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路人里有人忍不住嘀咕,“这戏班子敲锣打鼓的,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旁边立刻有人凑过来道:“你还不知晓?这班子是长寿坊富户张大牛请的。他家独子病了小半年,眼看着就不行了,张大牛寻思着请戏班子来唱几天,冲冲喜,毕竟这弄参军总是唱孝敬太子的事,孝敬太子仁义啊,说不定在底下与阎王爷求求情,能把人救回来。”
“结果呢?”
“结果戏班子刚到长安城外,他儿子就咽气了!三日前就下葬了!”
那人啧啧两声,“不过这戏班子也精,想着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索性寻了这大理寺门口的空地,就地开演。你瞧这地界,离皇城近,看热闹的人多,赚几个赏钱是几个......这恰好唱孝敬太子呢,金吾卫总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吧。”
这话才说完不久,就见一队金吾卫而来,为首的是中郎将崔执。
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人群,很快就瞧见了正拿着炸火腿肠吃得津津有味的陆瑾和沈风禾。
“沈娘子,陆少卿。”
崔执大步走过来,拱手一笑。
沈风禾见了他,问:“崔中郎将,要不要尝尝小女做的火腿肠?刚炸好的,香得很。”
陆瑾的脸色瞬间沉了沉。
嗬。
他们什么时候这般熟识。
陆珩白日竟放任不管?
废物。
崔执毫不客气地拿起一根火腿肠咬了一口。
吃了两口后,他忍不住赞道:“沈娘子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头看向沈风禾,“沈娘子也喜欢看这杂耍戏文?”
陆瑾不动声色,硬生生挤到了沈风禾和崔执中间。
沈风禾舒了口气,“少卿大人喜欢看,我陪少卿大人看呢。”
孙评事樱桃核险些呛进气道里。
什么,什么。
不是劳逸结合吗。
不过金吾卫往这一站,周围的百姓便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面露可惜之色,“金吾卫都来了,怕是看不成了......”
可这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人群,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诈......诈尸了!张大牛家的儿子活过来了!”
“什么?!”
人群登时炸开了锅。
“他不是三日前就下葬了,怎还能活过来!”
那人喘着气,手脚都在打颤,目光在陆瑾、崔执和刑部那群官吏身上落了又落。
“吓人得很,关键是,关键是他醒了之后,嘴里胡言乱语!说......说他是孝敬太子允他还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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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陆瑾是吃醋王
陆瑾:为何感觉周围的人都喜欢我的妻子,陆珩这个废物
陆珩:你也知晓白日上值的苦啊
(虽然尊为皇帝,但是百姓还是喊太子,皇帝还在呢。继续掉小红包太忙啦,希望快速到放假,老婆们沉默不语,只有无情的营养液
第79章
戏台子上的戏还在唱着, 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底下方才那个人着急的叫喊,锣鼓敲得异常响亮,而戏也恰到高潮。
扮参军的伶人膝头虚跪, 悲怆道:“母亲!妹妹何错之有?她们不过是想求一份寻常婚配,想离了不见天日的冷院牢笼。您一句轻飘飘的允了, 却转头将她二人嫁与小卒, 这般磋磨, 是要折煞我家的颜面。”
扮苍鹘人手中檀板重重一拍, 怒斥道:“折煞颜面?我的儿, 你可知晓那是贱婢的孽种。她们的母亲, 当年是如何在你父亲面前构陷我的。斩草要除根, 留着她们已是我仁慈, 赐她们婚配已是天恩浩荡,你竟还替仇人求情?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儿, 骨血里淌的是我的血,怎生就成了她家的应声虫?”
参军听了这话忽然直起身,他指着苍鹘, “母亲竟没有半分父亲的仁心吗?那贺家小儿, 仗着母亲您的势, 辱我未过门的妻室, 毁我家颜面, 桩桩件件, 满长安的百姓哪个不知?可母亲您呢?为了贺家那点遮羞布,竟将此事轻轻揭过......您可知那我独坐书房,听着府外人的窃笑,是何等的屈辱?”
他往前踉跄两步,甩了甩大袖, “您惩治不了贺家的豺狼,便来磋磨我这个亲生儿子!您容不下肃氏的遗女,便要我跟着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母亲,您掌家这几年,父亲的话何时作过数?府里的规矩,哪一条不是您说了算?您这般只手遮天,是要将这我们家门楣,改成您的姓氏吗!”
苍鹘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扬手便要打,却被参军一把攥住手腕。
伶人的力道极大,仿佛真的攒了满腔的怨怼,他红着眼,“您打啊!您今日打死我,也好过看着您一步步将这府邸搅得乌烟瘴气......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我才是正统!”
“放肆!”
这话才落,两道怒喝便同时响起,惊得戏班子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陆瑾眉头紧锁,满身的寒意压过了周遭的喧闹。崔执站在一旁,也是面色沉凝。
戏台上的伶人被这两人的怒喝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谁让你们唱的?”
陆瑾走上前,目色沉沉,质问道:“谁教你们唱的这些混账话?”
伶人吓得浑身筛糠,磕头如捣蒜,“少卿大人饶命......是、是市井里听来的闲话,小人们只是混口饭吃,不敢、不敢妄议是非......”
崔执挂在腰间的佩刀出鞘几寸,“蹭”的一声,浸满冷意,吓得挤在一起的围观百姓齐齐往后退。
“不敢妄议?本官瞧着你们胆子大得很。”
他厉声喝道:“再敢唱一个字,本官把你们全部抓进金吾卫狱,扒掉一层皮......待大理寺和金吾卫问过话,若没问题,便滚出长安,永不得再唱这样的戏!”
戏班子班主见势不妙,连忙爬过来求饶,“中郎将饶命!小人们再也不敢了!小人这就拆台子!”
那报信的百姓也被这阵仗吓得腿软,瘫在地上抖个不停。
崔执在训斥戏班子,陆瑾便不理会,而是将目光落在报信的百姓身上,问:“你方才说长寿坊张大牛家的儿子下葬三日又活过来,嘴里说的什么?”
百姓见少卿大人呵斥,哆嗦着点头,话都说不利索,“回少卿大人......是、是真的。小人路过他家时,亲眼瞧见他尚在家中,嘴里还念叨着孝敬太子......”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面前的官靴,“是孝敬太子允他还魂。”
“大理寺接了这案子。”
陆瑾背过手,看向围观的百姓,“装神弄鬼,大理寺会去勘察,散了吧。”
大理寺的小吏听了这话,齐齐将百姓呵斥开。
崔执则是手按刀柄,甚是生气,“这等装神弄鬼之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本官也去。”
说罢,他一把揪起地上的那个人,似是拎鸡仔般,“带路。”
这戏班子哪里唱得是什么府邸秘史,分明是在借着由头讽刺天后。眼下又出了这等荒谬的孝敬太子允还魂之事,这长安,哪里还太平。
沈风禾挤开人群走过来,见他二人神色凝重,站到陆瑾身旁,“怎了,怎好端端的不让唱戏了。”
陆瑾转头看她,“有悬案。”
他又温声叮嘱道:“你且回大理寺去,下值等我接你回家。”
沈风禾点点头,“嗯。”
刑部的人在不远处面面相觑。
怎他们还未发话,又叫大理寺抢案子去了。
长寿坊的张大牛,是长安城里名号响当当的绸缎商。他家专做蜀地锦缎,吴越绫罗的生意,铺面开在西市最热闹的地段,往来皆是达官显贵和胡商富贾。
都说张大牛家的锦缎好,价格贵,若是能得一匹张家的绫做嫁衣,都要欢喜得睡不着觉。
他长寿坊的宅院更是气派,光是看门的仆役就有四个,十里八方的街坊提起张大牛,都要咂摸一声那真真是富贵泼天。
然今日这富贵宅院的门前还挂着白绫,院里的灵堂也尚未拆除。
陆瑾带着几位大理寺的吏员先一步到,崔执带着金吾卫紧随其后。
门口的仆役一看这阵仗,连忙跌跌撞撞地往里通报。
不多时,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狂奔出来。
张大牛老远就拱手作揖,惶恐道:“小的见过少卿大人,中郎将!您二位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陆瑾没理会他的客套,开门见山道:“张大牛,你儿子呢?本官要见他。”
张大牛的身子一颤,本就苍白的脸登时更白了。
他咽了口唾沫,结巴回:“回少卿大人,我、我儿......他、他正在里头。”
“听说你儿子下葬三日,死而复生。”
陆瑾直直盯住他,“这是真的?”
张大牛吓得扑通一声就想跪下,被崔执的手下一把拦住。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无伦次道:“是真的。可小人也实在摸不着头脑,这简直是闹鬼了。三日之前明明我儿已经下葬,今儿晌午,佃户去坟地给我儿清理坟头,竟瞧见土堆在一旁,棺材大开。他、他从坟里爬出来了......”
虽是自家儿子,可张大牛说到这儿,也是一阵一阵冒冷汗。
那多骇人。
“带本官去见他。”
陆瑾打断他的话,抬脚就往内院走。
张大牛不敢耽搁,连忙点头哈腰地引路,“少卿大人恕罪,这事儿太邪性,小人正想着去大理寺报案。”
一行人穿过垂着白绫的回廊,走到一间厢房外。厢房的门窗紧闭,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张大牛伸手推了推房门,“少卿大人,我儿就在里头了......”
陆瑾和崔执才跨进厢房门槛,一股浓烈的异香便扑面而来。
这香初闻时带着几分甜腻,像是捣碎了的花蜜混着熏香,可再细嗅,却又透出一股腐木般的腥气。
甜腥交织,冲人得很。
崔执忍不住蹙紧眉头问:“这是什么味道?”