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争辩谈笑着,陆瑾端着半筐樱桃步走进饭堂。
他眉眼温润,笑道:“诸位,用些樱桃吧,本官今早刚买的。”
沈风禾帮着陆瑾把樱桃倒在木盆里,清洗过后很快端出来,“这可是少卿大人今早亲自去西市排队买的,徐家的樱桃,比我这枇杷还甜。”
“我要吃!”
“给我来一盘!”
周司直瞧着一嘴塞三颗樱桃的孙评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赞美一番陆瑾,“瞧见没有,这才是美少郎。”
众人吃着樱桃,啃着枇杷,顺道还能满意用上香喷喷热乎乎的朝食。
从今年自从老陈走后,他们已然不后悔被调入大理寺。
少卿大人和善。
且今年起,特别是他娶亲后,尤其和善。
沈娘子厨艺好。
且新鲜吃食,愈发多,还美味。
孙评事吃了满满一大碗粟米粥,叫住沈风禾,热切地开口:“沈娘子,上次约你去看《踏摇娘》的戏,没想到正撞到那事。这月休沐,你可否赏光,同我们大理寺的同僚一道去看戏。不是我单独邀你,是大家伙儿一块儿去,热闹得很。”
沈风禾正拈着颗樱桃端详,闻言便放下果子,摇摇头,“休沐啊......怕是不成,我得去医馆看病。”
孙评事登时瞪大了眼,满是关切地追问,“你病了?”
一旁的庞录事也凑了过来,嘴里还嚼着樱桃,“啊?什么病?沈娘子看着身子骨挺结实的,怎还生病了?”
沈风禾咳嗽了一声,“我这病,不大方便说出口。”
“噢噢。”
孙评事领会过来,脸上满是歉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那沈娘子,等你病好了,可得赏脸同我们去看......”
话刚说到一半,陆瑾缓步走了过来,手里拿一把殷红的樱桃。
他递了几颗给沈风禾,“吃樱桃,沈娘子也尝尝。”
说罢,他自己也拈起一颗送入口中。
明明是西市徐家最甜的樱桃,果肉饱满汁水丰盈,入口该是清甜四溢。
噢,酸的。
怎卖四十钱一斤。
岂有此理。
沈风禾看着陆瑾微微蹙着的眉头,笑了一声,“不去啦,我不喜欢看戏。”
到了下午,沈风禾喂完院里的芦花鸡,又给趴在廊下打盹的富贵丢了块大骨头,时不时与吴鱼几个闲聊几句。
惠济堂那里,由于她下值或是无事时老往他们那里跑,穗穗已经明令禁止她去了。
她必须隔三日才能去瞧他们,不能因为他们浪费她自己的个人好时光。
穗穗还像个小大人一般,念念叨叨,“禾姐姐,有这功夫不如和大官多甜蜜蜜溜达去呢,最近因为孝敬太子的事,大官瞧着可忙可辛苦了。”
有吗。
沈风禾不解。
不日日力气依旧如蛮牛,歇息不了一点。
待几日聊了一阵,外头忽锣鼓喧天,热闹得不像样子。
林娃从外头奔进来,大声道:“禾姐姐!外头有戏班子和杂耍班子,都摆到大理寺门口了!我们去看看吧!”
史主簿从外头挤进来,急急嚷嚷道:“我的天爷,啥戏班子摆到大理寺皇城这儿,也不怕金吾卫过来给抓了。”
他说着又面露警惕,“唉,我眼下一听戏班子就怵得慌。不会跟上次那拐卖孩童的戏班子一样吧......得严查严查。”
史主簿拿了一串枇杷,又抓了一把樱桃,朝着沈风禾几人道:“走,要不一块去?先去查查他们的箱子里有没有藏小孩子。”
几人好笑地跟着史主簿到大理寺门外一看,果不其然。
不远处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布棚,杂耍班子的人正敲着锣招揽看客,翻跟头的、耍坛子的......引得围观的百姓阵阵叫好。
沈风禾左右无事,被几个人半拉半拽地挤到人群前,看了半晌,只觉得出场那些翻来覆去的把戏实在无趣。
这还没有他们在乡下时,每逢新岁,往润渭乡买些货物时看的大戏好看。
眼瞧着好戏要狠狠等一会,她冲着林娃道:“好的戏还没开锣,干站着太没意思了。走,回饭堂,我们去做些吃食来,边吃边看。”
说罢,她转身就往饭堂走,吴鱼几个和林娃对视一眼,也乐呵呵地跟了上去。
沈风禾进了后厨,先寻出面粉,又取了些新宰的豕肉,细细剁成肉泥,加了姜末、盐和少许豆豉拌匀。
她往肉泥里掺了面粉,慢慢加温水搅和,直搅到那肉泥黏糊糊的,能挂在木勺上不掉下来才罢休。
林娃帮着搅肉,问:“禾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火腿肠,比我们平日里灌的腊肠还要香些,最适合看戏的时候尝了。禾姐姐在家乡时,一跟着母亲去看戏,就做来吃。”
林娃将肉搅得极快,“那我好期待!”
沈风禾又寻来几根洗净的肠衣,将那肉泥一点点灌进去,灌得紧实了,就用棉线一截一截扎紧,每段约莫两寸长。
她将灌好的肠段放在案板上,拿菜刀在肠衣上浅浅地划了几道花刀,刀口深浅刚好到肉,却不让肠衣全部破裂。
沈风禾生火起锅,待油烧得滋滋响,她便将肠段插上竹签,一根根放进油锅里。
肠段一入热油,立刻发出诱人的“刺啦”一声,原本紧实的肠衣鼓起,花刀的地方绽开,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沈风禾又从竹筐里拣出些新鲜的蕈子,洗净去蒂,撕成小块,裹了层薄薄的糊,也一并下了油锅。
蕈子入锅,又是一阵热油爆响,原本软嫩的蕈子,很快就炸得金黄酥脆,看着就馋人。
沈风禾拿筷子将炸得金红的火腿肠和酥脆的蕈子捞出来,沥了沥油,摆在盘里,又刷了些茱萸粉和蜂蜜水调的酱,甜香混着辛辣,着实诱人。
敲锣打鼓的声响震天响,不仅大理寺的官吏们纷纷走出来观望,连刑部的人都被勾得往这一边跑。
陆瑾刚踏出大理寺院门,一眼就瞧见沈风禾正踮着脚尖,和林娃、吴鱼凑在一块儿,手里还举着串油亮亮的吃食,跟在孙评事、史主簿几个身旁瞧得津津有味。
先前她和陆珩便一起去看过戏,玩了一整日。
如今倒好,方才还说自己不喜欢看戏......
什么好看的。
看戏这种事,自然该同他一道才是。
陆瑾几步就挤到了沈风禾和孙评事中间,硬生生将两人隔开。
孙评事正看得起劲,被人撞了一下才回过神,瞧见是陆瑾,咧嘴一笑:“嘿,少卿大人,您也来看戏啊?”
这少卿大人撞人力气,还挺大。
陆瑾淡淡颔首,脑子里飞快搜刮着合适的措辞,“嗯,本官一直说,要劳逸结合,故而出来适当放松片刻。”
“明白了。”
孙评事点点头,“不愧是少卿大人!”
陆瑾的目光很快落在沈风禾手里的吃食上,“你在吃什么?”
“沈娘子炸了火腿肠和酥炸蕈子。”
孙评事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串子,“少卿大人快来一口,超级无敌好吃!”
沈风禾也递过一串,油光锃亮的肠身裹着淡淡的茱萸香,像朵绽放的小花。
陆瑾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外皮焦脆内里软糯,肉的扎实感在嘴里散开,他忍不住咔吱咔吱嚼得格外用力。
刑部的人远远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窃窃私语。
“你瞧你瞧,大理寺的人都聚在那儿看戏吃串儿呢!”
“前阵子院里养鸡种菜,跟司农寺似的,如今倒好,直接当街吃起来了,真是没救了。啧......不成名堂嘛。”
“还有陆少卿呢,他从前多严谨端方的一人,怎么也跟着这般随性了?”
刑部的人看得眼热,还有人忍不住嗅了嗅鼻子,“这不是关键,关键是陆少卿手里那吃食,瞧着也太香了吧。”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这有什么难的,几个豕肉做的串儿而已,回头让老艾也做,还能比大理寺差不成?”
沈风禾眼尖,在窃窃私语中,瞥见人群后头有个熟悉的身影。
周司直的弟弟周彦,正也往这边瞧。她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串子,朝他晃了晃。
周彦眼儿一亮,也顾不上旁人的目光,拨开人群就往这边挤。
刑部的同僚见状,纷纷不满:“周彦,你到底是大理寺的还是刑部的啊!”
周彦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没听过‘在曹营心在汉’吗?我这是身在刑部,心......心在打探大理寺的消息。弟弟我先走一步,这苦难啊,得让我先受!”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脚下却跑得飞快,挤到沈风禾跟前时,嘿嘿一乐。
“沈娘子你吃的啥,这个,那个.......”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就说要不要吃吧。”
“吃!”
沈风禾递给他一串炸火腿肠和一串蕈子,周彦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热油烹过的肠衣焦脆得咔吱作响,牙齿咬破外皮,内里肉糜的鲜香涌出来,带着淡淡的茱萸辛辣和一丝蜂蜜的甜。
他再咬一口旁边的炸蕈子,酥脆的外皮裹着蕈子独有的鲜滑,越嚼越有滋味。
周彦三两口啃完一串,又眼巴巴地看向沈风禾手里的盘子。
陆瑾咳嗽了一声,看了周彦一眼。
周彦一笑,“少卿大人这么巧,我这,路过,路过。”
刑部那边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什么身在刑部心在打探消息?我看啊,是身在刑部心在串儿吧!”
“可不是,这哪是打探消息,分明是投敌去了......此子断不可留!”
这戏一旦唱起来,便是咿咿呀呀个不停,一场兰陵王入阵曲,当真敲打演绎得有模有样。
也有市井之气的弄参军,以参军与苍鹘二角对答,竟说起孝敬太子的生前事来。
说孝敬太子仁义,谏免逃亡士兵连坐,亲查卫士口粮,赈济关中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