。
诗人这么劝告他人,自己也这么做,此后唱和不断,有过爱欲诉求,也有过两心相知的温情。很多评论家解读鱼诗时都一句三叹,感慨她失行失节,非议她大胆的行事,清朝人更说她的诗“教揉升木,诱人犯法,罪过!罪过!”
瞅瞅,痛心疾首成什么样了这是,卫道士不爱看的东西,大伙说好看爱看要多看,因为我们确实看到一个活的、形象鲜明的女人。
但人家也不像有些理论家评的那样放荡,面对不欣赏的人,鱼玄机的应对是“不用多情欲相见,松萝高处是前山”。别自作多情了,我精神境界高得很,和你谈不来。评论家品读,好刻薄,现代人品读,上一次听到这么爽的话还是魏晋王郎。
暮春见景,她写“街近鼓鼙喧晓睡,庭闲鹊语乱春愁。安能追逐人间事,万里身同不系舟”。街巷喧嚣,人要枕着军鼓征战的动乱和鸟语啼鸣的春愁入眠,身心却逐着庄子的不系舟而去,远离尘世纷扰,系自由之舟。】
“安能追逐人间事,万里身同不系舟……有’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之怅惘激越,却更贴近’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之超逸。”
李东阳本就反对台阁诗文阿谀谄媚丑陋不堪,认为作诗该以唐为师。趁天幕讲到唐诗,乘势撰文,试图涤清文坛风气,如今听鱼玄机//诗,也赞一句情志。
茶陵追随者众,一群文人无视过往对女冠诗人的抨击,为了文坛话语权纷纷应声。这个赞鱼诗虽放纵却有真情,非矫饰之流,那个赞她诗文超脱时间空间,对景怀人,得自然之味,不是颂圣德歌太平的空话。
宋氏五姐妹同样在论诗,却不像明朝文人那样借诗图谋,而是真心鉴赏。她们五人才学甚高,留在宫中任教,被称学士,天幕讨论女诗人正对胃口,因而字字斟酌,句句品评,殊为认真。
“不止’松萝高处是前山‘,观鱼玄机生平诗文,还有一首《卖残牡丹》,也颇有孤高意。”宋若昭蘸墨记录,身边围着姊妹几人和学生,深宫中自成天地。
宋若宪笑道:“’红英只称生宫里,翠叶那堪染路尘‘,还有这句’应为价高人不问‘,自比牡丹,无人亲近是因为价高,合该种植宫中,怪道天幕说她有自主意识。”
追求爱又忍心舍下,对看不上的人冷眼以待,自尊自傲,这样的锋芒和才学难得,却也过刚易折。宋若昭猜到什么,到底没有说出。
已讲到唐了,王家人还是时不时被天幕提到的谢女之才伤害到,叹几轮有缘无分,如今又是一句“乃有王郎”,众人看王郎本人的眼神都不对了。
王凝之无力回首,正对上父亲的脸,生怕从他视线中再读出熟悉的话,埋首离去。
出了这么个儿子,王羲之也很无奈。心中郁结,练字时便不自觉将此语书在纸上,墨迹淋漓,不忍毁去,只能将它挂在屋中,严令自己教子。
王献之偶然得见,沉吟片刻,以父亲的笔力,墨宝必流传后世。以后的君主或收藏家四处求索,得字一幅,抱着极大期待展开却是一句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太悲伤了,他抖了抖,不愿再想下去。与此同时,某时空某位面某大唐,某不愿透露姓名的皇帝一阵恶寒。
【在许多与之唱和的男性诗人中,温庭筠似乎是比较特殊的那个。后世许多人试图从两个人的往来中咂摸出暧昧,编造鱼玄机从温身上得不到想要的爱才会转向他人的苦情小说,可酬唱多年,我们能看见的其实是平等。
灵魂伴侣的话被说得太多,我生君已老的爱情揣测也太泛滥,诗词在这里,能见的是一个从少年时便追求如男子般行事的自由女性。
毕竟鱼玄机登楼赋诗,见新科进士,写下的不是情爱词章,而是“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不是其他情绪,是“恨”与“空羡”。
有如此才华,却只能在道观中同人和诗,诗书和年月都漫抛虚掷。恨的不是女子罗衣掩盖诗句,而是男性社会不曾给她科考的机会,于是只能举头,徒留艳羡。
抱着这样的恨意与羡意再审视她和温庭筠的来往,除了诗词知己,包含的是鱼玄机试图以女子之身追求一个平等往来的机会。温庭筠有才学,她同样有才学,那为何不能与之相交,像每一对志趣相投的文人一样酬唱诗文?
《唐才子传》评价鱼玄机,清俊济楚,簪星曳月,志意激切,使为一男子,必有用之才。大约女诗人这一生的狂放纵情,追求的也就是“使为一男子”的境况,那样风韵皆成风流,她也不必再空羡榜中名,而是真正有地方发挥自身才干。】
素衣青袍的女冠含笑折断一枝新花戴至鬓边,任谁看都柔弱无依,说不出皮囊下那些激愤言语。
用道德操控她,以操守评价她,拿俗世的认知指点她的诗文。鱼玄机将手中书卷随意扔到一边,几乎有些傲慢地想,这些指责者的才学可有她十二三岁名满京华时高么?
天幕虽然将她与李冶薛涛放在同列,可在鱼玄机看来,她与这二位的差异也大。她们两个是婉曲机变的,写诗雅正温厚,而自己从不掩饰性情,爱恨酣畅,才会被人认作糜艳诗。
糜艳又有什么不好,鱼玄机掩口笑,风过不停花枝,只抚发梢。
曾出现过的人她大都淡忘了,当时情意浓烈,如今看来寡味。她相思是相思,矜傲是矜傲,坐观山水时也一榻对山眠求自然真味,精神世界只服务自己。
若说有什么怅恨之事,她点了点空中虚无,大概还是那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女人读书和科举,天幕放映至今,终于还是提到了这个话题。
历朝历代对此的反应甚至不能用死寂来形容,一时间对三位女诗人的赞誉声都多了不少,不是女冠清修吗?不是写诗交游吗?这样就够了,不是一样载名于册,让后世大谈特谈?
青空之下,用树枝在沙土上习字的女孩在看;朱门绣户中,记录后世话音修女史的姐妹在看;皇权高位上,接触到权柄的帝王太后同样在看。
女帝捡点可用臣子,千年过去,尚待她走第一步,总待她走第一步。
庆幸这次不再只有她走第一步。
【激烈的爱恨燃烧鱼玄机写出可垂千古的诗文,但这样的热烈同样灼人。二十四岁时,鱼玄机因杀侍婢入狱,被京兆尹温璋所杀,此案至今为人所疑,学者困惑她的悖逆观念和死亡究竟何为因何为果,但后人无从得知。
我们能看到的,还是一个才高冶艳的女性,抱着最尖锐的情撕裂一重又一重道德的纱幔,从规训下走到我们面前,要爱,要欲望,也要决断命运和生死的权力。】
“天幕今日所讲……我不知是否该认同。”女郎凑在友人耳边说。
她家中管教不严,读过诗集评选,对盘点的几位女冠诗人也有些了解。她爱过李冶诗文,垂怜过薛涛身世,鱼玄机却如后世所说,太过尖锐。每次读她的诗,想其生平,都觉她似乎要从纸上跃出,刺伤看客。
要爱和欲望,哪怕它们是淋漓或不堪的?女郎默默念诵那句“举头空羡榜中名”,久违地想起她曾升起过,又在规训后忘却的许多愿望。
【讲到这里,唐代最知名的三位女诗人都已谈过。她们同样腹有诗书才华横溢,同样作为女冠行走世间,和当时代诗人唱和,也同样被卷入红粉流言,在十丈软红中遮蔽本来面貌。
多莫名其妙的事,身在诗歌最盛大的时代,芳华满纸的诗却变成海妖的歌声,举世皆知其美丽,又在传闻中死于此种声色。
时代飞速发展,新的遗迹被考察,新的典籍被解读,后人沿着史书脉络不断追溯,将一个又一个掩埋在流言中的历史人物从尘土中扫出真实面目,如变法者,如女诗人。
这样才好在文字之下看见她们的情感和诉求,欣悦与落寞,漂泊世间寻枯枝的飞鸟和生机勃勃思有邪的女郎,本来也是一体的。
我们追求的,从来都是女性掩盖在书页下的本来面貌,本来声色。始知风月是无情。
于是这些被传闻幻化出塞壬歌声的海妖终于能够落地,唱真正千秋不死的诗。】
第93章 中外女性文学⑨
【诗歌不死定格纸上, 俯仰千秋,唐作为中国古代最盛大的王朝之一,除了诗歌,还给我们留下了其他。
统一而强盛的国度, 追求厚葬的风气, 飞速发展的文化, 众多长于文才的士人,种种原因使得唐朝墓志文化无比兴盛,墓志文学也成为现代人研究唐史的重要环节。
事死如事生嘛,家中亲人去世,虽然不搞殉葬那套, 但陪葬品要放多多的, 碑文要请名家撰写, 书法、石刻都不能疏忽,到最后给祖宗坟头做出很多近乎艺术品的碑。
而墓志,就是这些石碑上刊刻的内容。有些歌颂墓主人功绩,执政一方时百姓安居乐业,虽然不是什么操持天下权柄的名臣,但大伙一读碑文就能明白, 这里埋的是个好官。
有些则写墓主生平,比如淮南公主李澄霞,身为李渊第十二女, 她在历史上并无声音。去世后驸马封言道为她写墓志,春松日茂,秋菊岁荣, 行露始滋,追冰初沣, 从三岁册拜写到下嫁,少时悲喜记到白发苍苍,事无巨细。
而这就是墓志的意义所在。隔着长久年光,后人能从中读到一位完全陌生的古人经历,知道这位公主幼时知音,寿宴长歌,知道许多像她一样的女性如何来过,如何活过。】
李澄霞在周围人调笑的温情目光中垂下一滴泪。她本以为只有陛下和平阳昭公主这样的人物才能留名史册,却不想身后石刻,千余字中居然能拼凑出完整的她。
她还未认识这位驸马,如今看他在自己身故后写就的“光阴空掷,地作金石”,已对这桩婚事神往。抬眼见皇后含笑拉过她叮嘱:“文人擅以文字矫饰,到底留心。”
封德彝连称不敢,众人大笑,李世民却揣其他心事。他比常人敏锐,方才扫过淮南的墓志,见到一句“挺翠含筠,二圣欢娱”。
天幕翻得太快,具体事例无法看清,能记住的大多是年号类的东西。贞观,永徽,弘道,载初,天授,淮南寿数六十有九,最多经历二至三朝。这些年号变动,究竟是天子如汉武一般屡次改元,还是真正的帝王更替?
天授,天授。北朝刘获郑辩起兵反魏,便曾改年号为此,不是元、和、宁、嘉这样的寓意,而是天授权柄,要这样强调和巩固君权,这个年号,应当是那位女帝所用。
李世民脑中转过一圈,面色却如常,只令封德彝将儿子带入宫中与妹妹多接触。雾里看花,捉不住那人影踪,想再多也无用,如今李治年幼,哥哥不顶事,父母能做的无非是为幼子养好身体。
李隆基边饮酒边想,高宗热衷改元,用过的年号堪用车载,封德彝为公主作墓志,提及的几个年号实在太寸。
要么早到永徽,高宗刚执政,各方空虚正寻找政治助力和盟友,对未来祸端无从知晓;要么晚到弘道,天子临终方用,持续时间不到一月,再无人可阻拦天后。
未经历天子视朝天后垂帘的李治察觉不到,已成二圣的共同利益体分割不开,高宗或许还会认为她终将还政他们共同的孩子。
难道她的权柄当真天授?李隆基醉醺醺摇头,非也非也,是那位施展手腕,从天命手中抢夺而来。
封言道还不知道自己日后为发妻所作墓志在几代政治家心海中掀起了多大风浪,正喜滋滋领旨,备上琴谱,又寻了本谢朓诗入宫。
执政者各有怅惘,叹天意难违,一双小儿女偷理鬓角,长宫依依望春风。
【时代风气如此,上至帝王,下至平民百姓,都有可能在墓志中寻到。当然,后者留下的痕迹肯定没有高门显贵那么多。
王侯将相,才子佳人,这些我们都说得太多啦,今天倒是可以从这些普通人的墓志中,走马观花见一见这些犹在梦中的不凡女性。】
天幕中场景不断变化,定格在一张又一张墓志拓印图样,画面凑近,后人费力地辨认字迹。
【杨丽,厉害的女商人,信佛教,经营有方堪比范蠡,自从接管家业,遇事不惧,逢灾无忧。
秘书郎李君夫人宇文氏,掩身研书,偷玩经籍,擅长写五言七言的雅正才女,却不被人所知,UP搜寻一番,也没有找到她留下的诗文。
节妇,信徒,妃嫔,孝女,亡宫墓志,这是宫人。亡宫者,不知何许人也,宫人身份卑微,大都用这句开篇,墓志也有很多是公用套话。
言从桃李之蹊,选入芝兰之殿,生为匣玉,殁为野土。或美貌或有才学的女子被选入深宫,寂寞地过完余生……年岁久远,损坏太多,有些地方很难辨认。】
后世女子在拓片图案上逐字抚摸,李清照热爱金石碑刻,此刻也取来唐时墓志拓印,一字一顿读出天幕手中宫女墓志的最后几句。
【……万祀千秋,尘埃一聚。】
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恍神的话。
徐皇后能被誉为女诸生,自然是读过“有不见者,三十六年”和“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这些宫女青春入宫禁,年华蹉跎于漫长宫道和幽暗宫室,唐宫尚有余响,到大明只剩殉葬和折磨宫女到难以忍受弑君地步的君主。
虽然他们早在天幕初谈历史时就废除了人殉,但也许还能做更多。皇后把玩着君王用过的白羽箭,还未开口,永乐帝便道:“做你想做的。”
白居易慨叹少女早夭,正吟一句“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不知日后要言多少次悼亡。韩愈因文采一生为许多人作过墓志,如今枯坐天幕下,纸上只有凌乱开头,子厚,讳宗元。
千秋不过尘埃一捧,聚后离散,待后世再会。
杨丽,宇文氏,许多不知名姓的宫人,或出现于碑文,或流散于尘土,都在天幕下凝望。
商纣王登鹿台,衣宝玉衣赴火而死,君王死,山陵崩,显贵亡,金玉棺,功过史官笔下书。
篇篇墓志铭文连结成别样史书,她们何其微渺,却有文字记百年身。
有女性喃喃低语,来吧,后世人,见我于身后文字,见我一生的故事。
【纵观历朝,唐代墓志铭文出土最多,也最为人所知。不论是写上官婉儿的“千年万岁,椒花颂声”还是纪念早逝女儿的“天边霞散,掌上珠沉”,都至今仍有余温。
但也不能总说墓志,也讲点别的。大唐的盛大与沉痛在诗歌和墓志中展现,朝代最热烈的精魂却归于传奇二字。
鲁迅说,小说亦如诗,至唐代而一变。六朝志怪文学和笔记在唐代演进,成为一种既写神仙鬼怪,又写世情百态的艺术形式。唐人有了“小说”这个独立意识,知道可以用虚构情节来制造冲突塑造人物,某种意义上可以算绿江文学城老前辈。
文学创作可以反映时代风气,在唐传奇中,女性的形象甚至已经不是符合不符合刻板印象了,而是颠覆性的刺客,盗贼,侠士,干的事儿也是离魂,复仇,行侠仗义。
所有时代都写爱情,唐传奇连爱情都不一般。比如白行简的《李娃传》,书生独自来长安科考,迷恋妓//女李娃,钱么骗得一干二净,自己也被亲爹打个半死沦落街头。原本抛弃书生的李娃看到后悔,掏出积蓄赎身养他,鼓励他科举,考中后自请离去,书生大悲,你走我也不活了,老爹出场,认可他俩的事儿,此后二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故事放到现代简直恶评如潮,一派会说这女主仙人跳不是好人,一派说书生没有自控能力是他的事,怎么女主出钱支持他考上就觉得自己卑贱该离开了。男主控女主控能从盘古开天辟地打到新/中/国成立,同人女说嘿嘿,痴心男心机女香啊。
然而,争议点就是它的先进处。在白行简笔下,李娃并不是代表真善美的纯白角色,相反,她混沌,有功利心,鸨母骗钱的计划全然参与,抛弃书生时毫不手软,后来捡回他也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分析利益后的冷静思考。
这是良家子弟,设下诡计抛弃他,不堪为人;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父子为我离心,有悖人伦;如果他有什么有权势的亲友找上门来,大祸临头——分析利弊后,李娃提出赎身,离开的不止书生,还有她自己。】
“好灵慧的女人,如此分析,鸨母也会恐惧,放她赎身带书生离去。明面是不忍看昔日情郎沦为乞丐,实则借此机会逃离泥潭。”吕雉赞叹。
刘邦啧啧:“说不准她后来出资培养也是出此考虑,治好书生后离开,道义上难听,还容易被旧人旧事纠缠,没有其他去处。”
吕雉讽笑:“老东西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