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歌冲众人招手,道:“好了,张记的烧饼,大家都来分一点吧。周掌柜,你们也尝尝。”
众人说笑着分食起来,唯独坐在角落里的萧策没有动。
他正低头擦拭着手中的短刃,寒光映照着他那张略显清瘦的脸上。
云歌见还剩最后一块,便走过去递到他面前:“阿策,你也尝一尝吧,很甜很香。”
萧策抬起头,平日里冷峻的眼底此刻浮动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他盯着那块烧饼看了半晌,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最终还是僵硬地接了过去。
云歌瞧着他这副冰山模样,倒也不觉得奇怪。他向来不善言辞,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
没过多久,云歌便拉着白芷出门去采买药材。
京城的东市,长街繁花似锦。
云歌与白芷在药铺间兜兜转转,采购着医馆所需。
就在两人路过一家名为“玲珑阁”的古玩铺子时,云歌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隔着窗,云歌看到店铺里放着一枚和田玉雕菱花粉盒。那玉质温润如羊脂,盒盖上镂刻着九瓣菱花,层层叠叠,每一丝纹路都精巧到了极致,阳光一照,竟像是有流光在玉石间跳动。
这粉盒若用来盛放她新买的胭脂膏,定是相得益彰。
不过,她余光瞥见标价签上一串令人生畏的数字,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那上面标注的价钱,足够济春堂半年的开支了。
“云歌,你喜欢的话,我买给你呀。”
白芷见她目光流连,说得极其豪气。
她的云歌向来值得最好的。
“白大夫,白神医,你怎么出手那么阔绰啦!”云歌打趣道。
她笑着挽住白芷的手:“不过是个物件,我也没有那么喜欢。”
可唐云歌当晚回到侯府,就看见青松怀抱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笑嘻嘻地守在她的院门口。
“唐姑娘,这是殿下给您的。”
云歌疑惑地打开匣子,那枚和田玉菱花粉盒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
“他怎么知道我想买这个?”云歌不解地问。
青松道:“唐姑娘有所不知,这京城里的珍宝阁和玲珑馆,其实背后的东家……咳,都是先生。您今儿在那儿多待了那么一会儿,掌柜的瞧见了,自然赶紧送来孝敬您。”
“真的?”云歌眉头轻蹙。
“自然,青松哪敢骗您啊!”
云歌虽然没再多问,可心头总觉得不安。
*
接下来一连十几天,唐云歌每天早上都能雷打不动地收到一盒精致的点心。
从热腾腾的蟹黄包到玲珑剔透的水晶糕,不仅不重样,且每一份的热度都恰到好处。
每只匣子的盖口,都贴着那张素净的笺纸,依旧是三个字:“赔罪。昭。”
看到这三个字,她的眉眼自然地弯起。
她将这些笺纸一张张抚平,小心翼翼地收进一只紫檀木刻花的小匣子里。
起初只有寥寥几张,如今已攒了厚厚一叠。
她偶尔趁着四下无人,偷偷把那些纸条铺开,指尖顺着他凌厉的笔锋一笔笔临摹,像是能透过这些字迹,触摸到他那颗笨拙又炽热的心。
直到这一日,医馆里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病人。
裴怀卿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只是他今日眉心微
蹙,唇色透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
“裴世子?”云歌正从药柜后整理好药材,抬头见是他,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惊讶。
“唐姑娘,近日裴某总是觉得有些胸闷气短,想起白大夫医术卓绝,便厚着脸皮来了。”
裴怀卿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平和,即便此刻透着病气,也依旧透着骨子里的世家风骨。
“今日医馆内病人不多,白芷出门去给巷尾的王大娘诊脉了。”
云歌见他身形有些摇晃,忙绕过柜台,引着他往客座走去:“世子您先坐下等一等,白芷想必马上就回来了。”
云歌引他坐下,沏了一杯碧螺春递给他:“那日在凤藻宫,多亏世子拉了云歌一把,否则那场面真不知如何收场。说来,我还没来得及正经谢过世子。”
裴怀卿接过茶盏,指尖擦过青瓷边缘,他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唐姑娘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即便那日扶住姑娘的不是我,也定有旁人出手相助,断不会让姑娘受了委屈。”
正说着,白芷挎着药箱回来了。
见是裴怀卿身体不适,白芷忙净了手,凝神屏息为他把脉。
片刻后,白芷收回手,淡淡地开口:“裴公子是忧思过度,损了心气,加上前几日受了些风寒入体,这才导致气机不畅,并无大碍。我开一副疏肝理气、驱寒化瘀的方子,您回去吃上两帖,好好睡上一觉便好。”
“多谢白大夫。”
裴怀卿谢过,却并不急着起身。
他从身后取出一个锦盒推到唐云歌面前,道:“这些是我早年游历时偶然搜罗到的,专门记载南境瘴气调理的罕见医书。我不通医理,放在我手中不过是蒙尘,交由济春堂白姑娘,才算是不负著书人的心血。”
白芷一听“罕见医书”四个字,眼睛顿时亮得惊人。
她翻开其中一本,只见那上面用簪花小楷详细批注了数十种施针秘法,其中几处关于阴阳调和的运针,正是她这几日苦思冥想也始终不得其门的难点。
“天呐,这……这法子简直神了!”白芷忍不住连声惊叹。
裴怀卿见她钻研得入神,便索性坐着,温声细语地为她讲解起孤本中的渊源,以及他在南境亲眼所见的病例。
他讲得极细,每一次点拨都像是拨云见日,恰到好处地为白芷解了惑。
云歌坐在一旁,见他见解独到,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敬佩。
待两人说完,裴怀卿才起身准备告辞。
云歌送他到门口,由衷地感叹道:“裴公子博学多才,真乃当世谦谦君子。”
第51章 醋意
是夜,清风徐徐。
唐云歌正坐在灯影下,手里捏着一个尚未完工的香囊。
料子是上好的天青色软缎,可惜用银丝勾勒的几支兰草,歪歪扭扭地横在缎面上,倒不像是空谷幽兰,反而更像几根垂头丧气的野草。
唐云歌看着自己的绣工直皱眉。这小小的绣花针,在她手里不知为何,怎么都不听使唤。
她低头咬断一根丝线,忽然听到窗外响起一阵极轻的,却让她心安的声音。
宁昭来了吗?
她快速地将手里惨不忍睹的香囊往软枕下一塞。
刚整理好裙摆坐定,门就被轻轻推开。
一道月白色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今夜的宁昭,换下了那身墨紫色蟒袍,一身月白长衫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水光,衬得他身姿挺拔清朗,眉目精致柔和,像是从画卷里走出来,不染尘埃的谪仙。
云歌一时看得呆了,脑海里只剩下“清隽绝尘”四个字。
宁昭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歉意:“云歌,这几日政事攒了一堆,有些忙,没来得及看你。”
“不碍事,政事要紧。”
云歌压下砰砰乱跳的心口,有些心疼地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
宁昭顿了顿,又问:“这几天的点心,还喜欢吗?若是有想吃的,尽管吩咐青松。”
“嗯,喜欢。”
云歌弯起眉眼:“其实不用这么麻烦,若是被人发现青松每天往济春堂跑,终究不太好。”
两人隔着烛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唐云歌说些医馆里的琐事,宁昭始终眉眼含笑,听得极其认真。
宁昭抿了一口清茶,忽然状似无意地问:“云歌,你很喜欢开医馆吗?”
唐云歌不假思索地点头:“是啊,可以治病救人,最近我也想跟着阿芷学点医术,她说我很有天赋呢!”
宁昭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袖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他清楚,自己将来要走的路是何等孤寒,往后她若是进了那深宫高墙……
他垂下眼帘,掩去了那一瞬的低落。
“怎么忽然不说话了?”唐云歌眼中透出几分不舍,“是又要走了吗?”
他们如今只有在夜深时才能匆匆见上一面。
“嗯,明日还要早朝,有几封折子得连夜批复。”宁昭应声道,脚步却依然没动,像是在纠结什么。
到底,他心里那口闷了半日的醋坛子,还是没能忍住。
“我听闻裴世子今日去了济春堂?”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却忍不住低头,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衣袍。
云歌眨了眨眼,疑惑地点点头:“他是来瞧病的。”
“……你还夸了他是谦谦君子。”
云歌愣了足足半晌,视线在他那件长衫和写满了“我不高兴”的脸上转了一圈。
他今日这番清隽到有些刻意的打扮,竟然是为了这个?
他这副别扭又执着的模样,简直像是被主人冷落后,努力想要讨好,却又显得笨拙的大狗狗,正眼巴巴地求关注。
“噗嗤。”
云歌终于没忍住,笑了出声。
“先生,你这是……在吃醋?”
云歌眉眼弯弯地瞧他,语调促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