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
唐云歌呼吸一滞。
这么快?
她脑海中快速闪过原书的情节。
书里陆昭南下集合旧部,公开废太子后嗣身份,明明应该是两年后的事。
那时他已在京城权倾朝野,万事俱备。
为何这一世,所有的事情都提前了?
“有些事,该去做了。”陆昭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抹压抑。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发簪,递到唐云歌面前。
“这是我亲手做的海棠木簪。”
这是一支用雷击沉香木打磨而成的发簪。
雷击沉香,万年难遇。
簪头那朵半绽的海棠栩栩如生,每一瓣花瓣都凝聚了打磨人的无数心血。
唐云歌怔怔地看着那支簪子,还未反应过来,陆昭已经抬起手。
他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木簪插入她的发间。
而后,他的手掌并未撤回,而是虚悬在她的耳畔,像是想触碰,却又在极力克制着。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这簪子你随身带着,莫要轻易示人。”
陆昭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在她耳畔嘱咐:“京城没有眼见的太平,襄王和裕王近日暂且消停了些,但他们都把唐府当作势在必得的肥肉。”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重下来:“我在京城布下的所有暗桩,皆认此簪。若是遇到紧急的时候,你就拿着它去听月楼找芳如。”
“届时,京城内数百死士,皆为你所用。”
“先生……”
唐云歌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竟然将他筹谋多年的最后一道保命底牌,毫无保留地别在了她的鬓间。
他要南下搏命,却依然担心着她的安危。
唐云歌想挽留,可她也知道,这是他的使命。
“既然要走……那便一定万事小心。那件软猬甲,先生一定要日日贴身穿着。南路险恶,莫要强求,活着才最要紧。”
陆昭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口的小手,眼底的克制终于是裂开了一道缝。
他很想将眼前的少女狠狠揉入怀中,可最终,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抚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
“云歌……”他第一次这样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
“我会的。”
*
翌日清晨,唐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白芷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云歌,唐夫人的药我已一袋袋装好,若有什么疑惑的,便看我留下的手札。”
白芷依依不舍地拽着唐云歌的手不肯松开:“三个月后,我就回来,你可千万要把自己照看好。”
唐云歌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去吧,我等着你来给我讲沿途的趣事。”
话音刚落,鼻尖却忍不住泛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另一侧,孙无忘捻着胡须,瞧着陆昭,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
陆昭今日穿了一件极素净的青衫,外罩玄色大氅,虽是不动声色地立着,目光却不曾离开过唐云歌。
孙无忘装作整理缰绳的样子,挪到陆昭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嘀咕道:“你小子,算计人心时那股子狠劲儿去哪了?”
“云歌这丫头,模样讨喜,古灵精怪,心肠又软,盯着她的豺狼虎豹可多着呢。若是等你回来,她成了别家的娘子,你可别求老夫给你开后悔药!”
陆昭眸色沉了沉,半晌,才低声说:“不劳您费心。”
孙无忘哼了一声,翻身上车,对着唐云歌挥了挥手:“走了,丫头!陆小子,别错过咯!”
马车驶动,带走了白芷清亮的呼喊声:“云歌,我走啦,你多保重!”
唐云歌望着远去的马车,鼻尖微酸。
她一转头,就撞进陆昭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里。
“先生不日也要出发,今日要好好打点吧?”云歌忍住心头的落寞,轻声问道。
“嗯。”陆昭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寒风吹乱的鬓发上,几缕碎发贴在微红的脸颊上,模样楚楚可怜。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替她理好碎发,可指尖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是还是忍住。
他拢了拢自己的大氅,掩去那点不易察觉的怅然。
“雪后地滑,回府吧。”
回到房中,唐云歌破天荒拿出针线,坐在桌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副尚未完工的护腕。
她用的是极坚韧的墨色绸缎,里头衬了软牛皮。
她本就不擅长女红,这种针线活儿又极费手劲,她的指尖已被扎破了好几个红点,可她却像是浑然不觉。
她知道他此行,定是危机重重。
唐云歌垂着眸,一针一划都绣得极深。
她在护腕的里侧,用同色的黑线藏了一行极小的字:
“岁岁平安”。
第31章 长亭送别
第二天,天还没亮,唐云歌来不及梳妆,抓起一件披风,就往听竹轩跑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
推开屋门,彻骨的冷意扑面而来。
屋内炭火早已熄灭,只余下盆底里的几片残灰。
昨日还满是墨香的案几上,如今空落落的,唯有一张信笺被一方端砚静静地压着。
纸上字迹凌厉,却只有寥寥几个字。
唐姑娘,珍重,勿送。
唐云歌攥着那张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陆昭你这骗子。”
她转身冲向唐府大门。
“陆先生什么时候走的?”唐云歌冲着守门的侍卫问。
他们还睡眼惺忪,被她问得一愣。
立马清醒过来,整了整衣冠,恭敬道:“回姑娘,陆先生刚走有一炷香的时间,往城门口去了。”
“果然骗她。”
唐云歌眉头轻蹙,顾不得其他,带上门口两个侍卫就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激起沉闷的回响。
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去同他好好道别。
城郊十里外长亭。
陆昭孑然立在长亭里,玄色的大氅被冷风卷起。
前方官道空无一人,偶尔有几只乌鸦掠过空中。
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他周身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孤冷。
今日他起得极早,不敢等到天光破晓,就匆匆离开唐府。
他怕见到那双清亮的眼睛。
怕在那一汪清泉里,照见自己满身的血腥与算计。
他回过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深远而隐忍。
如今,那里有了他唯一的牵挂,亦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软肋。
他自诩心硬如铁,这二十年的步步为营,早已让他活成了一柄杀人不沾血的利刃,可偏偏,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舍不得”。
若是他能就此收手,当一个平凡书生,在一方小院守着她一辈子,是不是会更好?
他何时也这样优柔寡断了。
陆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唇边那一抹淡笑转瞬即逝。
浸透在他血脉里的仇恨,他不能不报。父母惨死的冤屈,他不能不管。他必须穿上最坚硬的铠甲,将这颗心包裹得严丝合缝。
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一道月白的身影由远及近。
“先生!”
唐云歌翻身下马,一路小跑着来到他跟前。
她披着月白的斗篷,像一个雪地里的精灵,在灰暗的天地间,点亮了他眼底的一抹希冀。
陆昭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原本堆砌的冰冷,在看见她的那一瞬,融化成一滩春水。
“唐姑娘,寒气这样重,你跑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