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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直播]青史之下,百代共闻_分节阅读_第65节
小说作者:何到关山   小说类别:穿越小说   内容大小:561 KB   上传时间:2026-02-01 17:11:24
  男有三曹三苏,前者在三国那么大个乱世愣是杀出个对文学影响极其深远的建安风骨,从慷慨悲凉到为文学批评奠定基础,再到“该国风之变,发乐府之奇”;后者一门父子三词客,北宋文学史巅峰中的巅峰。
  女有明清的家族和师承,而洋人也同样有能与之媲美的三姐妹,《简·爱》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她的两个妹妹艾米莉·勃朗特和安妮·勃朗特。
  和两个姐姐比起来,安妮和她的作品似乎没那么出名,《艾格妮丝·格雷》是她结合自己做家庭教师的个人经历写作的,用现代话说,这是本教师生涯工作创伤手册。东家不把老师当人看,孩子也难教,家长傲慢孩子胡闹,整本书就是血淋淋的几个大字:不要当老师,尤其是幼师——这是开玩笑,其中有阶级的原因。
  而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怎么说呢,与我们传统认知里的故事太不一样了。尖锐的爱和恨,切肤凌迟绵延不绝的复仇,看到它就会想起昏暗的山庄和暴风雨的荒原,互联网现在经常说的恨海情天都不足以概括它。
  UP一直认为西方文学史上畸形情感之最就是这本和《牛虻》,狂乱的情感洪流没有放过任何人。主角在炽热情感下爱到为了见一面能挖开对方的坟墓,读者看了大惊,觉得这也疯得太超过了,怎么就爱成这样,细看却意识到凯瑟琳爱的本质是“希斯克利夫比我更像我自己”,两个人追求的是同归旷野的本真。
  这本书的哥特风格太重,阴郁诡谲爱恨汹涌,但在结尾处和东方文学又有着微妙的互通。“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和并存的三人墓碑,飞蛾和石楠丛铃兰花,一直写阴云密布的旷野,最后反而是温和的天空。用中式的笔法,这叫“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
  你看,东方与西方的文学,在热烈和狰狞、抗争与扭曲后,终究会殊途同归。】
  天幕这话听得人咋舌,众人也是好好开了眼界。他们写那些绮诡的东西也多,但通常是“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类的,再怎么凄清,也是幽冷的静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狂烈如同飓风的文字。
  更何况,此文笔法和叙事都极特殊,李贺是越看越爱越看越喜欢,一时也忘记自苦,将它与写绛珠和诗放到了同等地位看待。
  李世民听完故事,注意点却在其他地方:“简爱继承了一笔遗产,女作家的妹妹也做过家庭教师,还以此经历写书?”
  天幕这书选得实在太寸,女性工作与女性继承,他不知海外如何,却对当今的继承制度有数。在室女、出嫁女、归宗女各不相同,待后世人说完女性文学这一章,想必又会有变动。
  三曹有三曹的酒会欢宴,三苏有三苏的和乐。父子三人凑在一起吃着锅子,听到天幕提起,互相道贺几场又笑开,室内暖融融,更显得天幕中文字冰凉,吹得宋人衣摆都湿冷。
  苏轼叹息:“这位凯瑟琳……既被文明规训到失去天性才更爱希斯克利夫,又无法背弃夫婿代表的世俗钱财和地位,才在这样的矛盾中走向末路。其情之烈,如蜀地惊雷,与红楼又是另一种滋味。短短数日就听了如此多至情至性之书,方知天地辽阔。”
  书中人困于世困于情,他反而知天地了。苏洵敲了敲筷子,从大儿子手中夺走一块肉,心满意足道:“天幕也是镜罢了,映世人之情之心,就像之前《红楼梦》的风月宝鉴,照无边风月,见骷髅白骨,无非看观者眼中是什么。”
  【在《简·爱》之前,女作家笔下出现的是《傲慢与偏见》,初次见面的伊丽莎白和达西对彼此印象都不佳,后来却脱离利益和门第只看真情。伊丽莎白可以为了姐姐步行三英里,也能为了维护自身打嘴仗,尖锐,又没那么尖锐,而是轻灵地回击。
  现代人看这本也相当刻板,说这就是古早玛丽苏爱情小说,和简爱的霸总文学坐一桌。但将爱情掀开后,是世情和经济,日常生活里的隐秘交锋,当时英国人写小说那叫一个庸俗伤感,这本书面世后,都被象牙上微雕的现实主义笔法迷住了,简·奥斯汀也得以和莎士比亚齐名。
  书开篇就很辛辣,“有钱的单身汉总要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在这种真理下,每当有新的单身汉搬来,就会被周围邻居的父母将他认定为自己女儿的合法财产——仅仅几行字就将作者想要表达的内容叙述殆尽了。
  这本大众认知里所谓的玛丽苏追妻火葬场小说,从最开始就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上的。新搬来的男性角色宾利是个年收入极高的黄金单身汉,有五个待嫁女儿的贝内特太太因而注意到他,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女儿们与宾利和他的朋友达西搭上关系,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这种倾向在作者的另一本书《理智与情感》中也很明显,陷入爱情的女主角和为了金钱玩弄又抛弃恋人的男性角色,看似写爱,情感故事下却是冰冷的社会现实与人性探讨。
  精明,算计,数着男角色的年收入和房产,认为他们的钱财使他们更可爱。《傲慢与偏见》在账单的翻阅中斤斤计较着写人性和俗流,最后再打破傲慢和偏见,冲破世俗钱财求真心,才会显得伊丽莎白和达西的爱情尤为珍贵。】
  “此文看上去更偏向世情了。”看天幕介绍的故事是一回事,从字里行间搜寻西方生活的痕迹却也是正经事。比起简爱的个人成长和思想转变,这本《傲慢与偏见》将大量笔墨放在了生活细节和语言对话中,观看的人才好从中窥探到海外和西方生活的一角。
  舞会,军官,农场,继承,书中女主角的父亲虽有财产,但因为没有儿子,身故后财产都会由远房侄子柯林斯继承,女儿们只能得到五千陪嫁,家中的夫人才会在婚姻相关如此急迫焦虑。
  怪道如此,张居正轻拂袍袖,大明虽然已经有较为完整的地图和窥天大千里镜这等利器,可对千里万里之外人们如何生活行事却还是缺乏了解。天幕在讨论女性文学作品时呈现出的东西于他而言不仅是文学,而是所谓工业革命发生后的世界。
  光从书中看,所谓的英国乡村并没有如天幕中说到的一样,完全以冰冷的机器代替人工,宾利和达西这等贵族的收入也还是以田产和房屋衡量。想必变革在最开始并不均衡,大多发生在城市,旧的贵族依然会选择更闲适的乡村生活。
  身为大明王朝某种意义上的实权掌握者,张居正从这本书中读出的信息比常人要多出太多。伊丽莎白已经是难得聪慧先进的女性角色,但家中姐妹依然要将婚姻视为重中之重,无法真正从中脱离。
  而三十年后的女性作品却已经有鲜明的家庭教师形象出现,女人开始走入社会寻求工作……工业革命改变的岂止是经济。
  首辅顺着已知的脉络不断追溯,工业革命的结果自然是社会的剧变,而机器的变革需要煤炭和矿石,天幕说他们最开始以掠夺他人的土地和农民的田产积累力量,等到这些用尽后又该如何,再向何处寻觅。而有这样的生产基础,又能造出什么样的武器?
  张居正凝望着西方的爱情故事,想的却是百年后的枪炮和火光。
  【伊丽莎白争取个人平等幸福后三十余年,出现了更尖锐叛逆的简爱,又过了三十余年,出现了娜拉。而东方和西方文学的交融,也不止于意境,也出现了新的合流——娜拉在《玩偶之家》中的出走,红拂在萍水相逢后的夜奔,不同时代不同背景下女人的共同逃离。
  娜拉在丈夫解除危机前后的变脸中意识到自己在家庭中只是一个玩偶,毅然选择了离家出走。近代对此的评价是来自鲁迅的演讲“娜拉走后怎样”,提出她要么堕落,要么回来,因为整体的社会结构没有改变,出走也只是从旧的限制走向新限制。
  因而他写了《伤逝》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男女主角作为新青年反抗旧的婚姻制度,可真心相爱的激情在柴米油盐中消耗殆尽。经济的重压无法抵抗,男主角的爱也消逝了,出走的娜拉又回到家中,在无爱的黑暗中死去。
  冷眼看世情,鲁迅早就意识到悲剧的根由在哪里,除了经济上的伤情和逝去,更具有代表性的是他的另一部作品与其中的人物。
  《祝福》。】


第106章 中外女性文学②②
  【每次说起历史, 说起文学创作,我们总会听到不同的声音。站在不同的立场上看同样的东西,得出的结果也不尽相同。有时候站在皇帝角度观察手下的大臣,文官集团害人啊, 阻碍朕的宏图伟业, 变革之心都被腐朽的老臣耽误了, 无人明白帝王的苦心。
  站在臣子角度看,皇帝简直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神经病,没有赤胆忠心的臣子死谏拦着,天早塌了。就算这样也落不到好,该贬官还是贬官, 用你的时候是爱臣, 不用你的时候夕贬潮阳路八千, 从小到大学了多少首宦海沉浮的诗文,漫漫文学史,千行臣子泪。
  而在普通老百姓的眼里,不管是君还是臣,光耀千秋的帝王或名垂千古的臣子,那都是剥削阶级, 改变不了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封建社会平民的一切都只落于《山坡羊·潼关怀古》那一句,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 百姓苦;亡,百姓苦。
  再换到女性视角看,原本作为受害人的普通百姓中, 又有部分人会成为新的加害者。贫苦人家将新生的女婴溺死,妻女受尽磋磨, UP和大多数观众作为女性,对相关话题的领悟和共情也比男性更深 。社会地位和关系不断迭代,受害的对象也不断变化。
  在历史相关叙述中,我们的视角其实一直在变。谈论庙号帝号或继承人相关,后人可以从旁观的视角冷静地抽丝剥茧,解读政治背后的暗流和风波,而在这些王侯将相的故事中,普通人出现的时刻很少;讲到中外女性文学,视线又大多聚焦于文学,女性文学家和她们对应的作品也各有时代和身份的局限性。
  平凡贫苦的百姓在历史和文学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却又很少被直面。君臣在政治斗争中博弈,文人写诗抒发自己的情感,世情事态会被写进小说,但大多数时候只围绕着作者自身的环境和阶级。比如《红楼梦》,涉及的东西够广吧,曹雪芹够落魄了吧,可书中的底层形象也是府中的丫鬟伶人,不可能出现大街上衣不蔽体要饭的,刘姥姥反而是外来世界误入的那位。
  因此,来自民间唱硕鼠和黄鸟的诗经与乐府歌声隐去后,杜甫的诗歌和白居易的新乐府就显得无比难得。三吏三别用不同的身份讲同样的征兵之苦,《卖炭翁》苦宫市,老妪能解的诗文写“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衣服单薄无法取暖却担忧炭价,寥寥几字说尽艰难。
  柳宗元和捕蛇者交谈,捕蛇人的祖父、父辈都死于蛇,自己也在生死关口走了好几次,却还是要和它打交道,因为“苛政猛于虎也”,甚至不敢怨恨。
  文史缠绕着奔涌,人们变换角度从帝王将相天之骄子看到落魄文人白衣卿相,贫农的“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才女的“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到近代,是白雪中贫苦的农村妇女。】
  用不同的身份看待历史和文学,天幕这次的论调倒是新鲜。朱祁钰听后人不阴不阳的“站在皇帝角度看”,想起她曾提到过的朱祁镇文官集团阴谋论,越想越无言。
  古往今来,就算再弱势的皇帝背后都有势力,群狼环伺的汉献帝发得出衣带诏,圣质如初的晋惠帝都有嵇侍中血,隋炀帝最初也没有被世家门阀放弃。太//祖杀得人头滚滚,后来的嘉靖更是将文武百官当成了随意摆弄的人偶,却依然有臣子追随。
  只有朱祁镇,在后世有些论调中,俨然一个被阻碍了宏图伟业、苦心孤诣功败垂成的圣德帝王了。身后空无一人,文官集团为了耍阴谋甚至跟着一起死,何种坚毅果决的精神,朱祁钰自叹弗如。
  再转头,朱见深也是满脸苦相,显然想到同一处了,景泰帝捏了捏他的脸,二人交换目光,又双双笑开,再无阴霾。
  明人多写笔记修私史,自上次后人讲嘉靖事,列举了不少私人笔墨,朱厚熜就查出许多民间文人暗中的记录,若非冥冥中有天幕力量管制,早杀了许多。
  他颓然坐在皇位上,呆滞地看天幕中的臣子心,百姓思,想历史多重要,后世仍津津乐道,今人愿为之而死。
  作为万寿帝君,他并不愚昧,心中清楚却难忍怒火:俗文庸众凭什么能记录他的过失?升斗小民有何胆量对他不满?
  枫叶瑟瑟,水面上的红叶被司马迁拾起,他原本还在写三皇五帝,听天幕讲到这里,却仿佛触摸到无数人的笔和眼睛。
  官方的,私人的,成体系的,不成文的,或只是寥寥几语。可就是这样无数人的视角和感知,方拼凑成完整的五千年。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八字如同一记重锤,直直敲在没有读过它的人脑中,往日所知所闻皆倾塌,李世民读天幕列出的诗文,沉郁许久才吐出一口气。
  他已阅过唐诗的恢宏和盛大,聆听过女诗人的不易,稍微摸到盛世崩塌后的流离萧索,也见过诗歌在后世的流变,今日了解的,则是它在光焰下那些烫痛的真实。
  贫农的饥乏,百姓的单衣,征人归来时空空的房屋……时代的尘土,人的文学,在纸上重生。
  【故事开篇,“我”这个第一人称的主人公回到故乡,看周围人杀鸡宰鹅买炮竹,准备鲁镇年终的大典“祝福”。一切都祥和喜乐,衬出祥林嫂在其中的格格不入。
  这样的不融入和荒谬举止,以及主角临走时得知的祥林嫂死亡讯息,就给读者造成了极大困惑。到底是啥事儿能把人逼成这样?主人公听着雪花声陷入回忆,将曾听过的祥林嫂旧事串联起来,此后真正开始讲述她的生平。】
  大约是这篇《祝福》篇幅不长,抑或是太过重要,天幕难得在讲述故事时将文本同步放出,任人观看。
  不惑之年鬓发全白,整个人支离如木刻,看不出活人模样,想必经历了重大变故……太平喃喃,顺着书页翻过继续往下读,却被祥林嫂问人死后是否有魂灵的举动悚然一惊。
  诡谲,她暗自对上官婉儿说。此处的魂灵和《简·爱》中求的那个自我灵魂显然不是一回事,凄冷的意境也不同于《呼啸山庄》的狂风骤雨,而是细如针丝,绵密地在皮肉下扯动。
  上官婉儿更为写作者的笔力叹服,简明,锐利,分明还未讲起她的来处和经历,就已让读者见证了她的结局,抱着此种心境看全文,更觉寒意漫上心头。在祥林嫂的死亡阴影下,常人杀鸡宰鹅为年节“祝福”的举止就显得像在生剖骨血了。
  【最开始,祥林嫂是外来的寡妇,但精神面貌不错,干活有力抵得过男子。做了一阵工,婆婆带人来寻,将出逃的她抓回去,像件货物被转卖入深山。
  卫老婆子带着她在婚礼上反抗的烈性故事来,接着便是她生了孩子安于命运过日子的后续。祥林嫂仿佛在苦难后获得了俗世的平静生活,可死亡又至,丈夫死于伤寒,儿子被狼衔走,她再次带着行头站在了旧主的屋檐下。
  这次回归,祥林嫂就没那么精神了,和别人絮絮叨叨说着儿子阿毛被狼叼走前的细节,行事又木讷,主人家也把她当做不能沾手祭祀之事的不祥之身。
  镇上的人在她终日的叙述中对其悲情故事丧失了兴趣,而后柳妈教唆她捐一条千人踏万人跨的门槛赎二嫁的罪。祥林嫂耗费极大代价换取了精神上的清洁,回到主人家中,发现自己依然不能经手祭祀,心气瞬间散了,此后便是沿街乞讨,在“谬种”的骂声中死去。】
  粗看故事,其实简要。一个寡妇,或者说,一个命运多舛的寡妇,在屡遭不幸后又受人哄骗欺瞒,想求助于宗教,却不得解脱,最后在节庆的氛围中凄然离世。
  可详细看来,祥林嫂却并非死于疾病或**上的痛苦,而是某种精神上的重压。
  这个鲁迅到底是谁,之前天幕提及他,是在说文学时捎带一笔,歌吟动地的哀诗,怎么写的文章竟这么冷峻尖锐,利刃般镌刻纸上!
  但凡有些底蕴的文人,都被作者的笔墨吸引住,杜甫几乎遇上了隔世知音,拍案击节道:“文骨凌五岳,针砭时弊又足够辛辣,此等笔底有丘壑之人,恨不能一见!”
  有老学究冷哼,之前听鲁迅评价娜拉出走和写对应的《伤逝》已然令人不快了,有这样的文采,做什么不好,教唆女人争经济大权。《祝福》读至一半,他已能结合天幕早前的言论咀嚼出意图,无非是说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封建社会害了祥林嫂,可她自己不知抗争只管顺从,谁能救她?
  他没留神将心里话说出了口,换来周遭人的怒目。众人虽然品不出字里行间那些幽微的深意,故事却看得懂,一致认为祥林嫂是个难得的苦命人。
  身旁的农妇撇嘴:“怨祥林嫂不争,难道她没争?前头那个死了她逃出来,结果被抓回去,二嫁的时候撞得头破血流,后面反而要被拿来说嘴。我看鲁镇上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人!”
  【祥林嫂的悲剧由什么造成?好像是柳妈,好像是嫌弃她肮脏的主家,好像是把她贩卖到深山的婆婆,又好像是整个冷漠的乡镇,是飘渺不可见的封建礼教。
  鲁四老爷和鲁四婶这对夫妻,作为祥林嫂的雇主,将其当做一件趁手的工具使用。最开始因其手脚麻利勤快而舒心,后来婆家人当着他们的面将人绑走,感叹的也不是祥林嫂的悲剧命运,而是自己的,失去了好用的仆人,又自觉失了面子。
  等到祥林嫂命运颠簸后重新归来,鲁四嫂不满于她如今的呆板,鲁四老爷则认为她败坏风俗,不能接触任何祭祀相关,做的饭不干不净,祖宗不吃——正是这种认知,压垮了后来的祥林嫂。
  她觉得自己在某种意义上不为先人和神灵接受,才会求诸外人,和鲁镇的其他人哭诉儿子的死亡,留下“我真傻,真的”的长久慨叹,可周围人其实也是在品味她的痛苦。
  卫老婆子最初讲述祥林嫂后来遇到的悲剧,是种分享人间奇事的心态,斯人斯事足够吸引注意力;后来祥林嫂自己讲,众人听着,为她淌眼抹泪,是因为她是当事人,对痛苦的感知和事件的陈述会更细节;再往后打断她的话题,则是因为听烦了,已经从祥林嫂的眼泪中得到了足够的乐趣填充无聊日常,就对她失去了兴趣。
  等到人间都抛却她,柳妈和她代表的宗教自然就成了唯一愿意倾听她的救命所。而祥林嫂被其他人扼住的命脉在何处?她的婚姻,她作为寡妇要守却没有守住的所谓贞洁。
  咱这封建礼教别的不说,管起女人很来劲。丈夫死了,你怎么能另嫁他人呢?柳妈知道她恐惧什么,因而讲述阴司鬼蜮,断言她死后会被两个男人抢夺,要赎罪来偿还。可真论起来,祥林嫂原本是不愿嫁的,前婆婆为了钱财将人卖了,罪恶其实不归于她本人。
  最恐怖的却不是来自柳妈的劝告,而是群体性的——众人对待归来的祥林嫂的态度很一致,所有人都默契地认可、传递同一套价值观,这样的大环境,才是她精神受刺激的元凶。】
  时代的麻木与旁观者的冷漠将人威逼至死,刘禹锡摇了摇头,放下酒杯,对案柳宗元神思不属,已随文字进入新一重心境。
  “此妇之悲,竟比永州捕蛇者更甚三分。”良久,友人才回过神来感慨,“苛政猛于虎,而礼教之缚、世人之冷,竟如寒刃凌迟,令其一息尚存,可魂魄已然死去。”
  刘禹锡认同道:“观其反复言幼儿丧命状况,字字皆血泪,非亲历底层苦者不能书。可世人看她正如天幕之言,品味她的痛苦,你曾遇的捕蛇者尚有糊口之力,自立之本,可我看这位祥林嫂,虽然能做工谋生,精神上却无立足之地。”
  柳宗元更痛切:“此妇之厄,犹甚于捕蛇者。礼教食人,酷于永州之蛇!”
  女帝放下酒杯,严格来说,这篇文章中除了将祥林嫂强行带走二嫁的婆婆,鲁镇并没有其他人在**上对她造成伤害。恶人好似只有婆婆和将她引入歧途的柳妈,可所有人又都为她的死亡出了力气。
  不杀生的信女柳妈,却能问出私密的婚姻之事,镇上其他人也用祥林嫂的伤口近乎暧昧又讽刺地调笑她。不过是再嫁罢了,在大唐是常事,后来的宋据说也有二嫁的皇后,如何就让被逼无奈的贞洁扼杀了活生生的人命?
  从讲述文学开始,她就知道后世王朝一步步扼住了女人的咽喉,折断了女人的笔,到最后,竟然成了绞索,甚至要偿还不贞的罪责。
  【大家对其他人的作品再不熟悉,也应该熟悉鲁迅的作品。在《狂人日记》中,他石破天惊地提出过一个观点,说历史写着的“仁义道德”,字缝里都是“吃人”二字。
  “吃人”在那部作品中被呈现得很直观,在本文中,虽然没有提及,但读者看了就明白,祥林嫂这个寡妇并不是死于凶杀或贫寒,而是同样死于这“仁义道德”中的“吃人”。
  近现代读者解读这篇文章,通常认为祥林嫂是被四权迫害致死的。哪四权?夫权,她嫁了人,就成了丈夫的附庸,不能自主命运;族权,丈夫虽然死去了,但她还是无法逃离丈夫的宗族,他的母亲依然能支配她的命运。
  神权,哪怕往事都已经过去,不可见的神灵依然在恫吓没有真正醒来的人民。可以说她封建,如果不迷信,其实这些都奈何不了她,但这并不是她的错误。钱花出去了,门槛捐了,可受到的歧视没有变少,她会认为是神明收了钱不办事,还是认为自己的罪孽太重难以偿清?答案是很明显的。
  最后,是政权。封建统治阶级压迫老百姓是老生常谈了,常用的手段就三套,政治上,经济上,思想上。《祝福》的写作背景是辛/亥/革/命前后的旧中国农村,地主依然占据着大量土地剥削农民,宗族和保甲制度让他们的权力更坚固,三从四德的封建思想更是泛滥,亟待吃人。
  结合祥林嫂故事的时代背景,其实不难看出,她做工的主人家鲁四老爷正是靠剥削与她同样的贫农维持生活的。虽然原文没有直接提及,但当时代的地主几乎占据了农村绝大多数的田地,乡绅们摆着书本却不干人事,收着百姓的地租又雇佣失去田地的女人做长工,还觉得不满足,要从精神上将对方践踏一番。】
  ……后世人说来说去,怎么革起乡绅的命了。
  作为她口中封建社会的古人,普天之下,但凡家中有些许资产,都逃不过这么个身份。怪道天幕要说看待历史的角度呢,从这层面看,许多人都是剥削者。
  在他们看来,鲁四称不上地主,说是士绅更恰当。和官僚不同,士绅的阶层更广,涉及之人也更多,上至高门显贵退任官僚,下至通过科考或捐资而跨越阶层的平民,占据田地,享有文化头衔,却也不是官,而是官和民之间的代行。
  他们能代替官府征收赋税管理地方,也会歪曲官方意志,用礼教维护自身的利益。像鲁四老爷,他在乎的哪里是祥林嫂不吉利的再嫁或克夫身份,更多是为了脸面。
  寡妇做工又被家里人抓走,对他来说无异于在脸上剜去一块肉,明晃晃彰显他的失败,才要在后来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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