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恒已经将库房内那位蒙古太子送来的议和礼单清点完毕。除良马和畜牧特产之外,那些被置在库房里的皮毛贡品、金银器皿、珠宝玉器、织物锦缎、异域奇珍等物,无一缺漏。
清凉殿内的冰块已经换过一批,白日里覆盖着门窗的芦帘被卷起来,泄出丝丝凉意。
魏恒拿着礼单进入清凉殿,陆和煦正坐在书案后面。
少年换了一身常服,黑发披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应当是刚刚沐浴完毕。
他肌肤白皙,唇色偏红,眉眼亦是精致到雌雄莫辨,可眸中的冷淡阴郁之气完全压住了这股昳丽美感。
魏恒神色恭谨的进入清凉殿。
陆和煦的面前摆着今日份的奏折,已经看完,他抬眸看向魏恒。
“陛下,这是蒙古太子送来的礼单,奴才已经清点完毕,没有遗漏。”“嗯。”陆和煦屈起指骨敲了敲案面。
“还有歌姬十名,乐师十名,一百匹良驹,三百头牛马……”
“魏恒。”
“是,陛下。”
“替我找一个灯笼骨架,要漂亮些的。”
第19章
哎,敢龇牙(小修)
作为大周的贵客, 蒙古太子的院子外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有锦衣卫进行巡逻。
巴图孟克接过韩硕手里的食盒,转身往屋内去。
榻上, 阿勒坦正在擦拭一盏美人灯。
他抬眸看一眼拎着食盒进来的巴图孟克,“美人灯送去了吗?”
巴图孟克点头,“昨日就送去了。”
“那美人接了?”阿勒坦的脸上露出兴味。
巴图孟克点头,“是的。”说完,他打开食盒,里面是按照蒙古太子的口味制作出来的美食, 都是大块的牛羊肉,其中一碟包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巴图孟克谨慎的关闭门窗,然后才走回桌边,将那碟包子掰开。
一共五个包子,巴图孟克将其全部掰开之后,终于在最后一个包子里看到了一个密封的信管。
信管内用蒙古语写了两个字:夜猎。
为了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大周这边特意组织了一场夜猎活动, 邀请蒙古太子参加。
蒙古太子虽然伤了腿,但骑马用不到腿。
阿勒坦自然是要赴此次夜猎活动的,因为他有必须要拿到的东西, 这也是他此次前来大周的目的。
夜猎时人员混杂,防备松懈, 是最好交接的时候,而且此物也能藏在猎物腹中带出,不被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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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恒知道自家这位陛下素来怕热,没想到居然会参加此次夜猎。
少年身穿红色交领窄袖长衣,外罩深色方领对襟, 腰间系小革带, 下面一条黑色长裤与皮靴, 骑在红棕色的赤血宝马上,黑发束起,手持长弓,眼神冷戾。
“陛下。”不知为何,看着这副模样的少年皇帝,魏恒心中隐约产生一股不好的预感。
“此次夜猎是为促进蒙古与大周双方和平……”
陆和煦垂目看向站在宝马身侧的魏恒,双腿一夹马腹,径直骑入围猎场内。
清凉山上有一处皇家围猎场。
为了此次夜猎,锦衣卫提前将里面过于危险凶猛的野兽猎杀,然后放了一些性子绵软的动物。
参加此次夜猎的人很多,众人早已入场,唯有陆和煦因为天气闷热,所以在清凉殿内多待了一会,迟了半个时辰。到达营地之后,牵马的时候被魏恒发现。
魏恒自然无法阻止这位祖宗参加夜猎,只是看他身上极不方便的太监服,差人取了一套简单的內侍骑马装过来。
围猎场内有內侍持羊角提灯引路,灯上罩着一层薄纱,避免惊扰猎物。
陆和煦牵着身下的宝马,在围猎场上寻找阿勒坦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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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那里,那里有鹿!”
阿勒坦身着蒙古服,双腿不便,周边围着几个蒙古护卫,极好辨认。
前面有一头小鹿窜过去,阿勒坦朝巴图孟克使了一个眼色。
巴图孟克立刻带着那几个蒙古护卫追上去。
阿勒坦一人停在原地,待人远去,才调转马头往深处去。
陆和煦坐在马背上歪头,指腹轻轻摩挲过手中长弓。
他单臂搭起长弓,视线落在阿勒坦身上。
嗯,不能用弓,会破坏肌肤,这样做出来的灯就不好看了。
天色昏暗,阿勒坦手持一羊角灯,一人行在林中,那个人极其谨慎,必须要他亲自出面,且身边不能带任何护卫。
到底在哪?
阿勒坦拧眉,停住马匹,然后突然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他转身,看到一个坐在赤血宝马上的少年。
月色细薄,阿勒坦只看到一个浅薄的人影。
“是你?东西呢?”
阿勒坦虽一直与此人通信,但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居然是如此年轻的少年郎?
陆和煦坐在马匹上,正在思考要如何才能不破坏肌肤,打晕?
“喂,我跟你说话呢!东西!”
陆和煦掀起眼皮,声音懒懒,“什么东西?”
阿勒坦的耐心已经到达极致,他左右环顾一圈,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两个,“别装傻了,我已经将我的护卫支走了。”
陆和煦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他慢条斯理摩挲了一下手中缰绳。
阿勒坦觉出不对劲,“不是你?”
“影壹,打晕他。”
一道黑影从树上略下,直接一个手刀。
阿勒坦的身体往旁边倾倒,眼看就要倒下马去。
“不要弄伤他的皮肤,我要剥下来做人皮灯笼。”
影壹下意识身体一僵,身体比脑子快,单手扶住阿勒坦,骑跨在马上,根本就不敢抬头看向自家主子。
素来手起刀落的影壹竟产生一股想让魏恒劝劝这位陛下,上天有好生之德的悲悯感。
阿勒坦这马似有些灵性,显出几分焦躁不安来,被影壹拽着转了一圈之后慢慢平静下来。
陆和煦勒马向前,晃灭阿勒坦挂在马上的羊角灯。
灯灭,四周的动静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陆和煦安静等待。
没过多久,不远处的角落里便有人影攒动,似在逃窜。
“影壹。”陆和煦话音刚落,影壹便踩马而起,几个飞跃落地将人截住。
那人被影壹按在地上,借着月色,影壹看到他的脸。
孙显宁,孙阁老之子。
“你们干什么?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是谁啊?”少年骑在马上,歪头看他。
陆和煦
的身影隐在暗处,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模糊露出他身上穿戴的衣物。
孙显宁的视线从陆和煦身上的內侍骑装上略过,表情瞬间轻蔑起来,“我父亲是孙兆华。”
孙兆华,当今内阁首辅,被尊称为孙阁老。
孙显宁挣扎了一下,挣扎不开,眼神瞬间阴郁下来,“你是什么东西?一个阉人也敢这么对我!”
陆和煦慢条斯理勒马上前,少年的容貌被月色浸透,竟显出几分纯洁之感。
孙显宁的表情逐渐变化,从一开始的轻蔑到恐惧。
“陛,陛下……”
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
陆和煦转身,便看到原本应该晕在马背上的阿勒坦不知何时居然醒了。
他虽双腿不便,但骑术极好。
阿勒坦勒着缰绳,马匹朝前狂奔,大喊道:“巴图孟克!”
“啧。”
陆和煦发出一道很低的音,他抽出羽箭,搭上长弓。
锋利的箭矢破空而至,力道之大,直接刺穿阿勒坦的脖颈。
阿勒坦从马上摔下,身体浸在鲜血之中,瞬间没了声息。
陆和煦策马至其身侧,垂目看他,眼中透出不耐。
可惜了这张皮。
身后传来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哽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