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终于还是来了。李世民振作精神, 拿出当年他在玄武门前的无畏之姿, 勇敢地正视天幕。后人挪动白色小箭,水幕顿了顿,浮现出色彩艳丽到灼眼的画面。
在这些画面中,服制古怪人称唐皇的男子时而与兄嫂苟且,时而对弟媳强取豪夺, 时而欲捧他与这些人的皇子做太子, 剧里爱得荡气回肠九死未悔, 古人看得眉头紧锁惊叹连连。
又看完一段女子视李世民为仇寇、天子予她武器命她下手、女子丢掉武器扑入帝王怀中痛哭的桥段后,后人终于心满意足地点上右上方的红叉,感慨道。
【就是这个味儿。】
天幕下众人只觉脑中一片平滑,唐太宗勉力维持的镇定随剧目中女子抛出的尖刃一同落地,声音颤颤:“后世就看这些聊以消遣?”
他不是那什么地表最强吗?为何地表最强成日做这些?
臣子们沉痛对帝曰:“目前看来,正是如此。”
【唉, UP小时候就是看这些把脑子看坏的。电视剧魔改的海了去,但影视运差成唐太宗这样的也不多见,观众看后, 有些刻板印象便随之烙入脑海,今日姑且一谈。
李世民谋夺兄嫂是现代人经由想象创造出的,而杀弟纳弟媳却被载入《新唐书》与《资治通鉴》, 为人深信。后人一查,发现不对, 李世民纳李元吉妻子为妃这条在《旧唐书》中并不存在,顺着追溯,咂摸出更多不对劲来。
在这条流言出现的宋朝,有一本叫《新唐书纠谬》的书,其序有言,“此书抵牾穿穴,亦已太甚,揆之前史,皆未有如是者。”笔者很奇怪,这部书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到过分,对比前代史书,都没有像这样的,是“多采小说而不精择”,经常采用小说传奇的说法。
抱着这种怀疑看宋人笔下原巢王妃后杨妃的记载,说李世民非常宠爱她,与之诞下曹王李明,又打算立杨妃为后,被魏征进谏“陛下不可以辰赢自累”才罢休。将它与其他史料相对照,就能辨出真伪。
首先就是贞观风气。在这个以直谏而著名的时代,皇帝纳妃立后是不可能悄无声息的,《贞观政要》记过一条故事,李世民将一女聘为充华,但她之前已有婚约,魏征便赶来劝诫。
以房玄龄、温彦博为代表的许多臣子说这婚约关系没啥证据啊就这样吧,令都下了还能咋的,女子家中也说确实没有婚约存在,李世民十分困惑。魏征又劝,人是把你当成你那记仇的爹了,怕被打击报复,太宗从之,诏册便作废。
单是聘可能有婚约的女性,就惊出了这么多朝臣,还有道德负累,总不能李世民引曾经的弟媳入宫甚至立后大伙就静悄悄不开口了。要知道,立新后这件事影响的可不止后宫,还有朝堂势力和当时的太子李治。】
父亲正亲征高句丽,李治拆开他寄回的书信,将那句“忆奴欲死”展示给天幕看,并不认为耶耶能爱其他皇子爱成什么样。
未来的曹王李明出生没两年,生母为杨妃,却不是李元吉家中那个杨。李治疑心后世认错,算了算年龄,那位叔母已年逾四十,高龄诞子殊为不易,若为真,医官不可能没有记录。
而最重要的一点谬误,在魏征。
李治踱步至镜前,贞观十六年,魏征病体渐沉,隔年逝世,天子废朝五日,命阎立本作功臣像入凌烟阁。无论李明何时封王,魏征都没有办法隔病痛之远阴阳之分说出那句进言。
帝王的明镜归于黄土后,两位兄长的争斗落幕,自己被立为太子,为的就是他的“嫡”和“仁”。可怖的先例在前,陛下不会再做削薄储位的事让内斗重演,更况还有外戚。
李治勾了勾唇,若议新后,舅舅长孙无忌不会袖手旁观。
看唐太宗笑话的机会可不多。
朱厚照随意盘在皇位上摸狗,颇有兴致地看完天幕播放的后世戏剧。李世民自唐以后一直为人称颂,几乎被视为明君典范,士人动辄汉文唐宗,未料后人对给他塞红颜知己如此热衷。
杨廷和肃容走来,正德一看便知他是从心底抵触此等故事,也不愿天子将时间耗在听后人讲这些上,回神就想溜,却被寥寥几字截住。
“兴王世子来谒。”
这比躲大臣来得重要,朱厚照眯眼绕着这位年方十岁原本历史上的未来嗣君转悠几圈:“就这小子?”
“正是。兴王也随其入京待诏。”
周遭臣子脸色一个比一个差,皇帝猜测他们想说的估计不是待诏而是待罪,从中拎出神情最复杂的那位,把烫手包袱一下扔给了杨廷和,笑眯眯道:“朕还未想好如何处置,先托付先生几日。”
随后他又自如地坐回原位继续看天幕,第无数次对苍天和众臣发出叩问。
“张居正究竟何时出生?真的不能一出生就接来吗?”
谢迁无奈:“不能。”
【李元吉王妃入宫为妃与育子的经历无从考证,他女儿的生平却切实可观,有墓志供人阅读。铭文中明确提及杨妃以亡祧之重抚育她,与生母“二尊齐养”,几人同被幽禁,处境艰难。
一介有子宠妃,皇帝爱到想把她立为新后,历史上除了这条立后传闻却没有任何其他记录,唯一可考的是身居掖庭抚养前夫女儿,这不闹嘛。
再回到魏征,大伙都知道他逼急了能让李世民恨得想杀他,但皇帝的怒火在忠言逆耳,在指出问题,而不是被冒犯。魏征作为贞观最具代表性的喷菇,进谏也不是直愣愣地戳到皇帝面前对脸骂,做人还是要有生存欲。
以他最出名的《谏太宗十思疏》为例,人家咋劝的呢,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说点儿有的没的,顺着话题引到国家层面,讲讲古代的国君,顺势讲君王这个职位,再嘚吧嘚吧提出对太宗的建议。
就像咱们之前盘点李承乾时说过的,贞观臣子进谏如同英语作文套模板,给小民写信要有章法,再宽容好歹是个皇帝,说话不能那么毒。
又有人问,万一魏征是觉得李世民太荒唐,一时逼急了顾不上铺垫了呢?那唐宗也挺勇,想干这么大事儿别人都不知道,专和反对他最频繁、逆耳之言最多的魏征说,就等着被驳回是吧。】
谏臣静默地站在面前,李世民磕巴几句,犹疑半天蹦出一句话:“人言魏征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
魏征埋头:“陛下不必如此。”
长孙皇后察觉到君臣间凝滞的氛围,缓步上前,将话题转向别处:“罪臣妻女没入掖庭古来有之,今闻天幕,深感不公,能否……”
皇帝终于自在些,观皇后笑意温和,并未为谣言动摇,动容地握住她的手:“朕今日便令刑部和内侍省集议。”
刘彻回忆起曾经被汲黯当庭斥语默然罢朝的往事,罕见地郁闷起来,对近臣说:“汲黯太过。”
这倒是,汲黯倨傲,常面折人过,在场的臣子没几个爱他的,东方朔笑言:“臣昨日见射手,其箭虽准,不过射鹿逐兔,熟手可得,唯汲黯公可称神射。”
武帝挑眉,看他如何编。
“众卿进言如以糖辅药,陛下或忘其苦。汲公之语则如利斧劈朽,虽痛切,锋锐能克金石。臣闻病者不必饴糖能服良药,未闻木无利斧可伐,因而汲公最善射。”
“由是观之,朝堂不可无汲黯之位?”公孙弘看不惯他素日行事,凉凉问他。
东方朔哪儿能这么容易就进套:“何出此言?朝堂所赖者,全在陛下明断。”
刘彻懒散摆了摆手:“迂回太过,失文辞之美。阿谀太过,又显前言不够诚恳。”
“那臣下次挑些更流丽华美的故事进谏。”
“可。”
【高宗时期,唐人撰《魏郑公谏录》,系统性记录了魏征对唐太宗的进言,后世评价其可与《贞观政要》相表里,但太详密没啥必要。
详密到如此地步,又有记载贞观进谏之风的书目、帝王的起居注、当朝至宋前几百年的史书和野史闲笔,都对君王纳弟媳之事毫无记载,这就更能显示流言之伪。
玄武门哥哥弟弟都永别了,老爹明面上请下台实际上和拎下来差不多,总不能到男女之事李世民忽然扭捏起来不让记了。他更倾向于爱谁就大大方方的,亮个相吧小青雀。
依照已知古籍检索,巢王妃之谬应该是宋人将她与其他杨妃混淆。可观宋人往日风格,很大程度上存在另一种可能。
常说以汉代唐,唐诗讽玄宗,要说“汉皇重色思倾国”;宋代人评价当世,自然也托唐喻宋,反正不直言不得罪。
从这个角度再看故事中的巢王妃杨氏,二嫁入宫,帝王甚爱,欲立为后,这条件代入宋朝,指代的对象简直不能更明确。
《新唐书》和《资治通鉴》中这句“陛下不可以辰赢自累”进谏的帝王,实为真宗。】
第133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②①
【史官撰写史书, 承担的是记录历史、刻录文明的使命,后来文人群体壮大,印刷技术发展,史书也从官方走入民间。
司马光居家主持治史, 对史料进行筛选, 成就《资治通鉴》, 却不是只有它,还附带考异,记录部分史料被录入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有益风化”,对当时的风气教化有帮助,故选取。
宋太后刘娥曾为歌女, 银匠丈夫生活困苦, 欲转卖之, 辗转入韩王府。后来韩王登基将她接入宫中,立为皇后,真宗身死后刘娥临朝称制,实打实地掌握权力,文人看得惯就怪了,自然要在书史时点上那么一下。
将出身卑微的歌女替换为伦理有差的罪王之妻, 又要立之为后,由最知名的谏臣劝阻“不可以辰赢自累”,当年的真宗没听, 书中的唐太宗却是扎扎实实听从了,这才利于政治教育宣传。
与之类似的还有汉武帝的轮台诏。某种意义上,汉武帝之所以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帝王, 不仅仅在于他镌刻身后的这个“武”字,更在巫蛊之祸朝堂翻天之后力挽狂澜的举措, 在于轮台诏中透露出的政治转变。
但至宋,轮台诏的核心便潜移默化为了轮台罪己诏。目的很明确,勇于承认自己过失的君王才是好君王,不管前事如何,最后幡然醒悟就是好的。】
“这大约和当时风气也有关系。宋朝是士大夫与天子共治的时代,士人为致君尧舜的理想入仕,《资治通鉴》由司马光主持编撰,前后君王或大搞迷信搜集天书,或力排众议试图变法,臣子难免借前事发扬议论。”始皇帝思考。
李斯失笑:“唐太宗既是明君典范,又听得进谏言,在史书中简直是个活靶子。”
嬴政信手拂过案上舆图:“想来文人类似故事中不会有你我了。古来变者身后多争议,峻法引怨,执笔之人以古非今,能有什么好话。”
扶苏欲言又止,心说那可不一定,至少在继承人这方面大秦就能为后世王朝作最警醒的例子。
若在往日,李斯听到这种话该为自己的后路忧愁多时,经那一遭却平静下来:“怎会,陛下之功超三皇越五帝,废封建绝列国纷争,明法度安四海之业,后世贤明者必颂陛下雄才,承陛下规制。”
帝王颔首,历代君王,皆该以他为始。
刘邦对汉武满意得很,此刻不满至极:“轮台诏有什么好罪己的?卫太子人都死了,做皇帝的自我检讨能把人叫活过来?”
叔孙通默默挪远了些,深感天子泼皮本性尚在。说来帝王下罪己诏也没什么不好,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这位自我反思。
说来他曾与萧相国有此言,将人关进牢子放出,再说是为了让百姓知道自己的过失……做臣子的顿了顿,心中学后人直呼老登,又挪远一丈。
吕雉明白得很:“宋朝文人毕竟在某种意义上对君权有所制衡,赵宋帝王若常怀罪己之心,不更显出臣子的好?”
【既然说到刘娥,顺便也说说缠绕在她身上许多年的换子疑云。历史真相很简单,真宗将其他宫妃所生的孩子抱来安在刘娥名下,抬高其地位顺理成章封后,没什么阴谋诡计,刘娥对李妃并未苛待,身后事也安排得很好。
但在我们熟知的版本中,这段母子关系已经进化为狸猫换太子故事。刘娥勾结太监故意实施调包计,用狸猫阴取李妃之子,李妃被陷害入冷宫,多年后包拯查案,真相才大白于天下。
托当时人的祸,《宋史》相关记录就有些春秋笔法,说“章献皇后无子,取为己子养之。”看着是事实,刘娥确实抱来养了,但这种陈述笔法微妙,谁看了不觉得是刘娥积极主动这么干。
史书土壤滋养出了元朝知名杂剧《金水桥陈琳抱妆盒》,刘娥直接想将太子刺杀死;明朝衍生出《金丸记》和《包公案》,让包青天加入这场政治斗争,顺带一讽万贵妃;清人《三侠五义》既出,故事传遍天下,狸猫换太子的流言也糊了刘娥满身。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谣言流变史啊。
民间在这段故事中有所导向,阴取他人子的太后,助纣为虐的太监,明镜高悬的青天和符合大众愿望的天子认母,忠奸善恶如此分明。
圆满的、符合普世价值观的大团圆结局让人感慨仁宗纯孝的同时顺带抹黑太后形象,谁看了不说声好。】
赵祯大惊大痛,倏忽又强自平静。
此事他本不知晓,天幕刚说时震得他茶水洒了满身,随着讲解又渐渐缓过神。
倘无天幕,他在生母身死后得知身世,或许会悲痛欲绝,甚至迁怒太后,可人言岂能尽信。此世还来得及,李顺容尚在,有汉惠帝先例,他该明白谁同他利益一致。
刘太后毕竟止步太后,赵祯想。
元稹听着听着翻起佛经:“此论是否来源于《大阿育王经》?我记得其中有夫人产子被替换为猪故事。”
白居易在茫茫书海中和他一同搜寻:“狸猫换太子漏洞甚多,有心之人细思便能察觉端倪,如宫禁之森,宫人之口,怀胎十月如何伪装。可此论能风行多代,或许就是天幕之前提过的民间视角。”
二人找书理出大堆对方手稿,索性不觅佛经凑到一处遥想当年。
“断案和仁宗认母应是戏曲波澜最盛节点,人成狸猫有志怪风,内容又是宫中秘闻天家阴私,自然吸引注意。知退的《李娃传》不也有此差异,原型一枝花话还是你我去新昌宅共听的。”
音声渐远,书童忽然想起司马迁写张良与高祖的对话,都是些散漫无关紧要的事,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
【扯远了,我们再将视线转回以唐代宋的这个唐,盘盘缠在李世民身上关于“谏”的争议,即掘坟鞭尸魏征。
该行为在古代是个多恶劣多悖逆天道人伦的行为呢,这么说吧,做皇帝的要真这么干,那已经不是失德可以概括的了,李建成旧党基本可以收拾收拾趁机起事二度相约玄武门,打不打得过另说。
现代人还主张来都来了人都死了,在讲究入土为安死后有灵的时代,李世民昏了头才动人家坟头,魏征的家族和门生故吏又不是吃干饭的。
还是看史料吧,又是一桩来自《新唐书》的说法,但其中唐太宗怒极推的这个碑,是对方死后“帝亲制碑文,并为书石”的碑,属于官方表彰产物神道碑。
主要原因有两条,一是贞观臣子永远的劫难李承乾谋反,事毕统计涉事官员,魏征为李世民推荐的两位据说有宰相之才的臣子赫然在列,太宗怀疑他有结党之嫌。
二是魏征不知兴从何来,将自己给李世民进谏的谏辞写下给史官起居郎褚遂良看,而这种操作,现代形容为内部涉密违规,古代称呼为泄禁中语。
前者尚可以认为是识人不清,后者在封建时代堪称重罪,唐律《职制律》中就有“漏泄大事”律条,最高可处绞刑,皇帝发火可以理解。
双重怒火下,李世民手诏取消了衡山公主与魏叔玉的婚约,推其碑,但考虑到魏家条件,也没夺官夺财,过几年又找借口将碑重建起来。】
李世民紧攥魏征双手,神情恳切:“君当知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