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被她笑得有些窘迫,视线不自然地躲闪开,盯着一旁的烛台,闷声闷气地说:“我只是觉得,他那种书生打扮,也没什么稀罕。”
“嗯,是没什么稀罕的。”云歌的心软成了一滩春水。
她鬼使神差地站起身,在宁昭还没反应过来时,微微仰头,在那张近在咫尺,清隽无双的脸上,如蜻蜓点水般轻轻啄了一下。
刹那间,清甜的海棠香气伴随着少女温软的呼吸,将宁昭彻底包围。
柔软的触感触之即离,却像是一颗火种,直接点亮了他的心尖。
宁昭整个人僵住了。
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红潮,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那一刻,所有的酸涩和不甘都被这一抹温软化解得干干净净。
云歌慌忙退开半步,耳尖早已烧得通红,垂着眸攥紧了衣角,连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
宁昭看着云歌亮晶晶的眼眸,按耐住心底滚烫的悸动,故作严肃地闷声道:“以后……不准那样看他。”
云歌狡黠地眨眨眼,歪着头装作没听懂的样子:“嗯?”
宁昭看着她那副娇憨又促狭的小模样,到底是没忍住,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往怀里轻轻一拽。
两人的距离更近,云歌甚至能听到他如鼓的心跳。
而后,耳边响起他霸道却孩子气的声音:“你只许看我。”
唐云歌忍俊不禁,乖巧地点了点头。
*
隔日午后,阳光和煦。
唐云歌今天得闲来到济春堂,坐在案几后核对账目。
写到一半,抬起头,不经意间往对街一瞥,手中的笔忽地顿住了。
济春
堂对面原本开着一家脂粉铺子,不知何时连夜换了招牌,改叫“清岩书斋”。
书斋装潢得古色古香,挂着几幅苍劲的水墨,原本也算一桩雅事。
可奇怪的是那书斋里的人。
掌柜的是个年约不惑的中年人,生得虎背熊腰,魁梧有力。
而那个伙计更是奇怪,每当云歌在医馆门口时,他的目光便如影随形地望过来,带着一种不容错过的警惕。
一旦云歌回看向他,他便立刻低下头。
“阿芷,你瞧见对面那几个人没有?”云歌压低声音问。
白芷正磨着药,闻言探头看了一眼:“瞧见了,那伙计昨日还来咱们这儿讨水喝,说是刚搬来,还没顾上烧水。”
云歌眉头轻蹙,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愈发笃定。
她理了理裙摆,故意走进了那间书斋。
“掌柜的,我想寻一本前朝的《草木疏》,不知可有货?”云歌立在柜台前,状似无意地打量着四周。
她朝柜台瞥了一眼,分明看到那青衫掌柜拿毛笔的手势生硬得紧,虎口处却长着一层厚厚的,只有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老茧。
掌柜放下手中的书,温和一笑:“姑娘好眼光,《草木疏》乃是前朝遗本,坊间确实难寻。我记得书库里倒有一册刻本,只是年头久了,墨迹不甚清晰,姑娘若是不介意,我这就去取?”
他说得滴水不漏,可云歌注意到,他起身时膝盖处习惯性地绷直,那是习武之人才有的动作。
云歌唇角微勾,点点头:“多谢掌柜。”
待掌柜起身离开,她又看向一旁正低头理书的伙计:“不知店里可有‘子非鱼’的印章?我寻了许久。”
伙计停下动作,恭敬地垂首答道:“姑娘,‘子非鱼’本是庄周之论,只是这绝版印章多在收藏家手中,小店新开,目前只有几方上好的寿山石胚,若姑娘喜欢,可为您请名家代刻。”
这番话也找不出错来。
可云歌总觉得不对。
他说话时,眼神不敢直视自己,甚至下意识地将重心移到了后脚跟,右手微微虚握。
这分明是习武之人察觉异动时,随时准备护卫的起手式。
更让人生疑的是,他在提到“名家”二字时,声音还因为紧张微微走了调。
“多谢二位。”云歌突然开口。
“我想起医馆里还有炉火没熄,改日再来。”
她转身走出书斋,心头翻滚着一股不可言明的郁结。
他们是宁昭派来的人吗?
毕竟在这京城之中,除了他,还会有谁这样大费周章演这样一出戏,又小心翼翼地生怕她知道了会生气。
她明白宁昭的在意,可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监视着,那点儿恼意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回到济春堂,云歌重重地坐在案几后,连账目都懒得看了。
就在云歌心神不宁时,医馆门口传来一阵刺耳的喧闹声。
“滚开!臭要饭的,别挡着大爷的路!”
伴随着粗鄙的谩骂,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正骂骂咧咧地推搡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唐云歌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账簿,快步出来。
只见一个和唐云庭差不多年纪的男孩,浑身脏兮兮的,衣衫褴褛不堪,摔倒在医馆的青石台阶上。
然而,他顾不得擦一把脸上的污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云歌说:“大夫!求求大夫救救我娘……求求您了!”
云歌心下一紧。
“怎么了,你慢慢说。”她俯下身,声音温柔。
“大姐姐,我娘病重,已经两天没吃下东西了……”
男孩声音带着哭腔,仰起头,那张被污泥糊住的小脸上,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澄澈。
“我们没钱看大夫,我听人说,济春堂有两位心地最好的女菩萨……大姐姐,求求你救救我娘!”
男孩说完,作势就要跪下。
云歌赶忙伸出手拉住他。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娘在哪里?”
“我叫福子……我家就在东市街口后面的旧巷子里。”男孩抽噎着。
“好,福子。你带我们一起去!”云歌说完,转身看向身旁的白芷。
白芷看到福子的可怜模样,早已红了眼圈。
她背起药箱,急忙说:“云歌,咱们快走,别误了时辰。”
萧策静静站在一旁,忽然开口道:“我随你们一同去。”
在福子的带领下,三人穿过繁华的长街,走过狭窄的小巷,最后停在一处破败的几乎不能称之为屋子的地方。
半边墙壁已经坍塌,剩下的一半用干枯的稻草和破烂的席子勉强遮挡。屋顶四处漏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
“小心。”萧策率先迈出一步。
他站在那摇摇欲坠的门框边,极其自然地伸出一只手,帮云歌挡住了上方一截垂落一半的木梁,另一只手则推开一扇嘎吱作响的木板门。
看着云歌提裙进入,萧策的眸光动了动,又飞快地隐藏起内心的情绪。只是紧紧跟在她身后半步,为她隔开四周那些尖锐的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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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醋精不出意外又要上线啦~~
第52章 抛下
唐云歌跟着小福向屋里走。
一位三十岁左右,形容枯槁的妇人正躺在枯草堆叠的榻上。
她两颊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身上盖着一张黑得看不出颜色的棉絮。
云歌的心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
“娘,大夫来了,您坚持住。”小福扑到榻边,在妇人耳边轻柔地唤着。
白芷快步走上前,跪坐在榻边。
她扣住妇人枯瘦如柴的手腕,面色凝重。
过了片刻,白芷的眉头越拧越紧。
她转头看向云歌,低声道:“云歌,脉象极微,这是……油尽灯枯之兆。”
“不,不会的!”小福听到这话,眼眶瞬间通红。
他着急忙慌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里面裹着几枚碎铜钱。
他把布包一股脑往云歌手里塞:“求求你们,救救我娘!我只有娘一个亲人了……”
唐云歌鼻尖发酸,她反手紧紧握住小福的手,半蹲下身安抚道:“你放心,白大夫医术高超,定会全力救治你娘。”
云歌转头朝白芷坚定地颔首,示意她全力施治。
白芷深吸一口气,从药箱中取出银针。
她指法极稳,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妇人周身的大穴上。
直到夕阳落在屋内,妇人的气息终于逐渐平稳,惨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极淡的生机。
白芷轻拭额间的汗珠,收了针,长舒一口气道:“暂时没有大碍了,但往后还要仔细照顾。”
“娘……娘……太好了!”小福趴在榻边,抱着娘的胳膊。
他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白芷和唐云歌咚咚磕头。
云歌一惊,立刻伸手拉他:“小福,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