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歌,待会儿进了宫,多听多看,少言。”靖安侯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
“女儿明白。”云歌点点头。
凤藻宫内,暖香扑面而来。
皇后一身明黄常服,端坐凤榻,正含笑与下首一位宗室老夫人说话。
见她们母女二人进来,皇后笑容深了些,抬手免了她们的礼:“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着。”
唐云歌立于母亲身后,听到皇后温声道:“有些日子没见淑儿了,听说你前阵子身子总不利索,如今瞧着气色倒好。”
“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如今已经大好了。”崔氏躬身,语气恭谨平稳。
崔氏闺名崔淑,皇后这样说,像是在刻意提起当年的旧情。
皇后娘娘话锋一转,似不经意般说道:“听说前些时候,侯爷在朝中遭了些议论?本宫那时正病着,竟没能见你们一面。”
“劳娘娘挂心。陛下圣明,已然澄清。娘娘凤体要紧,岂敢叨扰。”崔氏回答得滴水不漏。
皇后颔首,目光又落在唐云歌身上,打量片刻,笑道:“云歌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本宫这里的桂花糕,每次进宫,总要揣一包走。”
她语气亲昵,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忆旧。
唐云歌柔顺道:“皇后娘娘记性真好,臣女儿时不懂事,让娘娘见笑了。”
“这有什么。”皇后笑着摆手。
“今日叫你们来,一是许久未见,心里惦记,二是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邀你们一同散散心,说说话。”
又闲话几句家常,皇后便让她们先去御花园赏花。
退出正殿,穿过长长的回廊,唐云歌才轻轻舒了口气。
身侧,崔氏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云歌,慎言。”
她点头,握紧了袖中的手。
御花园中,桃花开得正艳。
“云歌。”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云歌转过头,便瞧见柳文清正穿过**,笑着冲她挥手。
此时园中,各府衣着华丽的贵女三五成群,言笑晏晏。
柳文清拉着云歌坐到一处略僻静的凉亭里,但人群中那些谈笑声依然一字不落地飘过来。
“当真没想到,那位流落民间的皇孙,竟是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
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掩口轻笑:“昨日入城,我远远瞧见了一眼,那通身的气度,真真是皎如玉树,叫人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眼。”
“何止气度?”另一绯衣少女接话,眼中流光溢彩,“听说陛下爱重极了,赏赐如流水般进了晋王府。那样的身份,配上那样的相貌,京中怕是寻不出第二个了。”
敬国公府的嫡孙女轻摇团扇,眸光微远:“我父亲说,陛下让他协理兵部与户部,握着这两处命脉,我看前途是不可限量。更难得的是,晋王府如今清冷得紧,连个侍妾都无……”
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声散开。
就在这时,有人眼尖瞧见了唐云歌。
“唐姑娘。”那鹅黄衫的少女朝着她欠身行礼,随后摇曳生姿地走过来。
“听闻晋王殿下曾在贵府当过几个月的幕僚?想必唐姑娘对他十分熟稔。”
“不知这位殿下,平日里究竟是个什么性情?喜欢什么样的诗词,又……偏爱什么样的女子?”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热切。
一时间,众人纷纷围向唐云歌。
“殿下当时在府上深居简出,只与家父对弈谈心,我并不知晓。”云歌声音温婉,语气平淡。
她垂眸看着手中一盏清茶,茶面倒映着竹影,也映出她此刻故作沉静的眉眼。
那些话语像一枚枚针,扎得她心口泛起细密的疼。
骄傲吗?自然是骄傲的。
可那骄傲底下,却泛着浓得化不开的酸涩。
他站得那样高,离她那样远。
如今全京城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倾慕与野心,比她想象的更炽热。
“咱们唐姑娘这是藏私呢。”有人轻嗤一声,还想再问。
柳文清见势不妙,上前一步挽住云歌的胳膊,对着众人客气点头:“各位见谅,皇后娘娘刚才还念叨云歌,我们要先行一步了。”
说罢,柳文清拉着云歌快步离了这处是非之地。
柳文清担忧地看向身侧的唐云歌:“这里的花不好,我们去那处瞧瞧吧。”
云歌点点头,却在转过拐角的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一袭墨紫大氅的陆昭,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空气在那一秒仿佛凝固。
陆昭的步履有了一瞬极不可察的停顿。
他看着眼前穿着绯色华服,明艳动人的云歌,心底深处那股汹涌的爱意险些破茧而出。
第48章 克制
唐云歌与柳文清一同垂眸,恭敬行礼。
“见过晋王殿下。”
陆昭喉结微动,换上了一副冷淡面孔。
他微微点了点头,语调平平:“二位姑娘,免礼。”
随即便带着那一身松木清香,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他走得极快,风带起他的衣袂,大氅边缘正好划过云歌的指尖。
唐云歌微微一怔,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进袖口。
她低着头,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明明昨天,他还深夜翻墙来寻她,对她低喃着那些藏在心尖上的话。
可现在,他站在阳光下,连递给她一个眼神都是奢望。
唐云歌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酸涩。
柳文清看着两人的态度,悄悄侧过头,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云歌,你们……”
那种眼神,分明是看出了两人之间非同寻常的掩饰。
唐云歌没有抬头,只是反手握住柳文清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文清,”她低低地开口,“走吧,别让母亲她们久等了。”
柳文清见她低落的模样,反握住云歌冰凉的手,轻叹一声。
宫墙幽深,唯有谨言慎行。
凤藻宫内,宴席正式开始。
云歌坐在母亲崔氏身侧,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盘子里的一颗葡萄。
她只想安稳地度过这场宫宴,可目光却总是在不经意间瞥向上首。
陆昭,如今该称他为宁昭了,正坐在皇后左侧。
他今日穿着墨紫色大氅,领口绣着繁复的云纹,在宫灯下流转着暗光,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愈发面如冠玉,矜贵非常。
皇后坐在主位上,一边同命妇们说笑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将席间几位家世显赫的贵女介绍给宁昭。
“昭儿,你也不小了,如今回了京,晋王府里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皇后笑得慈爱:“你瞧瞧,这些姑娘个个都
是模样出挑、性格温顺的大家闺秀,若有合心意的,只管告诉皇祖母。”
云歌捏着银箸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看着少女们含羞带怯的眼神,不可抑制地在心底泛起一阵酸意。
“说起来,云歌丫头与昭儿也是旧相识了。”
唐云歌闻言心头一跳。
皇后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意味深长地笑道:“本宫听说昭儿在唐府暂住过,你们朝夕相处,想必交情一定不一般?”
一时间,周遭的目光齐齐朝云歌看来。
那些眼神里,有探究两人私情的,更有嫉妒她近水楼台的。
唐云歌面色坦然,颔首朝皇后行礼:“回娘娘,殿下当时在府上多是与家父谈心,臣女与殿下并不相熟。”
皇后微微一愣,遗憾道:“那倒是可惜了。”
陆昭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翠玉盏,连头也没抬一下,语气淡得像是一阵风:“皇祖母,孙儿在靖安侯府时一心忙于政务,如今想来,竟与唐姑娘没说上过几句话。”
这话撇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们之间当真只是一场再平淡不过的相识。
“也难怪。”
那名穿着鹅黄轻衫的姑娘掩唇轻笑,她是礼部尚书的嫡女林妙儿。
她话中有话地说:“我听说唐姑娘成日在医馆里忙活,接触的都是些粗鄙之人,想来与殿下也谈不到一块儿去。”
见唐云歌不回话,她继续说:“要我说,唐姑娘好歹也是侯府嫡女,千金之躯,干那些抓药看病的活计,也不怕没落了身份?”
席间响起几声低笑。
云歌原本不欲争辩,可听到她嘲讽医馆与百姓,心中那股傲气被激了起来。
她不卑不亢地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这位姑娘,我虽不懂医术,但也知道人命重于泰山,百姓乃社稷之基石。治病救人若为低,那敢问姑娘,除了这满身绫罗绸缎,还有什么能自证高贵的?”
“你……”林妙儿脸色涨红。
“好一个百姓乃社稷之基石,说得好。”
忽然,一袭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踱步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