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冲结巴道:“回少卿大人,是......是昨夜戌时初。我们散场后,一起在客栈里用饭。赵哥他喝了些酒,说心里闷,就一个人出去了。我们以为他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就没管他。谁曾想......”
“他为何心里闷?”
“是因为芩娘。”
孙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芩娘是我们班子里演《踏谣娘》的角儿,也是赵哥的娘子。可最近,他们总是吵架。昨夜散场前,他们又在后台吵了一架,动静还挺大的。”
陆珩的眼神微微一动:“你可知他们为何吵架?”
“小人猜想......是因为一个常来听戏的公子,好像是个读书人,每次都给芩娘打赏很多钱。眼下我们四海班走到哪,那位公子就跟到哪里。”
陆珩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班子里,有没有什么特别锋利的刀具?比如......用来刻东西的刻刀,或者削竹片的刀?”
孙冲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啊少卿大人。我们班子里都是些乐器和道具,最多就是厨房里有几把切菜的菜刀,可那也没这么锋利。”
陆珩沉默了片刻后问道:“昨夜你们散场后,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比如......打斗声,或者惨叫?”
孙冲努力回忆着,“没有。我们住的客栈就在戏台旁边,夜里很安静。”
真是诡异。
一个大活人被一刀斩首,竟然没有任何人听到动静。
陆珩挥了挥手,让徐令把孙冲带下去。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那具无头尸身上,眉头锁得更紧了。
一刀毙命,手法专业,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目击者。
待尸身要抬回公廨时,狄寺丞见脖颈创口旁的地面,满是困惑。
“陆少卿,您看这里。”
陆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凝固的暗红色血迹旁边,散落着几只小小的、已经死去的河虾和螃蟹。
站在一旁班头钱伍壮着胆子道:“回少卿大人,这赵虎是岭南人,口味重,就好吃这些生的河鲜。也许是他自己买来吃,不小心掉在那儿的。”
捕手调查得知,戏班子里的人,除了周岑,都住在一旁客栈的通铺里,彼此可以作证。
周芩坐在一方小凳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哭声渐渐。
陆珩迈步走了过去。
“少......少卿大人。”
陆珩没有理会她的惊慌,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赵虎死的时候,作为妻子的你,在哪里?”
周芩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簌簌往下掉。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回:“民女在睡觉。”
“在哪里睡觉?”
陆珩追问道。
“在客栈,在我自己的房间里。”
周芩声若蚊蚋:“民女是一个人住的。”
“一个人?”
陆珩的眉毛微微挑起,“也就是说,没有人可以证明,你昨夜一直在房间里睡觉,对吗?”
周芩的脸登时变得更加苍白,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年轻的书生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跑到周芩身边,将她护在身后,对着陆珩怒目而视。
“少卿大人!”
那书生朗声道:“周娘子胆小柔弱,赵虎之死已让她心神俱裂,大人为何还要如此咄咄逼人?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是凶手?”
陆珩瞥了他一眼,想来他就是之前孙冲提到的,常来给周芩捧场的读书人。
“本官办案,向来只问事实,不问男女。”
陆珩“嗬”了一声,“你又是谁?”
“在下李默,是周娘子的朋友。”
李默毫不畏惧地与陆珩对视,“昨夜在下与几位同窗在酒楼论诗,直到子时才散去。回到家中便睡下了,眼下听闻此事,便立刻赶了过来。”
他想了一会,又道:“虽然在下不能证明周娘子整夜都在房中,但在下可以证明,她绝不是那种会杀人的恶徒,她心地很善良!”
陆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李默,落在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
一个死者的娘子。
一个为她挺身而出的,有钱有闲的爱慕者。
叫人生出疑虑。
“你们为什么不信呢,我,我昨夜真瞧见有个脑袋在天上飞啊!”
一个满头花白的老者,在门口对着捕手惊呼道。
他是客栈老板的阿翁王伯,有失眠之症,没事夜里就在客栈里里外外溜达瞎走。
“带来问话。”
陆珩厉声道。
王伯被免了行礼,他嘬了一口酒壶,红着脸道:“少卿大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小人亲眼所见。昨夜子初时分,天上有一脑袋披头散发,飞过客栈的院子,小人看得真真切切的。”
待说完,他又大饮了一口酒。
“头,虾蟹,飞的脑袋......”
一位捕手在一旁愈听愈惶恐。
他惊道:“少卿大人,小的听说过一个岭南有一种怪物,头会飞出去,尤其喜欢吃虾蟹蚯蚓,不,不会是飞,飞头獠吧。”
狄寺丞呵道:“胡说八道,这飞头獠只记载于古籍中,传说而已。”
“这飞头獠的传说,本官也听过。吴郡有四大家族,朱、张、顾、陆。”
陆珩皱着眉道:“相传,朱家有一个婢女,容貌秀美,手脚勤快。但她有一个怪病,黄昏时分,便会昏昏睡去,不省人事。主人家觉得奇怪,就偷偷观察。只见她睡着后不久,头颅竟从脖颈处分离,双眼圆睁,耳朵里飞出两条小虫,像萤火一般,带着她的头颅飞出窗外。”
“它飞到河边去捕捉鱼虾、螃蟹,然后用嘴巴生吞活剥。直到天将破晓,它才又飞回婢女的身体上,严丝合缝地接上。第二天醒来,婢女便会觉得神清气爽,毫无异样。”
他顿了顿,“但这只是传说,装神弄鬼。作为捕手,应想尽办法缉拿凶手,护住长安百姓,是最不能偏信鬼神之说的。”
飞头獠?
他倒要看看,这只‘獠’,究竟长什么样子。
“少卿大人教训的是。”
捕手脖颈都红了,“小的定当尽心尽力!”
捕手们在后台忙得团团转,而客栈里四海班的人也被明毅带走了大半。
钱伍哭丧着脸,走到被圈在外面的人群前,对着大家深深一揖。
“各位对不住,对不住了!我们班子里......出了点急事,今天的《踏谣娘》实在是演不成了。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人群中登时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和抱怨声。
关阳今日本是想来西市碰碰运气,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再见沈风禾,却没想到刚到西市就撞见了这阵仗。
“这位大哥,敢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怎有这么多捕手?”
关阳拉住一个路人问道。
那路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嗐,大理寺办案呢。听说里面死人了,死得还挺惨的,估计是出了人命大案!”
关阳心中一惊,“死人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人群,恰好看到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从客栈里走了出来。
那人正微微侧着头,与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关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竟是沈风禾的郎君,他如何穿得是绯袍?
他是官!
且是着绯的高官!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喃喃自语:“他这是......”
他身旁的路人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带着一丝炫耀和敬畏的语气说道:“嗐,你新来长安的吧,在这西市里,能让大理寺如此兴师动众,除了那位陆少卿陆瑾,还能有谁?”
沈慕的真实身份......竟是陆瑾。
关阳盯着那个身影,心中翻江倒海。
才华横溢,名动长安的状元郎。
不靠门荫入第,且深得天后赏识,年纪轻轻就被擢升为大理寺少卿,前途不可限量的朝堂新贵。
他一向是他们这些读书人之范。
巨大的失落感和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关阳。
“陆少卿,您觉得那个李默如何?他与周岑似乎关系匪浅。”
狄寺丞捻着胡须,在一旁分析道。
陆珩回:“有这个可能,但这动机未免太过明显。”
两人分析案情,完全没注意到人群中一个身影过来。
“陆瑾!”
关阳用尽全身力气挤开挡路的捕手,冲到了陆珩面前。
陆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打断了思路,他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怎又是这个人。
“你如何能是陆瑾?”
关阳见他如此轻视自己,一股血气直冲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