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错过。
她不仅要学会孙无忘那神乎其技的医术,替唐云歌母亲治好咳疾,也要守住外祖韩家最后的一点尊严。
夜深了,白芷还在案前。
借着昏黄的火光,她一遍遍将孙无忘白日里随口吐露的方子一一默诵、拆解,直到完全内化。
忽然,她指尖停在了一处配方上。
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惊喜的光亮。
这味药不是为了祛寒,而是为了护住心脉的最后一道气!
这种将药理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精妙,让她如痴如狂。
她本就天资极高,如今有神医亲传,进步之快,连嘴
硬的孙无忘都忍不住背地里嘀咕:“这丫头,骨子里流的就是韩家那种‘药痴’的血。”
比起白芷的刻苦,唐云歌与孙无忘的相处,则让整个唐府变得热闹非凡。
孙无忘这老头,脾气古怪,痴迷医术,偏偏唐云歌有一肚子来自现代的“歪理邪说”。
“老先生,您这银针不能光用火燎,得用我这提纯的‘酒精’浸一浸。这叫杀菌,没有它啊,您那一针下去,保不齐就带进去了什么看不见的……嗯,小虫子。”
唐云歌蹲在药炉旁,对着孙无忘比划得绘声绘色。
孙无忘听了,吹胡子瞪眼:“胡说八道!老夫行医四十载,什么虫子老夫瞧不见?”
“你这丫头,年纪轻轻竟学会了神棍那一套,编出些小虫子来唬弄老夫!”
唐云歌笑嘻嘻地凑过去:“嘿,您别不信。”
她神神秘秘道:“不如这样,咱俩打个赌。若是用了我的酒精去治伤,伤口能比往常快上三日愈合,您就得把那箱宝贝‘雪莲丹’送我两颗,如何?”
孙无忘拿药杵敲了敲她的脑门:“你这丫头,算盘珠子都崩到老夫脸上了!成,老夫就看你那‘酒水’能不能变出仙术来。”
“若是输了,你就给老夫洗半个月的药炉子!”
“好嘞!”
唐云歌眼馋那些雪莲丹许久了。
雪莲丹取自天山初雪融化时的并蒂莲,不仅能续气固本,更是驻颜养身的极品。
结果,显而易见。
孙无忘输了。
他梗着脖子,把药杵往药臼里一戳:‘哼,不过是歪打正着!下次老夫定要赢回来!’“。
唐云歌笑眯眯地打趣:“孙老先生,您这药杵都要被戳出洞啦!要不这样,下次我教您做‘消毒棉’,看看谁的处理方法好?”
“赌注嘛,还是两颗雪莲丹!”
结果,他不仅又输了两颗丹药,还被唐云歌那套关于“血液循环”的理论搅得抓心挠肝,苦读医书多日,想要找出理论和唐云歌争辩,却怎么也找不到。
于是,在听竹轩门口,常常可以看到一老一少两个人,为了讨论外伤治理的方法争得面红耳赤。
可到最后,他们又勾肩搭背,一同商量怎么做出更好吃的梨膏糖。
唐云歌每天忙着一边和孙无忘逗趣,一边处理唐府的事务,活脱脱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
更让她惊喜的是,在孙无忘的妙手回春下,母亲的咳疾真的好转了许多。
她心里对陆昭的感激愈甚。
同样让唐云歌开心的是,白芷的医术进步神速,她整个人也变得越来越明媚。
*
年关将至,长廊下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
唐云歌拉着白芷坐在避风的长廊里,面前摊开一大叠采买单子。
“阿芷,过年要用的红绸和红蜡都买齐了,过冬的炭火得再添一些。”
唐云歌咬着笔头,眼睛亮晶晶的。
“除了父亲和母亲的主院,听竹轩的炭火也要拨最上等的。陆先生伤口还没好利索,受不得寒。”
她想起陆昭,眼神不自觉地柔了几分。
白芷瞧着她这副模样,眼底藏了点笑意,轻声道:“云歌,你对陆先生可真好。”
唐云歌愣了愣:“你同先生多接触就知道了,他看着冷淡,其实待人极温柔妥帖。”
“当真有这么好?”白芷打趣道。
“那是自然!”
唐云歌来了兴致,托着腮帮子,歪着头:“你瞧瞧这京城里头,多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仗着家世横行霸道,肚子里却没半点真才实学,可陆先生不一样啊!”
她眼底发亮,语气是藏不住的崇拜:“他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不管是经史子集还是奇门遁甲,没有他不懂的。棋艺更是高绝,上回我瞧他同父亲对弈,不过寥寥数子,就把父亲逼得步步退后;模样生得更是……”
唐云歌脑中浮现了陆昭的模样,尤其是那日阳光下,他长睫微垂,如冷玉般清贵,不由地痴痴地顿了顿。
她脸颊染上一层绯色:“那模样,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说是谪仙下凡都委屈了他,哪怕只是静静站着,都像一幅水墨丹青,清贵得让人不敢亵渎。”
她还嫌夸赞不够,又补充说:“最难得的是,他性子沉稳谦和,半点没有恃才傲物的架子。明明自己身负旧伤,还不忘关心旁人,这样的人,简直是世间少有的妙人啊!”
唐云歌活像粉丝给闺蜜介绍自己的偶像,说起来滔滔不绝,眼里还冒着星星。
她越说越顺,完全没察觉到,回廊拐角处,一抹月白色的衣角僵在那里了。
陆昭刚想去偏厢看看孙无忘的用药清单,脚步在听到唐云歌的话后骤然顿住。
他隐在廊柱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支海棠木簪,簪身的纹路被体温焐得温热。
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女,正用坦荡又炽热的语调,一字一句细数着他的好。
他全没有想到,在她心里,自己竟然是这般好的。
他低头轻咳一声,想以此提醒,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又飞快压下,只余眼底的暖意。
“唐姑娘。”
陆昭转出廊后,夕阳正好落在他肩头,给那身月白锦袍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衬得他那张冷白的脸愈发惊心动魄。
他看着廊下的少女,眉梢眼角都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浅淡笑意。
“陆……陆先生?”
唐云歌转头看清来人,只听到脑子里“嗡”地一声。
刚才自己说的像回音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什么谪仙!
什么水墨丹青!
什么世间少有的妙人!
她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耳尖都烫得快要渗出血来。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先生,那个……”
“我、我刚才是在跟白芷说,先生的人品……如玉,对,先生人品高洁!”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
她真的没有觊觎他的美色!
可她越解释,陆昭的笑意就越深。
他缓缓走近,嗓音低哑磁性,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尾音:“人品如玉?”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红透的耳尖上。
“那姑娘方才说的‘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也是在夸陆某的人品?”
唐云歌只觉得天灵盖都要炸了。
完了!
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陆昭缓缓弯腰,替她拾起掉落在地的账册。
阳光照在廊柱上,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他们指尖相触的瞬间,唐云歌慌忙缩回手,指尖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微凉。
陆昭看着她,笑意更深。
这世上,怎么会有女子在背后夸完人后,脸红得这般可爱?
他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发:“姑娘方才说的话,其实陆某没太听清。”
唐云歌猛地抬头,眼里带着点希冀:“真的没听清?”
陆昭看着她眼底的慌乱与期待,忍不住想逗她,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陆某不介意再听清一些。”
嗯?!
她听到了什么?
“先生,你怎么也学得这么……厚颜无耻了!”
唐云歌看着他戏谑的笑脸,眉宇间的冷清不知不觉消失。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鲜活且真实的陆昭。
唐云歌晃了晃神。
眼前的陆昭仿佛不再是背负血海深仇的那个他,而是京城里明媚的少年郎。
陆昭此时也在看着她。
他微微俯身,那股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冷气息,将唐云歌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他压低了嗓音,戏谑道:“厚颜无耻?陆某记得刚刚有人还说我人品如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