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问他的意见。
“听闻达延品性不佳,喜好战争。虽另派了议和使团在路上,但明显是在拖延,趁机巩固蒙古内部势力。”
对于达延此人继任可汗之位,魏恒是十分不喜的。
达延的名声不止在蒙古臭名昭著,在大周也不遑多让。
陆和煦单手撑在御案上,另外一只手拿着朱砂笔。
虽在与魏恒说话,但他翻阅奏折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
若是从前,被病痛折磨至此的他是没有这样的专注力的。
“现任首辅叫沈言辞?”
年轻的帝王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魏恒愣了愣,然后道:“是,陛下。”
陆和煦想起来了。
这个男人给苏蓁蓁送过花。
陆和煦缓慢在面前的奏折上画了一只乌龟,然后随手将这本奏折扔进了铜盆里。
铜盆将奏折打湿,里面的墨迹变得模糊,纸张也很快烂了下去,沉入铜盆底部。
魏恒下意识看了一眼。
因为奏折都是他整理的,所以对于这本放在比较前面的奏折,他记得很清楚是谁的。
是那位新任首辅沈言辞的。
他也知道沈言辞奏折里写的东西。
是关于那位新任蒙古可汗达延的。
沈言辞与他想法一致,认为达延品性不佳,实不能与其达成和平协议。
一般这种事情,陆和煦都交由魏恒打理。
讨厌,死人。
陆和煦的脑中冒出女人那张苍白的脸,她望着他,眼眸微红,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既害怕死人,又讨厌死人。
真娇气。
陆和煦摩挲了一下手中朱砂笔,“等新的议和使团过来再说。”
魏恒虽不解,但依旧恭谨,“是,陛下。”
话罢,魏恒准备躬身离开,身后突然又传来一道声音。
“女人,喜欢花?”
魏恒虽是个太监,但确实有许多宫女暗恋他,愿意做他的对食,不过都被他给明确拒绝了。
他不愿意耽误人家一生。
魏恒虽然没有经验,但他有许多朋友有经验,闲聊时也难免会提到这种事。
因此,魏恒道:“女人一般都喜欢花。”
-
穆旦清醒之后,苏蓁蓁已经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她也不知道他听了她的话没有,还是依旧卷进了此次蒙古事件中去。
苏蓁蓁想了一会,索性不想,然后又想起自己为了照顾穆旦,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去药王庙了。
天气炎热,已经连续小半月没有下雨。
苏蓁蓁吃了一颗避暑丸,撑着伞一路躲在树荫下往药王庙去。
依旧是上次那位小僧给她开的门,苏蓁蓁将新做好的驱蚊香囊递给他,小僧连连道谢,亲自引她去石碑处。
石碑亭内凉快不少,苏蓁蓁抄写完石碑上面的药方之后照旧去大殿里给铜像拜一拜,然后又去了侧殿。
侧殿解惑台上,她上次留下的香囊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三张纸条。
显然是她好几日没有来,没有回信,她的笔友等的有些着急了,多来了几次。
第一张纸条上面写道:香囊我拿走了。
第二张纸条上面写道:药方我也拿走了。
第三张纸条上面写道:最近天气炎热。
然后是长久的空白。
然后是落在末尾的一句话:你还来吗?
来来来,怎么不来呢。
苏蓁蓁提笔,写到这几日自己有些事情要处理,如今已经处理完了,最近都会过来。然后又留了一瓶避暑小药丸,贴上了食用说明和药材以及服用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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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辞是个疑心极重的人,他不知道与他互写纸条的那人到底是谁。
若是从前,他不会如此轻信。
可偏偏那日,他鬼使神差写下那张纸条。
这张纸条就像是打开了他心中的潘多拉魔盒。
他一直觉得自己好像……从未活过。
他贪心的,想留下那一方之地,留下一点真正的自己。
香囊被他藏在书中,被刘景行发现。
刘景行看到这个女气的香囊时皱起了眉,不过并未多问。
自家主子一向受欢迎,只是告诫道:“主子,您是千金之躯,您的婚事可不能随意安排,必要为了大业而……”
“我知道了。”沈言辞直接打断刘景行的话。
那瓶避暑药丸他放在身边。
沈言辞从不会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夏风潇潇,他一袭青衫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这个小瓷瓶。
很普通的材质,避暑丸的药香透过瓷瓶漫出来,嗅着就感觉通体舒畅的醒神。
沈言辞打开小瓷瓶,倒出一颗,含入口中。
苦涩的药味带着一点甜蜜的蜂蜜香气沁入口鼻。
微苦,回味过来却是甘甜。
暑热消去大半,他抬手端起茶盏正欲饮下,却是突然有些舍不得口中苦涩的药味,便将茶盏放下了。
沈言辞开始常去那药王庙。
只是此人突然无故消失许多日。
正当他觉得此事应该要终结,他也该结束这场闹剧时,这个人又出现了。
她写了许多字,说明自己这几日消失是为了照顾别人,然后又跟他说若是心中有烦闷,可在纸上留言,作为朋友,她都会听。
沈言辞看着这满满一页纸,竟忍不住多看了几遍。
他提笔,想了想,写下自己怕黑,不爱吃红色的食物,说看着很可怕。
如此,两人一日隔着几日,聊些琐碎之事。
巧合的是,一次都没有碰上。
“主子,您最近频繁出入,是有什么事情吗?”刘景行拦住刚回院子的沈言辞。
沈言辞单手负于后,表情平静,语气温和道:“没事,只是出去走走。”
刘景行沉默了一会,“主子,故国宗庙于尘下泣血,旧部冤魂夜夜不宁,仇敌高坐庙堂,贪享荣华富贵。您走到现在,花了二十年,一刻不敢懈怠,切莫为了一些不该贪恋的东西忘记自己的使命。”
刘景行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可他并未明说。
沈言辞安静地站在那里,院子门口挂着两盏纱灯,银白色的光落下来,却只照出他黑色的影子。
“我知道了。”沈言辞抬脚进了屋子。
刘景行跟在他身后,将院门关紧。
屋内,沈言辞替刘景行倒了茶水,看不出任何异常,“先生,喝茶。”
刘景行撩袍坐下来,“此次前来是要与主子说一个消息,暗线来报,那位陛下并未派兵攻打蒙古,反而是在等蒙古新的议和使团。”
此举倒是出乎沈言辞的意料,他道:“是魏恒的主意?”
刘景行摇头,“魏恒主战。”
“此次前来议和的是那位亲王之女琪格。”刘景行坐在沈言辞对面,表情中透出习以为常的算计,“已经都安排好了,只要琪格死在大周,这场仗是必打无疑的。”
沈言辞点头道:“嗯,我一向是很放心先生的。”
-
最近清凉宫内又忙碌起来。
继上一批蒙古使团之后,又来了另外一批蒙古议和使团。
这批使团比起之前由那位蒙古太子为首的使团寒酸不少,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身上也未戴什么金饰,最多戴了一些银饰,只有领头那位琪格郡主身上多了些玛瑙宝石。
她身量高挑,脖间带着银项圈,耳上是一对银制羊角形耳环。看起来似是身体不太好,脸色苍白的被身旁的侍女搀扶着。
这侍女戴着面纱,看不清容貌,身量倒是比这位琪格郡主还要更高些。
使团的队伍规模也从之前的百人缩减到现在的十几人,礼单也从十几页的皮毛牛羊,变成一些简单的丝绸茶叶。
因为魏恒对那位新任可汗的不信任,所以最近清凉宫内被加派了很多人手,尤其是住着议和使团院子的周围。
大致是因为水土不服,所以那位琪格郡主一到清凉宫就病倒了,也就不能面圣了。
魏恒请了太医过去,治了好几日却不见好转,反而更加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